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935年夏，蒋介石为了削弱不是嫡系的杨虎城在西北的势力，将张学良的东北
军调防西北，让他们二虎相争。戴笠在西安的军统爪牙趁机大放厥词，说张学良是
“失之东北，收之西北”，并上街张贴标语：“驱逐不抵抗的东北军”，有意制造
矛盾。更要命的是，有的特务把九一八事变后的两首《哀沈阳》诗，印成传单散发，
把张学良挖苦得够呛。抄录如下：
赵四风流朱五狂，
翩翩胡蝶更当行。
温柔乡是英雄冢，
哪管东师入沈阳。
告急军书夜半来，
开场弦管又相催。
沈阳已陷休回顾，
更抱阿娇舞几回。
《哀沈阳》中的三个美女跟着出了“风头”。赵四即张学良的爱妾赵一荻；朱
五是曾任北洋财政总长朱启钤的爱女朱湄筠，为著名交际花；胡蝶则是当红影星。
有人绘声绘色地说，事变当晚，张学良在北京六国饭店搂着交际花和女明星跳舞。
其实那天晚上，张学良偕夫人于凤至在北平中和戏院观赏梅兰芳主演的京剧《宇宙
锋》。
可是，几十万东北军拖家带口到了陕西，住房就成了问题。东北军和西北军经
常为看戏争座位？走路抢道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打出手。
张学良见两支部队的冲突越来越尖锐，找到杨虎城坦率地说：“兄弟来此是奉
命剿共，不是来抢地盘的。战事一结束就去抗日，东三省才是俺的老家。”
杨虎城也说了实话：“大街上的标语不是我们贴的。咱们要团结起来打鬼子，
光窝里斗，不是汉子。”
就这样，两个热血将领成了刎颈之交，与老蒋离心离德。
1936年10月，中国工农红军历尽艰险，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在甘肃会宁地区
胜利会师，使中共中央和红军主力转到了抗日的前沿阵地，开创了新的格局。蒋介
石就像一头被打在痛处的老狼，狂嗥怒跳，电令西北军尽快消灭共产党和红军。
但杨虎城却反应冷漠，还劝他不要一味打内战，气得老蒋一阵哆嗦。戴笠看在
眼里，记在心里，决心秉承主子意旨，整一整杨虎城。于是，“军统之花”又到西
安去绽放了。夜色笼罩了古城西安，大大小小的酒楼妓馆张灯结彩，开门迎客。一
群群醉生梦死的富商巨贾涌进销金窟，寻欢作乐。
向影心女扮男装，西服革履，带着两个特务，大摇大摆走进一家高级妓院宜春
馆的客厅。那英武的风姿？俊秀的脸庞顿时吸引了所有嫖客妓女的目光。
鸨母媚娘连忙迎上前胁肩谄笑道：“贵客光临敝院，蓬荜生辉，快快请坐。”
又吩咐丫环，“快去泡茶。”将三人引到桌前坐下，又问，“请问公子贵姓大名？”
“本人姓尹，名字就不奉告了。”
“哦，是尹公子。”媚娘从丫环手中接过盖碗茶，放到她的面前，搭讪着问，
“尹公子是第一回到我宜春馆来吧。”
“早就听说贵院佳丽如云，果真有几分姿色。今晚尹某就在此过夜了，请给我
准备一间干净的房间。”向影心说罢，从特务手中接过一根十两重的金条，“叭”
地往桌上一拍。
“哎呀，有！有！有！尹公子真豪爽。大姐一定给您挑一间最高档的客房，让
最漂亮的姑娘侍候您。”媚娘眼看着金条，两只眸子像母狼似的发出阵阵绿光。
向影心莞尔一笑，指着媚娘道：“听说大姐是当年上海长三堂子的名花，风韵
犹存，今晚就由你陪伴小弟吧。”
“哎呀呀，尹公子不嫌弃大姐年老色衰，自当从命。”媚娘笑得春风荡漾。她
太高兴了，挥金如土的青年豪客不把众多妙龄女郎放在眼里，竟点名让自己伴宿，
说明自己仍有魅力，比那班小丫头强多了。这位阔公子可真有眼力，就凭他那身段，
那模样，别说给了金条，就是让我倒贴也肯干啊。
向影心站起身道：“一点小意思请大姐收下，再送一桌便宴到房中，我与你边
喝边叙。”
媚娘连声答应，安排了酒席，领着向影心上楼进房，不料那两个特务也跟着来
了。媚娘好生诧异，没等她反应过来，三支手枪已分别顶着她的脑袋和腰眼了。媚
娘吓得差点尿裤子，强作镇静道：“别，别开玩笑，有话好好说。”
向影心低声喝道：“少废话。老娘是军统干部向影心，到西安来执行公务，借
贵地住上几月。当然我也不白住，每月三百块大洋的租金，吃用另算。你要多嘴多
舌，坏了老娘的大事，请你吃枪子儿。”
媚娘忙说：“原来是向小姐，久仰，久仰。我有几个脑袋，敢在外面胡说八道？
向小姐尽管住下，缺啥要啥只管开口，大姐一定好好侍候您。”
向影心点头道：“好，你先去吧，呆会儿我叫人把租金送去。”
“没事，没事，那我就告退了。”媚娘退出房间，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想到
每月有三百块大洋的租金，又得了十两黄金，心想这笔买卖实在太划算，欢天喜地
下楼张罗去了。
向影心住下后，开始了“公关”活动，指使军统小特务去接近杨虎城的心腹。
那些特务哪个不是人精子，只要肯花钱，请喝请嫖，很快便能交到朋友，所谓的酒
肉朋友是也！没几天，杨虎城手下的宪兵营长？军需处长？办公厅长？兵工厂长一
个个都成了宜春馆的常客。向影心叫来高档酒席，陪他们大吃大喝，酒足饭饱后，
又挑漂亮的妓女侍寝，由她买单。别瞧这些营长？处长？厅长？厂长都是“长”字
号，实质都是杨虎城占山为王当刀客（土匪）时的喽鱲. 杨被老蒋招安后，历任师
长？军长？陕西省长等要职，把他们一一委以重任。但他们匪性不改，老嫌杨虎城
治军太严，手头太紧。当他们在宜春馆白吃白喝白睡后，都把向影心感激入骨髓。
人类最原始的欲望是土匪们的最高追求，尤其在跟向影心睡了后，更让他们销魂欲
死。有时向影心也与他们谈论时政。谈论武林中事，其文韬武略令他们佩服得五体
投地。
有一回，向影心借口自己过生日，把那四“长”都请到自己房间设宴款待。众
人喝得酒酣耳热，宪兵营长“腾”地站起来说：“向小姐是巾帼英雄，那些英勇事
迹就不谈了。承蒙向小姐瞧得起咱们，与咱成了莫逆之交。但古人说：最难消受美
人恩！咱也是七尺汉子，岂有白占女人便宜的道理。向小姐若有差遣，尽管开口，
愿为小姐赴汤蹈火。纵然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那三人也站起身咋呼道：“对！对！咱也是七尺汉子，愿为小姐赴汤蹈火。”
向影心连忙笑道：“诸位都请坐下，刚才的话我听见了。诸位都是血性汉子，
知恩图报，我向影心没看错人。我怎忍心让我的好弟兄去出生入死呢！我要你们好
好地给我活着，多多享受荣华富贵。只要你们能够提供有价值的情报，比什么都强。
不瞒诸位，军统每月的经费有八十万元，中统只有三十万。钱有的是，等着诸位立
功领赏呢！我再说句掏心窝的话，我来西安时，带了五千块大洋。住在宜春馆，第
一个月的租金就是十两黄金加三百块大洋。不到两个月，五千块钱花得精光，我又
向戴局长申请经费了。诸位都能知道，哪一支正规部队都没军统的待遇高哇！按理
说‘财不露白’，我敢向大伙儿亮家底儿，就没把诸位当外人。”
众人听了向影心一番话，又是吃惊，又是羡慕。吃惊的是向影心竟然带了这么
多钱出门，五千大洋可买一万担大米，居然不到两月就全部花光；羡慕的是一个特
务的经费高得令人眼红。他们七嘴八舌地问向影心：“军统还收人吗？我们也参加
军统行不行？”
向影心大包大揽：“怎么不行？军统欢迎还来不及哩！诸位进来后，我让戴局
长给诸位安排个好差使，我能当他一半的家。不过加入军统要履行手续，填张表格，
宣个誓。我就当诸位的介绍人吧。”
四人照办不提。
在金钱和美女面前，这帮酒色之徒忘了与杨虎城的袍泽之情，也忘了杨虎城将
他们拔出泥淖？抬举他们的大恩大德。他们信奉的是有奶便是娘，暗中出卖了恩主。
就这样，一份份有关西北军活动的情况便源源不断送到戴笠手中。
1936年12月4 日，戴笠收到向影心发来的急电，说张？杨要发动兵变。戴笠大
惊失色，忙打电话给老蒋侍从室，答称委员长中午将乘专机飞西安。戴笠立即驱车
赶往南京机场，蒋介石已准备登机了。
“报告委座，军统戴局长有绝密情报要面见委座。”一个侍卫飞奔来报蒋介石。
“娘希匹，这人怎么这样烦？叫他来吧。”
戴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远远地手挥电报，大叫：“校长！校长！西安不能去。”
蒋介石两只深陷的黑眼珠恼怒地瞪视戴笠，大骂：“娘希匹，有话就讲，有屁
就放。”
戴笠好容易才停了喘，抖着电报说：“据杨虎城身边的亲信称，张？杨将采取
‘兵谏’方式，逼迫委员长停止‘剿共’，领导抗日。”
“这消息可靠？”蒋介石怀疑地翻了翻眼皮。
“启禀校长，绝对可靠。学生多次派同志去西安打听张学良和杨虎城的活动情
况，竟毫无所得。后来派了一位名叫向影心的女同志出马，哎呀，好生了得，不多
久，竟把杨虎城的手下一网打尽，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倒戈。这份密报就是向影心
发来的。事关重大，请校长立即停止西安之行。”
“娘希匹！老子为剿共心急火燎，你他娘的还跑来为你的姘头评功摆好。快滚，
别让老子生气。”
戴笠双膝一跪，拉住老蒋的衣襟说：“校长，那张学良与日本人有杀父之仇，
亡乡之恨。光那大帅府，就有六个金库被打开，四万两黄金被抢。边业银行一处，
就损失一千万元。雄踞一方的‘东北王’不复存在。那杨虎城，早就和共产党勾勾
搭搭，眉来眼去，他的省府秘书长，就是大名鼎鼎的中共党员南汉宸啊。至于您说
我为姘头评功摆好，更是冤屈了我们的好同志。人家一个年轻女人独自深入虎穴，
冒着生命危险，搞来许多重要情报，人家容易吗？还不是凭着对领袖的无限热爱和
赤胆忠心，才去上刀山，跳火海。校长千万别去西安，对于情报，我们宁可信其有，
不走一步险啊！”
一番忠心表得老蒋根根汗毛舒坦，他拉起戴笠，和颜悦色地说：“我知道大家
都不容易，可红军到了陕北，成了气候，不剿不行啊。那张学良涉世不深，绝不会
出此异谋。杨虎城则对张学良有戒心，防张之未暇，亦不敢单独有所异动。‘兵谏
’之说恐是共产党人施放的烟幕弹，被向影心打听到当宝贝似的发来。我们该做啥
就做啥，不必紧张。”
“校长，知人知面不知心。因校长撤了东北军两个师的番号，停发军饷，又拒
发两个阵亡师长家属的十万元特恤，张学良仰天长叹：”我张某人混得都不值十万
元了。‘他还对杨虎城大倒苦水，说是校长让他背上了’不抵抗将军‘的恶名，成
了民族罪人。张学良到了西安，和杨虎城臭味相投，就像屎克郎的粪球滚成了一团
……“
戴笠还在鱲唆，委员长侍从官俞济时跑来对老蒋敬了一个礼说：“时间已到，
请委座登机。”
蒋介石颔首，迈着虎虎生风的步伐走向舷梯。飞机冲上了蓝天，瞬间消失在一
片云海中。
1936年12月12日，国民党东北军和西北军在陕西临潼华清池实行兵谏，逮捕了
蒋介石和陈诚？钱大钧？蒋鼎文？卫立煌等文武大员。这就是中国现代史上有名的
“西安事变”，又称“双十二事变”。
蒋介石被扣押后，绝食以示抗议。他躺在床上，想起戴笠抖着向影心的密报，
跪着苦苦央求？阻止他赴西安的那一幕场景，真是悔断了肠子。
消息传到南京，戴笠如丧考妣，痛不欲生，涕泪交流。那几天，他天天去拜会
当朝“国舅”宋子文和蒋夫人宋美龄，慷慨激昂地向兄妹俩表示要跟他们一起到西
安去营救校长，决心与校长同生死，共存亡。12月22日上午11时，宋子文？宋美龄？
戴笠等一行五人离开南京，飞赴西安。
到了西安的第二天上午，宋子文等即与中共代表周恩来举行正式会谈。周恩来
提出改组南京政府，停止“剿共”，联合抗日，释放爱国领袖等六项主张。蒋介石
为了早日脱险，违心地全盘接受了中共的要求。
老蒋回京后，对兵变的有关人员撤的撤？关的关？杀的杀，报了一箭之仇。唯
独戴笠拼死一搏，大得老蒋欢心，在文集《西安半月记》中提到戴笠。宋美龄在《
西安事变回忆录》中，再一次提到戴笠。对于一个特务来说，这是不世的殊荣。不
久，戴笠患盲肠炎去上海英租界医院求诊，宋美龄代表老蒋亲临慰问，又叮嘱医院，
戴没有完全治愈，不准出院。如此恩宠，连黄埔“楷模”——官拜战区司令？国民
党二级上将的胡宗南亦妒羡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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