第四章
李广武回到乡里都是晚上了。他撇了皮包打开电视,电视里正演着焦点访谈,
话题是涉农问题,主持人脸上的庄重神情都能拧出水来。画面上的农村破败,街道
肮脏,每个装进镜头里的人物都躲躲闪闪的,看样子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李广武扯
开了一个大碗面,泡着大碗面的时候,李广武突然有一种伤感冲进眼眶,就开始用
手揉起了眼睛,那眼泪真是像掉了串儿的珠子,噼哩啪拉的,擦了好一会儿才擦净。
春风在夜色里刮得很狂,像一个疯子一样呜呜地在天地间喊着,听上去让人闹
心。李广武在打了一盆热水烫脚的时候,没插的门被人推开了。李广武一看来人是
前妻王淑华,就愣了一下说:“怎么,今天你没回去?”王淑华用梳子拢着自己刚
洗的头说:“回不去了,你们乡一年级的学苗太差,我准备在这儿调研几天。”李
广武看着王淑华说:“都是农民的孩子,整天散放着,没去过什么幼儿园,学前班
上得也稀稀拉拉的,有几个够格的?”王淑华说:“我不管这些,你不达标就得掏
钱,知道不,这就是现在的规矩。”李广武擦着脚没有说话。王淑华说:“农民们
都有很强的忍耐力,他们都高风亮节,你下一个乡里的红头文件,他们这些绵羊准
没一个敢叫的。”李广武一下子撇了擦脚布,对王淑华突然说:“滚你妈的,你是
个什么东西?你不配在我们农民堆儿里混你知道不?”王淑华被李广武骂得站在原
地怔住了,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憋得脸通红,过了一会儿,就用手指着李广武的
鼻子说:“李广武,别以为你他妈现在是乡长了就牛×了。你不是我从前的爷们儿
了知道不?我这是来工作,我是在执行教育局的文件,教育局的文件你他妈知道不?”
李广武躲着王淑华的手指头眯着眼睛在听她发泄,“我能让你全乡一年级的小学生
全都下课,我还能让你掏一万块钱补齐这其中选学苗的罚款你信不?”李广武这时
双手抱着头一言不发,心想邻乡就因为选学苗被这娘们儿罚了,不能再跟她硬顶了,
就含了半口气说:“你爱咋办就咋办吧,我接着。”王淑华掐着腰在地上来回走着
说:“李广武,咱们毕竟夫妻过一场。咱们自从做了夫妻那天就争斗,都争斗了十
几年,你骂我市侩、势利,可我是在为我自己,为我自己求得更好的生存。”王淑
华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喘匀了气又说,“我现在跟我的局长成一家人了,就比跟
你在一起过强。”李广武用手指掐着自己的眉心,掐得针扎一样疼,却不撒手。李
广武说:“王淑华,你想没想过我们在师大的那些日日夜夜?我们纯得可像清——”
李广武没把清以后什么的话说出来,就被王淑华打断了。王淑华指着李广武说:
“你是一头犟驴,你的条条框框比我多,我受不了你这些。”李广武讪讪着拐了话
题说:“算我漏嘴说了以前的话,多包涵。那么现在我乡学苗的事儿你看咋办?”
王淑华在沙发上站起来说:“没办法,罚款呗。”李广武挠着头发说:“咱们的儿
子也差,都六岁了,没人送他上幼儿园,没人教他认字,跟他没文化的奶奶在家里
耗着。你看咋办?”王淑华从沙发上站起来边开门边说:“没办法,那是你的种。”
说完把门哐地一下就关了。气得李广武抄起件东西就要摔,一看是电话,就撇了它,
把一个电话边上的茶杯摔得粉碎。
李广武躺在床上,看电视里的意甲联赛。他最愿意看意甲了,他看着罗马队的
前锋托蒂三次踢开了乌迪内斯队的大门,就嗳嗳地捶着床头叫好,捶着捶着就不知
想起了什么事儿,啪地一下便把电视关了。
早晨的天刚有些放亮,李广武就被电话叫醒了,他穿着背心裤衩抱着膀子去接
电话,电话是乡派出所的江所长打来的,告诉李广武凶手抓到了,是伊杖子村酒厂
厂长吴忠立的小舅子。李广武问:“吴忠立呢?”江所长在那头说:“我们堵了他
一晚上没堵着不知他跑哪儿去了。”李广武就啊啊了一通挂了电话。
李广武正在洗漱的时候,管文教计生这块儿的王德芹进屋来了。王德芹一进屋
就说:“昨天早晨工业办的何振富把那一万块钱给我了,让我往下发,正赶上县教
育局的王督学下来检查工作,她说咱乡的一年级学苗不行,要罚款。”李广武吐了
满嘴的牙膏沫子说:“咱乡的一年级小学生多少?”王德芹掏出个本子说:“三百
二十八名。”“她要罚多少?”王德芹看看本子说:“每个学生罚三十,拢共是九
千八百四十块。”李广武噢了一声。王德芹说:“乡长,是不是那一万块钱先别给
老师们发下去,用这钱先堵堵这窟窿?”李广武说:“发发,不管她,把钱今天马
上发到每个老师手里。”“那九千多块罚款就——”李广武打断王德芹说:“先不
用管她什么王督学李督学的,出事了有我呢。”王德芹听完这话就转身走了。李广
武便面对着镜子狠劲儿地用手巾擦着自己的脸。李广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腮塌
陷,脑门暴起,一头短发胡乱地支棱着,像一丛早冒了烟的草。
处理完杂七杂八的事儿,已经上午十点过去了。李广武收拾完桌面上的东西后
想去伊杖子村再看看,就叫了司机备车。车一开到乡府门口,却被要进来的一辆小
车给堵住了,李广武在车里一看对面的车牌号,是张副县长的车,于是就叫司机往
后倒车。李广武下车奔那小车而去的同时。张副县长已打开车门下车了。张副县长
对迎上前来的李广武说:“广武,你现在的摊子挺烂呀。”李广武搓着手说:“可
不是咋的,昨天本乡的一个村发生械斗想必惊动县长了。”张副县长边走边说:
“何止是惊动呀,你们乡的这个事件很严重,这是我县自村选以来首次发生的械斗,
你得往心里去呀,你别做了全县的反面典型。”“我正想去伊杖子村呢,这不正碰
上县长过来了。”张副县长说:“都出人命了,农村的矛盾很尖锐呀。”李广武低
着头说:“都是吴忠立那村霸闹的,昨天堵了他一晚上没堵着。”张副县长哦了下
说:“说吴忠立村霸不太准确吧?”李广武眨着眼睛听张副县长说,“昨天晚上他
跑我家去了。”李广武听到这话惊得张了张嘴说:“他上你家了?”张副县长说:
“他是我的妻侄,他有困难不找我找谁?在我印象里,他是个很上进的年轻人嘛。”
李广武说:“他砸了主席台,他小舅子砸了人,闹出人命来了。”张副县长说:
“据吴忠立跟我说,他小舅子砸谁他不知道。也不知道死人这事儿,他们是两码事
儿,你们抓他干啥?”李广武听得耳朵起了凉风,脖子也跟着凉飕飕的,就支吾了
半天没说出话来。李广武憋了口气说:“那什么县长你先在乡里歇歇,我再去伊杖
子村了解了解情况,看有没有吴忠立的瓜葛,若有他,我想办法把他摘出来。”张
副县长说:“走,坐我的车,咱们一起去。”
小车直接开到了伊杖子村村长伊文志大哥家的院门口。伊文志红着眼睛出来了,
见了李广武,就又哭了起来。周围的几个女人也跟着呜呜地哭,李广武走在木头桦
子堆里问:“又咋了文志?”伊文志哽咽着说:“我嫂子和我侄女早晨一起喝耗子
药了。”李广武一听这话就急急地往屋里走,边走边问:“人咋样?”“人都过去
了。”李广武就觉得头有些大,头皮簌簌地有些发麻。张副县长紧跟着李广武来到
了屋内。屋内地中央的一块炕席上齐刷刷地躺着三个人,都用看不出颜色的褥单子
罩着。伊文志说:“她们娘儿俩刚刚从炕上抬到地下。昨天半夜她们娘儿俩就互相
抱着在炕旮旯里说悄悄话,边说边哭,我没往心里去,早晨她们娘儿俩看样子情绪
都挺稳定的。我忙着在外头帮木匠攒棺材的时候,她们娘儿俩就把耗子药喝了。”
李广武就眼里鼓着泪水回看了一眼张副县长。张副县长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李广武
对伊文志说:“这是咱县的张副县长,专门为你这事儿来的。”伊文志就扑通一声
跪在了张副县长面前,磕着头哭得说不出话来了。张副县长的眼眶也有些湿,于是
就把伊文志拽了起来,伊文志站在一旁开始抹眼泪。张副县长看着地上躺着的三具
死尸,他看到一个死尸没盖上的两腿细得跟干柴棒一样,就说:“这个人的腿咋这
细?”李广武说:“这个人是他们家的女儿,叫玲玲,十七岁,小儿麻痹。”伊文
志在旁边接着说:“我嫂子养活不了她的丫头哇,就想这绝路了。玲玲的毛笔字儿
写得挺好的,去年腊月写对联还卖了一百多块钱呢。”
李广武和张副县长劝了会儿伊文志,就来到屋外。张副县长对周围的几个村民
说:“咋出了这样大的乱子?”有的村民就抢着说:“都是酒厂厂长吴忠立闹的。
他大闹村选,指使他小舅子几个人砸主席台,砸票箱子,砸人。”张副县长没有再
问下去,就急急地往院外走,李广武都听到院外的小车司机发动车的沙沙声了。李
广武叫住了跟在自己身边的伊文志说:“老伊,钱够不?”伊文志说:“正愁着呢,
又得竖两个坟头,你昨天留的钱现在花得差不多了。”李广武就拉开了皮包往外掏
钱,边查钱边说:“再给你两千,你别这样哭唧唧的,要硬挺点,赶快把这事儿处
理完了。”伊文志不住地点头,在接过李广武的钱后禁不住又流了一脸的泪。
李广武刚坐到了车里,就听张副县长对司机说:“走,去村西头的酒厂。”不
到十分钟的车程,就来到了伊杖子村的酒厂。张副县长和李广武下了车,扑鼻而来
的是发酵的酒糟味儿。酒厂的院很大,铁门用大锁锁了,小门却开着。张副县长和
李广武就顺小门钻了进去。院里一麻袋一麻袋地垛着高粱和苞米,几只鸡在麻袋的
破口处叨着粮食,一条黑狗挣着条铁链子汪汪地叫,一个少妇怀里抱个孩子慌慌张
张地从屋里出来,一看迎面走来的张副县长就畦地一声哭出来说:“大姑夫,你可
来了,吴忠立他惹事儿了。”李广武在后面跟着不知要说些什么好。
张副县长和李广武来到屋里,听相跟着进屋的少妇说:“吴忠立可把我坑苦了,
他好好的酒厂不做,偏偏要当啥村委会主任呀!”张副县长开门见山地说:“他昨
天晚上去我家了,说你们村上的事儿跟他没啥关系,是他小舅子惹的祸。”少妇说
:“他放屁,他都把家里的二十万存折拿跑了,还拐上了我兄弟媳妇一起跑了,他
缺不缺德呀!我那兄弟呀,一灌点儿酒就冒潮,就傻狗上墙,这可咋办呀……”张
副县长低头想了想,就从包里掏出五捆钱来扔在炕上对少妇说:“这是吴忠立昨天
晚上给我的五万块钱,我也不瞒你们的李乡长,”张副县长回头看看李广武说,
“他这五万块钱是让我给他摆平这件事儿的我刚才下来一看这架势,没法摆耳了,
你收起来吧。”说完就转身走了。李广武跟出来说:“县长,你不能不管这事儿呀,
那砸死人的凶手不是吴忠立,是他小舅子呀!吴忠立可是你的妻侄呀。”张副县长
说,“他是啥,他是村霸知道不?他妈我才不跟他摊这埋汰呢。别的烂事儿我还能
帮他一把,这样的烂事儿,全县有几起?全省有几起?全国又有几起?”张副县长
与李广武说着说着就走出了酒厂,临上车前,还能听到院子里那脆脆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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