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女儿打电话回来要钱。数字不小。因为她假期想去旅游。李娟心疼钱,但更心
疼女儿。女儿的留学费用成了家庭第一大开支。丁力回家,李娟把女儿的意思说出
来。丁力说:“钱都在你手里。想给就给。”
真是大有大的难处。李娟感觉从前没积蓄的时候,用钱没现在紧张,也没现在
焦心。这些年手头有点钱,可都是死钱。存在银行里,一年长不了几块。做生意挣
钱,可又没那工夫。投资,更怕打了水漂。李娟为家庭为钱可算是费尽心机。但是,
有一点她始终把握得很好,不义之财,一分不取。
半年后的一次,项前又跟冒失鬼似的出现在李娟家门口。
“有事吗?”李娟把项前挡在门外。
项前把手里的包背在身后,笑着说,“没事就不能来吗?看看老同学不行吗?”
说着就自来熟地跨进屋了。
李娟只好退让,并把门关上:“老丁不在家。”
“不找他。”项前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点火之前,东张西望找烟灰缸,茶几上
居然没有。他把烟又收回了事。
烟灰缸被李娟洗干净收了起来。本来她应该递上烟灰缸给项前抽烟。但是,她
故意冷淡他。
项前知趣,站起来要走。
李娟却拦住他:“慢着,把包带回去。”她大步跨过去从沙发背后把包提出来,
塞给项前。
项前推让不接。李娟坚决不让。项前几次拉开防盗门锁,都给李娟死死关上了。
项前干脆又回到沙发上坐下来:“你今天不收下,我就不走了。”
“你带上包赶快走人。老丁马上回来,不会给你好脸子的。”李娟着急。
“丁局才不像你这么不通人情哩。”项前又把手伸进口袋里掏烟,但马上又缩
回来。
李娟说:“有什么事,能帮忙的,没话说。你这么做就外气了。哪还像是老同
学啊?”
项前说:“我带这点钱来可真的不是给丁局的。我就是看你对自己太苛刻了,
才给你点零花钱的。”
“我不缺零花钱。老丁的钱都在我手里。当然,跟你们富豪比起来,我们只能
算是穷光蛋。但是,跟那些下岗失业工人比,咱们就是有钱人了。你把钱赶快带走
吧。”李娟差不多要求项前开恩了。
“听说你女儿等用一笔钱,我换点美元,你就收下吧。”项前也非常认真地请
求李娟。
李娟听了先是一怔,马上脸色大变,她对沙发上那个黑色小包更加恐惧了:
“用不着,我早换了美元给她寄去了,而且家里美元多的是。”
“真的?那你借点给我。”项前轻松地说。
“我哪有钱借给你。”
“老同学,我可不是开玩笑。我的公司等用钱。我正在募股。你要是真有余钱,
不妨撂点在我那里,二分利息,按月给你分红。怎么样?”
李娟笑了:“真会开玩笑。你还要花那么大本钱募股,哪家银行不给你贷款呀。”
“你不想帮助我?”
“不是不想帮。是没力量。”
“好,这钱你收下。我走了。”项前站起来,迅速开门。
李娟一手拎起包,一手抓住项前的后襟,说:“让我考虑考虑。”把包塞到项
前怀里,同时把项前推出门,“咣”,李娟重重关上了门。李娟心慌得要死。她背
靠在门上,手捂着胸口,平静一下自己。
不料,门又响了。项前在外面砰砰打门,同时又摁门铃。砰砰砰,丁零零,吵
死人了。李娟没好气地把门铃上里的电池抠出来。门铃哑了,但门还在响。项前在
梯道里嗡嗡地说:“老同学,你要帮帮我啊。”
李娟高声应付一声:“好的,我会考虑的。”
这才听到项前下楼的脚步声。
一连好几天,李娟脑子里转着项前的话。但是,项前送钱的事,她没敢对丁力
说,说了丁力肯定会火冒三丈的。不过,李娟越来越感到,家庭收入就跟蓄水池一
样,来水太少,出水太多,耗得太快。要是有什么办法向水池里不断注水,那就好
了。最快捷的方式就是收受别人送的礼,那样做违法乱纪,不是注水,倒像是砸石
头。水池满是满了,可连原有的水也可能给溅没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投资,收取合
法的收益。
一天,夫妻交流时,李娟试探着说:“银行存钱没意思,利息少得可怜。要是
有什么好的项目投资就好了。”
丁力说:“你找啊!只要是合法的,钱在你手里,投吧。”
李娟在班上老想着投资的事。正好项前又打电话来了。李娟看是项前的号码,
犹豫一会,接了。其实项前没什么事情,就是联络联络。因为心里想着投资的事,
李娟说话也就热情多了。
“大富豪,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关机了。”
“别关机,我有事。哎呀,你这个老同学,真难对付,刀枪不入,油盐不进呀。
请你吃饭,不给面子。请你看戏,上千元钱一张的票我给你买好了,全是别人最想
看到的明星,你不屑一顾。你呀,都快成出土文物了。有一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黑塔乡那帮子老同学,要成群结队到我这来打工,你说我是收还是不收?”
“收。”
“收了,我是老板,整天指手画脚甩大袖子,他们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累死累活,
你说他们心里能不难受吗?难受了能不骂我吗?一个校门出来的,一个老师教出来
的,做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项前撇着著名小品《卖拐》里范伟的口气说。
李娟听出项前的得意,但是,她还是坚持说:“项老板,你就行行好,可怜可
怜穷人,你不是说你现在最大的快乐就是帮助那些穷人吗,怎么老同学求到你,你
就有这么多的顾虑了?”
“不能不顾虑。素质不一样呀。这么多年,我宁可用外地人,也不从家里带人
进城,就是怕他们眼红。我想,我宁可给钱救济他们,也不能让他们在我手底打工。”
“能行能动的,谁愿意吃别人救济?你不收他们,那才是不仁不义不够意思哩。
收下他们吧。”
“好吧,既然你说了,我就答应他们。哎,对了,上天给你说的那事,你有什
么打算?”
李娟故意装糊涂:“什么事啊?”
“请你借点钱给我救急的事。”
“噢,想起来了。你看是我送过去,还是你派人来取呀。”
“我明天过去吧。”
李娟回家把收藏在角角落落里的存折搜出来,找出计算器算了算,差一点不到
五十万。凑个整数,利息也好算。她一看工资卡上还有几千块钱,正好够凑足整数
的。归拢归拢,算是把家底子都抖光了。合计合计利息,要是真像项前说的二分,
那一年下来快赶得上她和丁力的工资收入了。如此丰厚的回报,何乐而不为呀。李
娟有点激动。
丈夫回家的时候,李娟几次想把投资的事说出来,但又都咽下去了。她怕丁力
又想歪了。他一直提醒李娟不要跟项前搅和在一起。如果知道她把家里的积蓄全投
给了项前公司,那丁力会怎样?不吃了她才怪哩。在丁力看来,项前不会骗李娟的
钱,但是,不是因为丁力当局长,他项前脑子又没有毛病,给李娟这么高的利息。
因此,这事绝对不能给丁力知道。反正平时他从来不问家里有多少钱,更不问李娟
钱是怎么花的。
不过,李娟一宿没睡好。等丁力早上去宾馆陪客人吃饭,李娟拨通项前的手机,
“哎,老同学,我想你就不要过来了,派个会计来,到银行转一下就行了。”
“放心吧,我有正式手续给你,本金、利率、期限,都写清楚了。怎么样?”
“那好。”李娟担心的就是这个。项前这么一说,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丢下电话不久,项前又打进来了:“下楼吧。”
李娟赶紧换鞋,提上包匆匆下楼。坐上项前的车,看到后排坐着会计吴芊,相
视笑笑。项前介绍说:“吴芊现在升任我的财务总监了。”李娟说声祝贺,就再没
跟吴芊说话。在路上,李娟给班上打电话请假。一上午,李娟在几家银行取存款。
项前一直陪着。他手机不停地响,不停地接,有时哈哈大笑,有时吹胡子瞪眼骂人,
很少有给李娟打手机时的那种语调。李娟坐在项前身后,说不出什么滋味,有点失
落,有点兴奋,有点期待。一笔笔积蓄改了姓,成为项前的可用资产,死钱变活钱
了。
“走,到我公司去,”办完最后一笔转账手续,项前对李娟说。
“不,我到班上去。”李娟坚定地说。
项前笑着说:“你现在是我的股东了,连我的公司在哪你都不知道,你不怕我
给你骗了?”
“你哪在乎我这点小小不然的血汗钱。”
“到我公司看看我的实力,才更有信心呀!”
“我什么时候也没怀疑过老同学的实力,等下次单独去你公司看看吧。”
“那你连手续都不要了?”
李娟以为既然吴芊在场,会当场开具收据的。项前这么一说,她不得不同意跟
着项前去他的公司。
项前的公司坐落在过去是市郊如今成为新区的地方。车子走出繁华拥挤的老市
区,李娟眼前一亮,路变宽了,地变绿了,天变蓝了。前方出现一座鹤立鸡群的高
楼,项前说:“那楼就是我的。”
李娟吃惊不小。这幢楼少说也得两三个亿吧。
走进楼里,像是走进五星级宾馆。站在观光电梯里徐徐上升,视线像长上了翅
膀扶摇直上,城市则像一幅画慢慢展开,从需要费力仰视的断面渐渐变成只要轻松
俯瞰的立体图画。李娟对眼前自认为非常熟悉的城市突然有了一种陌生感,同时有
了一种新奇感。如果说城市像一片大海,那么刚才出城时的道路就像从大海里伸出
的河流,流淌着五光十色的车辆。她的目光像一条蛇沿着那条河流逶迤而上,试图
寻找她住的地方。但是,太难了。她住的那幢一直以为很高的楼早已淹没在林立的
楼群中。尽管电梯运行只有十几秒钟,但给李娟的感受却是终身难忘的。相比之下,
项前和吴芊对眼前如诗如画的城市美景司空见惯熟视无睹,一副主人的气度。李娟
倒像是一个老土。
项前的办公室在顶楼。宽敞豪华,一尘不染。冲门一架屏风,上面绣着姹紫嫣
红的牡丹,名为“国色天香”。转过屏风再看,背面居然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猛虎,
题名“雄威天下”。李娟吓了一跳。
项前说:“这是双面绣,你知道多少钱吗?”
李娟摇头。
项前双手食指交叉在一起。
李娟说:“十万?”
项前说:“要二十万,我还到十万。”
李娟不由自主又跑到屏风正面贴近看,她想透过国色天香的牡丹看到背后那只
猛虎,但是,什么也看不见。同样,她又跑到背面试图透过猛虎看那丛盛开的牡丹,
也什么也看不见。这就是双面绣的奇妙之处。
李娟坐到乳白色真皮沙发上。抬眼看到斜对面的墙角有一小门,虚掩着,看得
清里面洁白的床铺。吴芊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浓郁的香味沁人肺腑。李娟情
不自禁呷上一口,香甜润滑,神清气爽。项前埋头处理几个文件,在上面批写什么。
李娟心想,家大业大,我那点钱还不够项前塞牙缝的,怕他什么。
“怎么样,印象如何?”项前合上文件夹,绕过老板桌,坐到李娟坐的长沙发
上。
李娟向一头挪了挪,说:“没想到你创下这么大家业。”
“这要感谢政府啊,是他们给我发财机会。”
李娟自打第一次听项前说这话就没弄明白,怎么是政府给他发财机会呢。但她
不好深问,只说:“政府给每人的机会是一样的,怎么就你发财了呢?”
项前笑而不答。
李娟说:“你原始积累有点神话色彩。国际上可能还没有你这样的奇迹。”
“我有幸生活在中国。许多人直奔钱而去。我不。我奔关系。中国毕竟还是人
情社会,还是领导说了算。取得政府领导信任,政府的财富就能转为你的财富。我
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成功秘诀。”项前脸上洋溢着自信。
这次轮到李娟沉默了。她是不是项前创造财富的一个关系呢?过一会,李娟问
:“你感到累不累?”
“累。累得要死。管这么大的家业,能不累吗?我跟职工说过,我这个总裁,
其实就是奴才。在政府官员面前低三下四当奴才,揽项目,拉投资;在职工面前好
言好语当奴才,做好工程,多挣钱。”
李娟听着有点恐慌。她发现吴芊不在了。她说:“我急着赶回去,票开给我吧。”
项前说:“急什么,我这里吃住玩一条龙。吃过午饭再送你回去。”
“不,真的有事。”
“丁局规矩很严嘛。”
“开什么玩笑。不过,老同学请项总帮忙,这事可千万别对老丁说啊!”李娟
抱起双拳给项前作个揖。
项前留不住李娟,就到办公桌边拨了一个电话。没两分钟,吴芊拿一张小纸条
敲门进来了,双手把纸条递给李娟。李娟接下来仔细看了,是她入股的凭证。上面
清清楚楚写着月息百分之二十,按月付息。李娟把凭证装进包里,跟项前告别。项
前要开车送她。她要坐公交车回去。项前说自己中午还有应酬,实在不能亲自送李
娟回去。不过,无论如何不能让李娟坐公交车走。他叫个司机,用一辆奥迪送李娟
回家。
李娟回到家,急忙把入股凭证收好,脑子里一直想着项前办公室里那架屏风。
咯吧一声门响,李娟吓得半死。原来是丁力回来了。看妻子脸色难看,丁力问
:“你怎么了?”
李娟说:“没什么。”
“有什么抓紧去医院看呀,别硬撑着。”丁力把关怀说得毫无柔情,自己到书
房去了。
李娟牢牢记住凭证收在什么地方。那五十万元投资成了李娟心头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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