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依然一身短衣打扮的牛鹏程让董绍祖起身,见程婉茹也向他施礼,就问董绍祖
跟随他的小哥是哪里人士,董绍祖笑,说老爷的眼力不错呀!她是我婶子。牛鹏程
凑近程婉茹又嘻嘻哈哈地笑,说原来是嫂夫人呀。哎,今天我去了兰桂坊,你们家
宇翔不知怎么认出了我,他不止一次见我去兰桂坊……那小子眼还挺尖……哈哈哈
……他给了我一双袜子,说是吴满金从你家偷的,他又从吴满金家偷了回来。那年,
兰桂坊出了一桩命案,我去兰桂坊遇到吴满金,给他俩大钱,想听什么,他就说什
么。你们家宇翔把要说的话都写在了纸上,用词恰贴,逻辑缜密,最终用一句话概
括,袜子——褂子——银子……回了北郡城,我恰巧遭遇在府平街上跟踪董士杰的
吴满金……哈哈哈……这么着行吧?
程婉茹觉得牛鹏程这么着行,与董绍祖跟随着牛鹏程往县衙里走着,又问牛鹏
程是不是办了吴满金?牛鹏程又嘻嘻哈哈地笑,说吴满金去看闺女……哎——董士
杰跟吴雅素黏,绍祖你心里也不好受吧?董绍祖叫了老爷很干地笑。
到了县衙门前,牛鹏程问程婉茹是不是去看看董士清,程婉茹已托董绍祖把书
捎了进去,看不看也无妨,还问是不是办了吴满金。牛鹏程依然嘻嘻哈哈,音声却
很沙哑,说该办的自然要办……哎——嫂夫人别脱身上的衣服,赶明儿就跟在我身
边,直隶巡抚老爷就喜欢风流才子……哈哈哈哈……这么着行吧?牛鹏程笑着进了
县衙。董绍祖咧开嘴冲着程婉茹笑,程婉茹没笑,说知县老爷是个兔儿神!
第二天,程婉茹去二里巷见吴雅素。吴雅素似早有准备,程婉茹也单刀直入。
程婉茹依然是一身男儿装,吴雅素见到程婉茹时有惊讶也惶恐。程婉茹笑着亮明了
身份。吴雅素施礼问候,却对程婉茹提出的问题表示无可奈何。
吴满金昨晚的确来找吴雅索,希望她回兰桂坊或找一条别的出路也行。吴雅素
离开烟翠楼随董士杰住进了这所宅院并不是心甘情愿,可她在烟翠楼里遭遇过兰桂
坊的方球子很尴尬。方球子好酒好色也好说,嫖了吴雅素像嫖了皇后娘娘,兰桂坊
人也乐意听他显摆。董士杰做了酒生意,又捐了官品,却惧怕新夫人,就是有银子
也不敢赎吴雅素。吴雅素就与烟翠楼的老鸨达成协议,董士杰按时出银子,她按时
向老鸨交银子,她在不在烟翠楼都是被男人嫖……程婉茹深知吴雅素的苦衷,却不
能不继续她的话语,说吴满金说袜子说褂子,却不能说银子。
吴雅素的眼睛里已蓄满了泪,吴满金昨晚也流着泪拿出一张银票,说倘若不够
他回兰桂坊砸锅卖铁也要让吴雅素离开那污秽的地方。吴雅素先惊讶吴满金手里的
银票,吴满金不要吴雅素管,也不说银票。吴雅素也不想说,更不能跟吴满金回兰
桂坊,住在这里安静,与其让那么多男人嫖,还不如让一个男人嫖。董士杰是嫖吗?
是。董士杰每次都匆匆忙忙,趁着酒兴和吴雅素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稍清醒一点
就匆匆离开,他家那位新夫人是用不着点火就吓他一身冷汗的炮仗。董士杰越是火
冒三丈,那炮仗越蔫得让他出冷汗!
程婉茹不能接受吴雅素的沉默,就说吴雅仙。吴雅素告诉程婉茹,吴雅仙的确
与表弟李光有恋情。吴雅素离开兰桂坊那年,吴雅仙才十五六岁,早就悄悄准备嫁
妆,只是爹妈嫌李光书没读成又无心正业,吴雅仙却又一门心思地黏着李光……那
吴雅仙的死就更令程婉茹生疑,缺乏的却依然是有说服力的证据,只好离开吴雅素,
回了兰桂坊。
董绍祖在一天夜里带着几个白皂悄悄回了兰桂坊,程婉茹好久后才知道。待程
婉茹再去北郡城找到董绍祖,董绍祖却矢口否认。程婉茹愈加疑惑。
程婉茹不去北郡城,严桂琴就不再去董士清家,依然自己居住,很少出门。程
婉茹知道董士杰悄悄回过兰桂坊,严桂琴不接受他的银子,是妯娌俩话说到激动处
严桂琴不经意透露的信息。董士清没摊上麻烦事前,让程婉茹多关照严桂琴,程婉
茹送去些粮食衣服,严桂琴却什么也不缺,这又是疑惑。渐渐的兰桂坊开始传言,
严桂琴与方球子如何如何,谁都知道方球子破屁股嘴。方球子没去兰桂坊镇上开酒
馆时,天天吃咸菜,却逢人就说吃了几碗肥肉,也没人有闲心追究严桂琴与他如何
的话语。那天,严桂琴却突然说她看到董绍祖带着人回了兰桂坊,且从她家门前路
过,被几个人锁着的人像吴满金……严桂琴居住的宅院依然在董士杰的名下,临街。
程婉茹问严桂琴是几更天,严桂琴的脸红,说一更又说二更,再说天黑她也就没在
意时辰。
董绍祖的确回了兰桂坊,倘若不是被严桂琴目击,除了跟随他的几个白皂没人
知道。董绍祖萌发那样的念头是与程婉茹夜探二里巷后。那几个白皂是县衙里不拿
工食银的混混,就是让他们拿也不要,还怕沾上“皂隶”那块狗皮膏药,不能考状
元不能做官,就是有了儿子要娶媳妇都不行,谁家有闺女也不愿意嫁给皂隶的后代,
可他们家里有财势又不喜欢读书或经营,跑到北郡城做白皂觉得好玩。董绍祖与他
们悄悄去兰桂坊又的确因两壶董家锅烧,与他们喝着董家锅烧就说董士清,说董士
清就说董士清夜淫乡女的故事,那几个白皂也为董士清鸣不平。董绍祖再说袜子和
褂子,几个小白皂就撺掇董绍祖与吴满金唱一出《夜审》,唱好了为董士清伸张正
义,唱不好就当找了个孙子陪着爷爷们玩玩。
夜审吴满金很简单,董绍祖带着几个白皂回到兰桂坊已是四更。吴满金的两个
儿子已成家在外面居住,他在老宅里守着老婆和小儿子吴钟过日子。几个白皂敲开
吴满金的院门说有官差,吴满金打开院门就被布袋裹住了头,且被扛到兰桂坊北的
柳树坟。
柳树坟中间有一个大壕坑,坑边有很多坟头。时令已入三九,坑里结了冰,几
个白皂用铁棍子凿开一个洞,再问吴满金。吴满金还硬,问他们是哪里的神仙。有
一个白皂踹了吴满金一脚,说爷是畿城府衙的捕快,严村王大户家少了一头骡子,
有人看见你在一天夜里去了严村……说时吴满金还在布袋里,就在冰上滚,说你们
能不能把袋子拿掉?白皂们笑,吴满金哭,说大爷,我真没偷王大户家的骡子,也
没在兰桂坊干过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呀大爷。
有一个白皂把吴满金拎起来往冰窟窿里送,吴满金呀呀大叫,说我说我说……
我家祖祖辈辈靠佃田过活,我二十八岁才凑合着娶了一个老媳妇……穷!我是有点
爱小的毛病,到谁家见了人家的东西心痒手也痒。那天,我去董士清家里,他家院
里晾着一双布袜子,就顺手掖在了怀里……那双袜是董士清的老婆做的,针脚密,
穿着也舒坦,可前天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也是晾在了院里呀。
几个白皂看着一直坐在一边的董绍祖笑,董绍祖伸手示意他们继续问。几个白
皂又拎起了吴满金往冰窟窿里送,吴满金又呀呀地叫。说还有……还有……那天我
拿了董士清的一双袜子,见他的小褂也不赖,就也掖在了怀里。几个白皂再把吴满
金拎起来摔在了冰上,说褂子呢?吴满金在冰上滚,说哎呀呀……也丢了呀。我们
家种的棉花不多,董士清家的棉花肥力大,开得也白也细,我就在一天晚上悄悄去
了他家的棉花地。原想用董士清的那件小褂包棉花,董士清却不在小棚里,肯定去
了棉地,我慌慌地跑了出来,把准备包棉花的小褂丢在了小草棚里,也算还给他了
吧?再回到董士清家的棉地,就发现董士清正在糟蹋我侄女吴雅仙……就这么回事
呀大爷。
董绍祖的猜测越来越接近现实,那董士清那天晚上意外地遭了别人一棒,又被
拖进小草棚,奸淫吴雅仙的就不是董士清,吴雅仙却肯定被人强奸,就把被吴满金
丢弃的小褂上故意沾了血迹以作凭证?那吴满金就是吴雅仙被奸淫案的目击者?董
绍祖再伸出手示意几个白皂继续追问,却听有人喊爹。柳树坟紧邻着一条官道,吴
满金久久不回肯定引起了老婆的怀疑,就联络儿子们来寻找吴满金。董绍祖只好放
弃了吴满金,带人绕一条小路回了北郡城。
隔几天,牛鹏程突然召见董绍祖。也是在后衙里,牛鹏程让凤菊给董绍祖泡了
茶,才问董绍祖的儿子是不是明年要参加县试。董绍祖有些蒙,儿子在姥姥村的村
塾里读书。董绍祖把儿子接到北郡城,学手艺做生意都不行,儿子长得憨头憨脑,
读书却很有灵气。董绍祖听从了秦宗诚的建议,玩了一个曲线游戏,干脆把儿子过
继给大舅,心里难受,究竟能让儿子有金榜题名的机会……却没想儿子的事情竟惊
动了牛鹏程。
牛鹏程依然嘻嘻哈哈地笑,说绍祖,有人告你儿子冒名顶替,还有理有据,你
说怎么办呀?董绍祖明白,却不能说。牛鹏程起身在董绍祖面前走,走着走着又嘻
嘻哈哈地笑,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细究起来你就没咒念。秦宗诚是秦家的三爷,
乐善好施,差不多天天做积德行善的事。那天,我们在一起喝酒,潘佳吉说起了你
儿子。我见过你儿子,粗粗壮壮的像个田夫,细细打量就是一个秀才,说不定哪天
就做了六部的尚书——哎呀,可摊上你这么个皂隶爹也没辙是不是?潘佳吉喝了酒
喜欢说儿子,娶了俩老婆,大老婆生了俩小姐,又娶了北郡西的一个小美人,却只
开花不结果。秦三爷就撺掇潘佳吉,干脆把你儿子过继给他,儿子也有了闺女也有
了,不就儿女双全了吗?再说你把儿子过继给一个卖猪肉的舅舅,你成天在县衙里
舞板子也落不了几两银子。潘佳吉少喝几壶酒、少逛几回窑子就省下了你儿子考状
元的银子,再说你儿子考不中状元不是还可以捐吗?地方上的官位等着补的缺儿多
着呢是不是绍祖?
董绍祖没想到,秦宗诚在酒桌上说的是玩笑话,却当成了正事做。程婉茹来北
郡城找董绍祖的那天晌午,牛鹏程又拉上董绍祖去状元粥酒楼,秦宗诚早在那里等
候,潘佳吉被牛鹏程派人用轿抬到了状元粥酒楼。牛不喝水强按头也好,赶着鸭子
上架也罢,董绍祖叫着秦三爷一口气敬了他三碗酒,还与潘佳吉喝。潘佳吉来状元
楼前,秦宗诚没告诉潘佳吉和董绍祖,他已把董绍祖的儿子从姥姥家也接到了状元
粥酒楼。潘佳吉看见董绍祖那个健健壮壮的儿子,拉到身边就不再离开……喝着酒
董绍祖却自己笑了起来,牛鹏程问董绍祖为什么笑。董绍祖必须口是心非,牛鹏程、
潘佳吉和秦宗诚突然变成了三只在一条绳子上蹦的蚂蚱。
董绍祖带着儿子回到家,程婉茹正与他老婆喝茶说闲话。董绍祖没敢正面看程
婉茹,肚里的食物突然翻滚。喝罢酒,秦宗诚点的是皮蛋瘦肉粥。董绍祖一口气喝
了三碗,粥里的肉似瞬间变成了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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