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天,项前给李娟打电话:“老同学,周末去黑塔中学吧。”
“真去呀,我以为你说着玩的呢。我可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啊!”
“我说话算话。要什么准备,去看看就回来。人嘛,吃穿不愁了,总要找点乐
子。你说是吧。”
李娟似乎不好拒绝。女儿去年到澳大利亚上了大学,丁力又整天不着家,自己
心里空空荡荡,没抓没挠的。不过,尽管丁力回家多次提到项前,项前几乎成了李
娟真正的老同学,李娟还是不敢贸然随着项前去母校的。她找个理由说:“周末我
在家等着女儿电话哩。”
“哎呀,你给她发个短信不就完了吗!”
“我还想跟老丁去一个亲戚家的。”李娟继续推辞。
项前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老同学你撒谎了吧,丁局长现在就在我旁边,我可
不是想吃山羊的白眼狼啊。来,丁局跟你说话。”
丁力接着在电话里说:“项老板邀请,你就去吧。一个人在家闷着,没好处。
费用全他的。”
既然丁力允许,李娟那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周末早上,李娟收拾行李。丁
力帮着提到楼下。夫妻小别,好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李娟放心不下丈夫,叮嘱他自
己学着烧饭,特别是早餐,一定要喝牛奶,等等。丁力笑李娟快成他的保姆了。说
话间,项前自驾宝马车停到了面前。项前没下车,一脸憨笑冲丁力开玩笑:“借老
同学用两天,丁局没意见吧?”
李娟拉开车门,一脚刚踏进车,听到项前这句话,冷着脸看着丁力。心想,这
是什么人啊,怎么说话的?
但是,丁力却赔着笑脸说:“没意见。只要李娟开心,我就高兴。”本来站在
台阶上的丁力跑下来,目示李娟进车,同时,伸出手帮她关好车门,冲李娟挥手。
车出省城。李娟看到久违的田野稻地,心情果真豁然开朗。艳阳高照,大地一
片葱绿。稳稳地行进在高速公路上,飞一般地掠过一座座村庄和一片片庄稼。多少
年前的乡下生活重新回到眼前,李娟真的很开心,很兴奋。项前把反光镜扳了扳,
他可以看到后排坐着的李娟,同时李娟也可以从反光镜里看到他。只不过李娟根本
不看镜子,一直看着窗外。项前说:“你今天真漂亮。”
李娟说:“漂亮什么,老太婆了。”
“哪里,你看上去只有二十八九岁。”
奉承的话可能是假话,但是听起来很舒服。李娟说:“项老板的爱人……”说
了半句又咽回去了,因为她实在不知道怎么问这个问题。
不过,项前没有不爱说的话题,他接过李娟的话说:“哈,不怕你笑话,我的
老婆是个二婚头,就这要不是我小麻雀七花八绕骗到手,我三块豆腐高的个子哪找
老婆去,怕到现在还打着光棍哩。你不信?我老婆到现在还说我是武大郎。可我说,
人家武大郎好歹还娶个美女潘金莲呀,我呢,活活娶了一头黑猩猩。可我老婆说,
不是她带来的福,我哪有人模狗样的今天。女大三,抱金砖。我老婆刚好比我大三
岁。弄得我现在把她当活菩萨供着。可是,漂亮的衣服往她身上一穿,衣服越漂亮
越显得她丑陋。到老同学面前给你提草鞋都丢人。”
“我不信。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在外面贬低爱人?”
“我就没听到丁局说你丑陋。不过,糟糠之妻不下堂。她给我养了一双儿女,
我感谢她。”
“那你就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
项前笑了:“不是吹,我现在的境界跟一般人真的不一样了。别人可能还在为
钱奔命,拿钱玩耍。我呢,更多的是考虑钱财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了钱怎
么办?自己挥金如土?我不干。我一天三顿面条足够。留给子孙后代?古人说得好,
子孙如我,大把挣钱,我给他钱有何用?子孙不如我,坐吃山空,给钱又有何用?
我最赞成李嘉诚的观点,一手拼命捞钱,一手捐出去,就图个过程快乐。”
“那你没为母校做点好事?”
“做了。嗨,第一笔五十万捐给黑塔中学,人家不敢要,怕我想谋村长支书当。
我说别说你村长支书,就是乡长书记我也不稀罕。我实在看不下去这么多年黑塔中
学还是那几排破瓦房,我说我要把母校改造成为全县最好的中学。老同学,你说人
活着要是光为自己,那多没意思,是不是啊?”
“是啊,跟你的境界一比,我们都快要上吊了。”李娟相信项前说的都是实话。
但是,这些年她就是一个管家婆,都是在为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活着,根本没有考虑
他人。她感到跟项前在一起有一种压力。她只好闭上眼睛假寐,任项前的宝马飞奔。
到了黑塔乡,远远看见中学方向上空悬着几粒拖着欢迎标语的气球,听得见喧
天的锣鼓,仿佛大喜日子。车子拐过一条水泥路,开进了一条由身着统一校服夹道
欢迎的中学生队伍。车子慢慢行驶。项前把车窗放下去,一只手伸到车外,向小学
弟小学妹们问好。李娟尽管也心情激动,但在热闹的气氛中她更感到一种孤独。她
发现,热闹是给项前的,一切都是为他准备的,与自己无关。她甚至后悔不该跟着
项前来凑热闹。车子开到校门口时,项前小声说:“准备下车。”李娟看到前面站
着几个西装革履的领导干部。项前率先下车,在与县委书记县长乡党委书记乡长等
一一握手时,没忘向他们介绍李娟:“她是我黑塔中学时的同学李娟,省某局丁局
长的夫人,这次回母校考察来了。”那些当地领导笑脸相迎,表示热烈欢迎。李娟
的身份全是因为两个男人才成立的,但此时她不能有任何不悦。她走在项前身后,
随着人群走进中学校园。似乎还是印象中的校园,地盘一点没变,周围的水沟边上
多了一道围墙,平房变成了楼房,原先暑假里荒草萋萋的操场现在也变成塑胶跑道
加草坪足球场了。而这一切都是项前给改变的。所到之处,项前接受着来自领导、
老师甚至中学生的赞美,听得人心花怒放。
参观完校园,宾主走进操场。那里早已变成一个会场。夹道欢迎的中学生有秩
序地回到操场上,一排一排坐好,翘首看着高高的主席台。项前在县乡领导陪同下
走上主席台。李娟却在进入操场时就脚下迟疑了。项前像是长了后眼似的,转身向
她招手。她在别人引领下坐到主席台的一角。那里刚添了一把椅子,但是来不及打
席卡了。李娟目光迷离地看着前方,听着主持人的介绍。她成为主席台上唯一一个
没有被介绍的人。她有点坐立不安。不过,她听出来了,白水县在这里隆重举行项
前援建黑塔中学竣工仪式,是要弘扬中华民族尊师重教的传统美德。最后轮上项前
讲话了。项前没有稿子,显然,尽管他这个小麻雀喜欢叽叽喳喳,但如今在正规场
合,他的说话就有点语无伦次、不着边际了。他说:“我这次和老同学李娟重回母
校,心情格外高兴。我们在省城打拼的同学聚会时总会想起母校,回想起二十年前,
胳肢窝夹着书本、赤脚在上学路上跑来跑去的情景,想起坐在教室窗下冬天冻得缩
成一团那熊样子。我早就想,等我有了钱,我要把母校建成全县最漂亮的中学。现
在,这个目标达到了。看到同学们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上课,在这么正规的操场上
锻炼,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多了,累人。花在大
家身上,我开心。人,活着,能让别人记着,自己开心,足够了。”项前的讲话还
是赢得了经久不息的掌声。主席台上的领导拍得最响。
李娟在缤纷的礼花和震天的鞭炮声中跟着项前走下主席台,上车驶在一条长龙
似的车队中,缓缓地向县城进发。项前问:“我讲得怎么样?”
李娟说:“很好啊,全是发自内心的话。”
项前说:“你今天来给我长脸了。”
“是吗,我总觉得给你丢脸了。”
“刚才乡长开我玩笑,问我是不是跟你好上了。我说李娟听到要撕烂你的破嘴。”
“你们男人都这德性。”
进了白水宾馆,先到房间稍事休息。一人一间,项前的是套房,李娟当然就只
能是一个标间。不过李娟很满意。她洗漱了一下,补了妆,刚才在黑塔中学操场上
风吹日晒的脸一下子又鲜润起来。
宴会上,项前喝多了。李娟也喝多了。县里乡里这帮领导,个个都能喝酒。人
人都能说会道。不喝酒的防线被突破后,李娟就再也经不住他们一次次进攻。他们
总是能找到你不喝不对、不喝对不起母校对不起人民的理由。直到他们看着项前李
娟醉眼蒙癤才满意。
下午,县委县政府领导陪同项前李娟参观考察白水开发区,上车下车。李娟午
休时给丁力打个电话,报个平安,没睡好,一下午头疼。所到之处,有人介绍,有
人引路。李娟算是开了眼界。一直看到傍晚,下车又进了宴会厅。李娟死活再也不
喝酒了。热情的白水县领导放她一马,但没有放过项前。项前也的确是块材料,中
午喝得歪歪倒倒,晚上往桌上一坐,居然精神抖擞,连续作战,来者不拒。县里领
导考虑到还有节目,并没像中午那样派酒。
回到房间,李娟给女儿发个信息,告诉女儿自己回到白水县看望母校,很开心。
接着又给家里打电话,想告诉丈夫,本来要赶回省城的,但白水县盛情难却,只好
明天回去了。可是家里没人接电话。晚上丁力在外应酬,很正常。李娟打开电视,
调到一家放韩国电视剧的频道。她对温情脉脉的韩剧一直很感兴趣。昨晚看过的一
集,今晚正好接着播了。她津津有味看下去。床头的电话响起来。谁会找她?她不
接。电话一直在响。李娟不耐烦接起来,原来是项前打的电话。
“老同学,下楼放松一下吧。”
“什么意思?”
“跳舞唱歌都行。”
“不会。”
“要不就喝杯咖啡?”
“喝过睡不着觉。不喝。”
“要不去逛夜市?”
“不去。”
“那你总不能一人闷在屋里熬到天亮吧?”
“我累了。已经睡下了。”
“哈哈,你撒谎。我听到电视里的声音了。走,我请你去洗个脚,行了吧。”
“我刚洗过脚。”
“你装什么呢!你不是累了吗?去泡泡脚,解解乏。这个项目总能接受吧?”
“你有钱没处花了是不是?”
“这不要你管。出门,我在电梯口等你。”项前说完挂了电话。
李娟继续看电视。不一会,项前敲门。李娟只好拔下房卡,跟着项前下楼。走
过一楼的假山和小桥流水,来到一个“山洞”前,李娟站住不走了。面前一个大蒙
古包似的建筑,像座火山即将爆发,时而猩红,时而煞白,还不时发出震耳的音响。
李娟知道这里只不过是个娱乐场所,但是,她的确从来不涉足这类场所。现在,跨
过一道门槛就可以尽情释放自己,她还是犹豫了。已经走进“山洞”的项前发现身
后没人,又回头找李娟。李娟说:“吵死人了。说好的,只洗洗脚,别的什么都不
做啊。”
“世上就你正统似的。别站这儿,人家会笑话的。”项前伸手去拉李娟的手。
李娟躲开他的拉扯,跟着走进“山洞”。奇怪,走进幽暗的“山洞”,里面居
然宽敞得很,而且非常安静。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走上来打招呼,项前说要洗脚。
那个女人便在前面带路。走进一个包间,项前请李娟先进去。李娟说:“我跟你在
一起。”
项前笑:“你不怕我心怀不轨。”
“你不是那样的人。”李娟给项前高帽子戴,求的却是安全。她以为跟项前在
一个包间,回家更能说得清楚。
但是,项前并不想跟她在一个包间,转脸叫那个女人再开一个包间。李娟跟着
项前,弄得他哭笑不得。最后只得同意在一个包间里洗脚。这是一个三人间,李娟
和项前并排躺在两边的躺椅上,墙角上的电视也放着那部韩剧。没有声音,只有字
幕。看得挺费劲。
项前抓过遥控器把台调了。
李娟发急,执意要看韩剧。
项前不得不又把台调回来,把遥控器扔给李娟。
不一会,一对少男少女身穿号服端着木盆走进来。女孩直奔项前脚下。男孩无
声地坐到李娟的脚前,伸手给她脱袜子。李娟发现那个男孩触到自己的脚时,她咯
噔坐了起来,大惊小怪地喊:“你要干什么!”吓得男孩夺门而逃。
项前说:“你别吓人好不好。又怎么了?”
“这里没有女孩子吗?”李娟生气说。
“女孩子是给男人洗脚的。”
“哼,那男孩就给女人洗脚,对吗?”
“对呀,男孩有手力嘛。”
“有手力干吗不给你们男人洗呢?你们不比女人更需要用力吗?”
“快别一惊一乍的好不好,老同学。我都怀疑你家丁局长怎么受得了你的,你
还像生活在大城市的人吗?”
“反正要洗,找个女孩子给我洗。要不,我走。”李娟说着,真的要穿鞋走人。
项前说:“好好,服了你了,我的姑奶奶。”他大声喊来领班,命令说,“找
个小姐来给这位女士洗脚。”
领班说:“对不起,女生都上钟了。只有男生。”
项前对给他洗脚的女生说:“去,给她洗去,”又叫领班,“把刚才那个男生
叫来。”
李娟看着小女孩脱下自己的袜子,把自己双脚摁进木盆。水已经不是很热了。
小女孩子握紧小拳头在她的腿上轻轻敲起来。李娟感觉的确舒服。但是,她却一直
紧张,总以为自己来了不该来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好在第一次,决心只作
为最后一次。千万不能给丁力知道。
女生给项前洗脚时,项前眼睛一直盯着人家女孩子在看,还说话挑逗女孩子。
现在面前一个帅气的小男生给他洗脚,他居然瞅都不瞅人家一眼,连搭理都不搭理,
甚至也懒得跟李娟说话了,闭上眼在睡。
李娟倒来了兴致,问给她洗脚的女孩子家在哪里,为什么不念书,做这等下活
比当工人更挣钱吗,等等。女孩子很乖巧,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回答李娟的问题。
谁的手机响了。项前睁开眼张望。原来是李娟的手机。李娟从包里掏出手机来,
看是家里的电话,犹豫一下,打开接了。
丁力问:“你给家里打电话了?”
“是的。你不在家?”
“有人请我吃饭。怎样,开心吧?”
“开心。少喝点酒,早点睡。”
“知道了。你也还没睡呀?”
“没哩。在看电视哩。”
“项老板呢?”
“他呀,”李娟话说一半,看到项前冲她直摆手,忙改口说,“可能去玩了吧。”
“县里领导没安排你们活动?”
“安排了。我没去。还有事吗?没事我关机睡觉了。”李娟心里发慌,害怕丁
力听到外面的动静。得到丈夫晚安的祝福后,她关了手机。
项前捂嘴大笑:“好啊,丁局查岗了吧。你不说实话。”
“怎么,你打算出卖我?”
“怎么会呢?今天的秘密烂在我肚子里了。”
像许多共同外出的人一样,李娟和项前有了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共同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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