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向影心在二陈面前未捞到什么便宜，又秣马厉兵，向于右任进攻。这于右任1879
年出生于陕西省泾阳县，中过举人，日本留学归来后，历任交通部长？靖国军总司
令？国民党中央委员？军委常委？审计院院长？监察院院长等要职。此人清廉正直，
刚正不阿，执法如山。不要说一些贪官污吏畏惮他，便是老蒋也对他礼敬三分。他
的私生活也无可挑剔，与妻子高仲林伉俪情深。对于这样一位从不涉足欢场的冷面
老人来说，再用舞厅中邀其共舞那一套是无法奏效了。
不过，从道德和人性的角度来看，一个人不可能没有弱点。找准软肋，重拳出
击，也能命中要害。
一天午后，于右任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秘书送来了一封信。于右任见信封上
只有“于右任先生亲启”七个娟秀的毛笔字，大为惊讶，遂拆开抽出一张粉红色的
信笺，上用行草书写着两首汉俳，题为《瞻右公墨宝奉赠》：
意气上笔端，
龙蛇奔走鹤游天，
雄奇蔚大观。
书坛称国手，
飘风骤雨雷霆吼，
神州仰泰斗。
这俳句是日本的一种短诗，以十七个音为一首，首句五个音，中句七个音，末
句五个音。俳句的形式极其短小，集中表现作者刹那间的感受，以隽永？警策？含
蓄见长。于右任在日本多年，自然熟悉这种诗体。两首俳句用极精练的语言赞美了
自己的书法造诣及自己在书坛的地位。他越看越高兴，不禁拍案大叫：“妙！”
秘书惊问：“于院长，怎么啦？”
“哦，没什么，你去吧。”
于右任见秘书已去，暗笑自己失态，捧笺读了又读，看了又看，诗书俱不同流
俗，可惜未曾署名。
接连几天，于右任被诗笺弄得神思恍惚，夜不成眠，命秘书去问门卫，是谁送
的信？门卫答称是个白发老太。于右任更加惊疑，也更想一识庐山真面目了。
五天后，秘书又送来同样字体的一封信。于右任迫不及待地展笺阅看，喜得他
差点跳起来，信中写道：右公尊鉴：
久仰大名，献诗致意。想必先生不以唐突见怪吧。如肯赐晤，请于明日下午三
时在莫愁湖公园胜棋楼一叙。风雨无阻，敬候台驾。
恭请福安
学生尹琪即日
“啊，太好了！明天便可见到神秘的诗人了。尹琪，琪乃美玉也。仙境就有琪
花瑶草，看来这尹琪是位大家闺秀吧，哪有男人用粉红信纸的？老于少不得赴召就
是。”于右任喜不自胜，只盼时间快过，早一点与那尹琪会面。
第二天下午三时许，于右任来到了南京水西门外的莫愁湖公园。因天空飘着细
雨，园内游人寥寥。亭台楼阁在盈盈绿水和依依柳色中愈显得幽谧静雅，别有一番
韵味。
这莫愁湖水陆面积有七百余亩，周长五公里。相传南齐时，有洛阳少女莫愁远
嫁江东卢家，住在湖滨，因此叫莫愁湖。唐时叫横塘，明初筑胜棋楼，清乾隆年间，
江宁知府李尧栋营建郁金堂？湖心亭？赏荷亭？光华亭，道光时建六宜亭？长廊，
配以曲榭，号称“金陵第一名湖”。1929年，被辟为公园。
于右任收拢了油纸伞，步入胜棋楼。谁知楼下楼上竟无一个游客，周围有几个
鬼头鬼脑的男子向这里窥视。于右任大觉意外，正准备离去，一位上穿月白色半袖
带襟短衫？下套黑色纱裙的妙龄女子向他款款走来，轻启朱唇道：“不好意思，学
生来迟，让右公久等了。”
“你就是尹小姐？”
“正是学生。”这位自称尹琪的女子便是向影心。
“尹小姐在哪里深造？”
“金陵女大中文系。”
“好，不错！不错。小姐诗风雄阔，文采英华，看来你对日本文化很有研究；
书法也颇见功力，笔锋清劲，妍越流美，好似簪花仕女。”
“岂敢！岂敢！与老前辈相比，仿佛萤虫比月，寒鸦比凤也！”
于右任禁不住嘻开了嘴，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子，对方长得并不算太漂亮，但衣
着得体，身材极好，凹凸有致。
向影心指着胜棋楼的对联说：“右公请看，‘粉黛江山留得半湖烟雨；王侯事
业都如一局棋枰’。实为肯綮。”
于右任点头道：“此楼的匾额和联语俱为清代状元梅启照所写，铁划银钩，情
韵俱壮，难怪金榜夺魁。”
向影心摇头道：“状元三年便有一个，梅状元文才卓荦，但诗书俱不及右公矣。”
于右任平生不贪财？不贪色，却非常贪名。因他诗文书法皆妙，又加上一部美
髯，只要称赞他的诗好？字好？胡子好，老人家便乐得忘乎所以。听了向影心的夸
奖，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忙说：“尹小姐在讽刺老朽呢，你倒说说看，我的诗
书好在哪儿？”
向影心差点没笑出声来，心想这老头在讨我的表扬哩，忍住笑说：“柳亚子先
生有一段十分中肯的评论，他说：”国民党的诗人，于右任最高明，但篇幅太少，
是名家而不是大家。‘学生没说错吧。“
于右任连连点头：“对！对！老朽一直在政府负有很大的责任，没有时间弄那
劳什子。”
向影心又说：“书法是一门综合艺术，一个书家的成熟，往往需要多方面的修
养。识浅见狭，难得其妙。右公人品学问如泰山北斗，表现在书法上，内含筋骨，
外耀精神。疏可走马，密不透风。逸势奇状，飞动流转。遥接张旭？怀素，无愧一
代草圣。”
“哈哈，过奖！过奖！”于右任乐不可支，几乎忘了东西南北。
这时雨过天晴，西边出现了绚丽的晚霞。于右任心中一动，对向影心说：“老
朽一生未遇红颜知己，最羡慕孙中山先生与宋庆龄女士的结合。不过，孙先生是万
众景仰的一代圣哲，荣膺国家元首。老朽哪里比得？”
“孙先生虽然伟大，也有致命的弱点。他也许受西方思潮影响过多，过于相信
感化的力量。他善待汤芗茗？陈炯明，结果汤芗茗后来投靠了袁世凯，陈炯明发动
叛乱，差点置他于死地。中国人在极权专制下生活太久了，往往只信强权，对于人
性，没有相应的约束，便会造成灾难。一味迁就，忍让，只会使一些恶人更加猖狂，
最后玉石俱焚。据说当时的南京临时政府财政拮据，大总统孙中山先生居然开不出
工资，每天只能以油条烧饼稀粥充饥，好不狼狈。可见得他是理想主义者，不是实
干家。如果让右公当元首，治理国政未必不如他。”
一席话不啻石破天惊，于右任自出娘胎，还没遇上过如此睿智卓识的妇女，也
没听到过对他如此之高的赞誉。人们只吹捧他的诗？书？文，但这尹琪小姐却夸奖
他的政治才干。倘若能与她交好，名士美人，足可为千古诗坛？千古书苑增光。正
在想入非非，向影心指着映照着水面的落日丽霞，楼阁杨柳倒影说：“右公，您看
这水面奇丽多姿，真是妙绝人间。学生拙于赋咏，借唐人一联可抒眼前之景：”烟
波淡荡摇空碧，楼殿参差倚夕阳‘。“
“你忒谦了，两首汉俳就写得很好。你是不是因为我留学日本，故意写了俳诗？”
“哎呀，您真伟大，居然猜到了我的心思。我是对我所尊敬的右公投其所好呀！
难怪您能做大官，只因人情练达。”向影心像天真未凿的女孩一般拍手大笑，随即
拉住于右任的手，故意用高耸的乳房去碰他的胳膊肘儿。老头子勉强把持着，吟诗
试探：“与卿相识只恨晚，已是夕阳剩余晖。”
“倘得光辉照妾身，愿做小星常相随。”
于右任得到向影心愿做“小星”即小妾的暗示，色胆膨胀，一把将他的“红颜
知己”搂到怀里，便去吻她香腮。向影心欲拒还迎，半推半就，狐媚的眸子频送春
情，娇声娇气地问：“咱是不是去旅馆开个房间？”
于右任看了看四周，未发现一个人影，果断地说：“开房间容易被人发现，我
也会受到政敌的攻讦。天色已晚，公园不会再放游人进来，咱不如就……”
虽然于右任没把话说完，向影心已开始脱衣服，玉体横陈，妙不可言。于右任
正欲宽衣解带，陡然想起自己的身份和名誉，暗忖自己年近花甲，若在公园与少女
上演一场交欢闹剧，岂不是把一世英名付之东流？想到这里，他意兴阑珊，对向影
心说：“对不起，老朽还有事，先走一步了。”说罢，头也不回，快步离开了胜棋
楼。
向影心扫兴地穿上衣服，冲老头的背影默然冷笑。他俩虽未行云雨之事，但一
老一小拥吻，也极不雅观。而这些不堪入目的丑态，都被向影心手上精巧的戒指照
相机偷拍了下来。
于右任自与向影心分手后，一直美滋滋地回味斯情斯景。他的结发妻子高仲林
只比他小三岁，生了一窝孩子，早成了两鬓飞霜的老太婆。他想：“若把尹琪这才
貌双全又善解人意的红颜知己置之金屋，足娱晚年。我可不像曹操，要二乔伴老，
我有一乔足矣。”就在他大做春梦之际，秘书来报，说戴笠求见。于右任随口道：
“让他进来吧。”
“于院长好！”戴笠一进门，便向于右任鞠了一躬，又冲他诡秘地笑了笑。于
右任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忙令秘书出去。
戴笠笑嘻嘻地说：“于院长反对军统，没少在委座面前告我的黑状。令人不解
的是，何以对军统一位名叫向影心的女干部情有独钟？两人相识恨晚，卿卿我我，
在莫愁湖畔上演了一场精彩的浪漫主义喜剧。军统的同志为了给你们留下一个美好
的回忆，免费替你们拍了几卷剧照，要不要欣赏一下？”将照片往桌上一拍。
于右任太阳穴的青筋直暴，怒吼：“卑鄙！无耻！”戴笠奸笑道：“苍蝇不叮
无缝的蛋。于院长若不见色起意，我们也无计可施。于院长是博学鸿儒，传统文化
的造诣之深，举世鲜有人及，不会不知‘和为贵’的道理吧？只要以后在委座跟前
不攻击军统，就只当没发生这桩事。”说罢，将桌上照片一撕两半，扔下走了。
于右任心虚胆怯，拿起碎照片看了几张，都是他搂抱亲吻向影心的镜头，气得
他把照片撕得粉碎，连骂几声“妖狐”。忽然他念头一转，发现戴笠还不是太凶险
的人，还给他留了三分体面。他完全可以派特务隐蔽四周，待二人亲热时一举擒获，
那有多尴尬。戴笠只想警告他，希望自己不要与之为敌，并不想一棍子把自己打死。
以前自己老认为戴笠是赳赳武夫，专横霸道，如今看来竟是谲诈多谋，再加上有向
影心这样的才女辅佐，难怪能得老蒋宠信。他长叹一声，自言自语：“利剑不可近，
美人不可亲；利剑近伤手，美人近伤身。只怪美人太可爱了，明知是陷阱也甘愿闭
着眼睛往里跳啊！”
于右任后来闭口不言军统好坏，戴笠也没有得势不让人，彼此相安无事。只是
在更深人静时，于右任常忆起向影心的轻颦浅笑，绮艳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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