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项前打电话到李娟班上：“老同学，请你帮忙垫句话，丁局长手上的办公大楼
建设项目给我来干。”
“哟，这种事我插不上嘴。老丁那人你不是不知道，谨小慎微惯了，这么大的
事他不会一人说了算的。”李娟想找理由推辞。
但项前不以为然：“什么谨小慎微，那是在你面前表演给你看的。朋友们在一
起，胆子大着哩！”
李娟说：“那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还不好办，哪用得着我多嘴多舌的。再说了，
他对我的话从来都是这耳听那耳出的，没当回事过，说也白说。”
“看来老同学不肯帮这个忙喽。我要是有把握拿下来，还找你吗？”
李娟怎么好拂了项前的请求呢，她忙解释说：“不是不肯帮这个忙，实在不是
什么小事。这样吧，既然你开口说了，我回家试试。”
“这才像个老同学嘛。事成了，重重谢你。”
晚上，丁力回家，洗完澡出来。李娟削好一个苹果递给丈夫，问：“你们局里
决定要盖办公大楼了？”
丁力看着妻子问：“是啊，你问这事干什么？”
李娟本来想说听班上一个同事说的，但是，那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不如直说
了吧：“项前打电话找我问问。”
丁力把吃了一半的苹果放到茶几上，脸沉下去：“他打电话找你了？”
“是啊。”李娟发蒙，是啊，有事干吗不直接找他局长呢，又不是不认识。但
项前偏偏找她了，怎么办？李娟想不到，丈夫不追问项前问的什么事，而是抓住打
电话本身。弄得李娟不知如何回答。
“他经常给你打电话？”丁力穷追不舍。
“你想哪去了。他是我什么人，经常打电话给我？不就是这么一次吗？我看你
的老毛病又犯了。”敏感的李娟听不了丁力那阴阳怪气的问话，她马上给予坚决反
击。
丁力软了，但话里依然带刺：“不是我小心眼。是项前那人太厉害。他什么事
做不出来？他抓住你是黑塔中学同学不放，我就认为他别有用心。一个商人，会跟
你讲什么同学感情。而且，你也曾告诫过我，少跟项前鱲唆，现在好了，我没鱲唆，
你倒鱲唆上了。”
李娟说：“丁力你伸出你的舌头说话，项前是哪个鱲唆的，不是你带我去见他，
我认识他是老几？他就是比尔？盖茨，我也不稀罕。现在人家求你办点事，你看你，
脑子转了十八个弯。行就行，不行拉倒。大不了我不认他这个老同学，省得多一事
不如少一事。”
“项前是什么意思？”丁力这才回到主题。
“他想包下你们局办公大楼的工程。”李娟没好声气地回答。
丁力转身上床说：“现在的工程，他又不是不懂规矩，公开竞标。他中标，他
拿去；没中标，找天王老子也没用。”
“人家不就是想参加竞标嘛！”
“那他凭资质报名不就得了嘛，干吗求哥拜姐的。”
第二天，李娟发现，项前求她帮忙的事，跟没说过一样，丁力一副公事公办的
样子，让她不知道再说什么。她有必要再跟项前核实一下，是不是没能参加竞标。
项前在电话里说：“参加竞标了。现在这世道，说是公开竞标，其实还是你家丁局
长一人说了算，不然还要他局长做什么。”
“噢，”李娟明白了，她想，丁力会不会听她的，她也拿不准，但是，既然参
加竞标了，下面的事就看项前的造化了。她说：“我该说的话都说了。不过，你也
别抱多大希望。这么大的事还是要集体讨论的。”
“话说到了就好。谢谢你，老同学。”
李娟从此不再问丈夫单位办公大楼的事。那事成了一个敏感话题，她害怕一提
起又伤了夫妻的和气。不过，一天，丁力回家，自己却主动说起单位办公大楼的事。
他说：“今天工程开标，场面严肃啊。一家家承包商都虎视眈眈，哪个不想吃到这
块肥肉呀。但是，我在班子会上早就说过，谁掺和到这事里面，一旦发现，严肃查
处。真的，我们本着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决定把工程包给最有资质最有实力的公
司。你猜哪家公司中标了？”
“我才懒得猜哩，管他谁中标了。”李娟想知道项前中标没有，但是她怕再引
起丁力的怀疑，干脆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你打电话给项前，告诉他，他的公司中标了。”
“要打你打。我不想跟他鱲唆。今后在家你少说这些单位里的事，我烦。”李
娟认真地说。
丁力说：“哎，人家求你说情，你不想要这个人情吗？”
“有什么人情，那也是你局长运作的。我算什么，说话耳边风都不当。”
“你不打我打。”丁力从手机里调出项前的手机号，走进卧室，却没关上门，
给项前打电话说：“项老板啊，我那个办公大楼工程今天开标了……什么，你的手
下已经告诉你了……对，你们中标了，首先向你表示祝贺啊。当然是你们的实力雄
厚。我们真的是公开公平公正的，没有一点人情呀。当然，李娟回家跟我说了，我
呢，起了点作用，不过，那也只是原则内的让步，谈不上帮忙。好好，再说吧。”
李娟听得真真切切，丁力遮遮掩掩的话里在要人情。
第二天上班路上，项前打李娟手机说：“感谢你帮忙，今晚请你吃饭，可以吗？”
李娟说：“不行。我没空。”
“是跟丁局赴宴？”
“不是。月底加班，走不掉。”
“要不我接你去？”
“别别别，千万别来，你来我也不去。”
“怎么了，老同学，丁局的规矩挺严吗？”
“你别胡思乱想。反正我不去。”
“那我怎么感谢你呀。”
“多挣点钱支持家乡建设就行了。”
“你跟我耍官腔，不愧是局长夫人啊。”
项前软缠硬磨，李娟也没有松口答应。她更习惯于自己做点可口清淡的饭菜自
己吃，对宴席上的山珍海味总是心存顾虑。更主要的，她不想抛头露面。
下午下班的时候，李娟接到丁力的电话，说是今晚有应酬，不回家吃饭了。既
然丈夫不回家吃饭了，李娟也就可以不急着往回赶了。她看天色还早，早早回家不
是看电视，就是打扫卫生，实在无所事事，想起马上秋天到了，到商场看看服装去。
李娟回到家，埋头上楼梯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她家门口喊她。她吓了一跳，借
着幽暗的灯光，她看到项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果。李娟一只手放在胸口上，说
：“哎呀，吓死我了。你怎么找到我家了？”
项前说：“鼻子下面就是路。哪家我找不到？我都等你半小时了。”
“打个电话给我呀。走，快进屋。”李娟开了门，进屋找一双拖鞋整整齐齐放
在项前的面前。
项前第一次到李娟家。李娟让座，他不坐，到处走走看看。三室两厅的房子还
是丁力当局长时享受房改政策买下的。当时装修了一下。材料都已陈旧。不过，里
里外外都很干净，家具摆设井井有条。一看就知道主人很爱收拾，而且情趣不俗。
李娟倒完茶，又削苹果，一边忙一边说：“没什么看的，装修早过时了。”
项前说：“嗯，是该换新了。我到过不少大官家里，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陈旧
的房子。现在房地产很热，房价一天一个价，你们就没打算买套新房？”
“怎么没想过，但那要多少钱呀。凭着老丁和我的工资，一辈子也买不起一套
新房子。就这么凑合着住吧。好在女儿在外面，回来不回来还不清楚。你说，就我
们俩人要那么多房子做什么？来，你吃苹果。”李娟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项前。
项前没客气，接下苹果坐到沙发上，咯吱一口咬下一半。他的吃相一直还是农
民的。
“老同学，你的想法没错，不过，这房子有点压抑。买一套新的吧，钱不够，
我支持你。”
李娟伸出手打断项前的话：“别多心。我们住这儿习惯了，挪地方受不了。我
就没动过买新房子的念头。你也就别想那么多了。”
“你怕我向你行贿？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要真的买新房，需要贷款，别办，
我借给你。”
“用不着。”李娟一字一顿地回答，态度非常坚决。
项前吃完苹果，从茶几上抽出一张面纸擦了擦嘴角：“你别吓成这样子好不好。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这些人跟我打交道都留个心眼。你还好点，有的人看我的眼
神就这样——”项前学着别人一副警觉的目光样子说，“防贼似的。我知道，在你
们心中，咱们这些做生意的，为了钱，会不择手段。比如，许多贪官都是我们这样
的人拉下水的。但是，我告诉你，老同学，我项前要只是那么简单靠行贿拉点生意，
那不是今天的项前，顶多就是一个小包工头。我想的是做大一个企业，做强一个产
业，为社会，为民族做出贡献。你说我劝你换新房，你就怕成这样，要是我送你一
套新房，那你还不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是不是啊？”
李娟也笑了：“你别误会。我只是想表达这个意思，清清静静、平平安安地过
日子，不想大富大贵，弄得整天提心吊胆，心神不宁的。”
“这不又来了，还不是怕跟我们这样人一接触家里就不清静不太平了。我想你
们对我们这些靠政策和政府支持富起来的人少一点偏见好不好！”项前还在着急。
李娟说：“好好，我什么都不说了。你今天来我家不光只是要我改变对你的看
法的吧？”
“你看你那眼睛，还是防备的。随你怎么想去。我是来表达我的心意的。你帮
我那么大的忙，我不登门致谢，那还是人吗？”项前说得情真意切。
“我早说过没这个必要。我没帮什么忙。连老丁都说，你们公司的实力最强，
中标是顺理成章的事。”
项前站起来，又到处张望房子：“老同学，我给你这房子套型改造一下吧。”
“三句不离本行。哪像个富豪？我再说一遍，用不着。”李娟真的烦了。
项前坐下掏出烟。
李娟抱歉地说：“看家里没人抽烟，也不留烟。”但是，她还是殷勤地递上烟
灰缸。
项前猛吸一口烟，慢慢向外吐出一股青烟，突然问：“丁局呢？”
“工作去了。”
“噢，领导吃饭喝酒都是工作。有意思。”
“身不由己啊。他也挺不容易的。”
“我看丁局挺潇洒。老同学，你对自己太苛刻喽。”项前诡异地看李娟一眼，
说，“不是我说你，老同学，丁局这样的领导，你可不能大撒把哟！”
“哼，他走不了大步子，更不会不尊重自己。他把自己的地位和名声看得比生
命都重要。”李娟充满自信。
项前说：“老实驴还偷磨眼麸子吃哩。”
李娟紧张起来：“你是说老丁在外面有女人？”
“没有。不会的。我只是给你提个醒。”项前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忙摆手说。
李娟松了一口气。
项前走后，李娟有点心神不定。看看挂钟，快十点了，丁力还没回来。打开电
视，那部韩剧又落下两集没看到。调到一个情感类节目，电视上一对夫妻把离婚闹
到大庭广众面前评说。李娟爱看这类节目。屋里烟味很重。她打开窗户，一阵夜风
吹进来，有了一丝凉意。项前留在茶几上的烟头还在冒烟。李娟把烟灰缸拿到卫生
间倒掉，冲洗干净，放回原处，又把项前穿过的拖鞋放回到原来的地方。一切都跟
没来过人一样，李娟才放心地坐下看电视，等丁力回来。
一声门响，丁力出现在门口，用力嗅了一下，说：“家里来人了？”
李娟忙说：“噢，项老板来找你了。”
“他这人怎么不懂规矩，什么事找家里来干什么。”丁力一脸严肃。
“我听他那意思，也就是想表示感谢。”
“怎么感谢？”
“他要支持我们买新房，要不就帮我们把这房子重新装修装修。”李娟关了电
视，跟着丁力进了卧室。
丁力睁大眼睛瞪着李娟：“你答应了？”
“没有呀。”
“我告诉你，你少跟项前鱲唆。”
“是他自己找来的，我可没带他来家。”李娟理亏似的说。
“下次他再这么憨皮厚脸冒失鬼样的，别让他进屋。什么东西！”丁力说完直
直平躺下去，看来今晚又喝了不少。
李娟轻手轻脚睡下，眼睛看着幽幽的窗外，怎么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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