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混蛋!”
李娟直到第二天上午才拨通丁力的手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丁力在手机
里怎么解释都没有用,李娟根本不给他回口的时间。“你口口声声要我不跟项前那
种人鱲唆,你呢?我总算明白了,你是怕我知道你跟他扯不清的关系。你告诉我,
那个吴芊是怎么回事?你昨晚跟她都干了些什么?你怎么不说?说不清是吧!好啊,
丁力,我跟你这么多年,我图个什么?就图个平平安安。你现在倒好,竟然玩起二
奶来了。没想到呀,丁力呀,你变得太快了。我警告你,要是你玩牢里去,我不会
去看你的。”
丁力早关了手机。李娟吼够了才发现,电话里一片嘟嘟声。
在班上,李娟心神不定。她把丁力一年多来的言行回忆一遍,居然发现丁力说
话做事前后矛盾,神出鬼没。特别是跟项前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这里一定有
鬼。她下定决心要刨根问底弄个清清楚楚。
但是,丁力居然连续几天没回家。估计打电话又要挨李娟的骂,只给李娟发个
短信:“出差在外,不回家了。”
李娟不相信丁力的短信,悄悄扑到丁力的办公室。秘书说,丁局长外出开会了。
李娟这才稍稍放心。晚上,李娟给丁力司机打电话,证实丁力的确在外面。李娟还
是不放心,给丁力发个短信:“你用座机给家里打电话。”不多会儿,电话响了,
显示外地号码。接起来就听到丁力在吼:“你神经啊,还怕别人找不到把柄搞我是
不是?”没等李娟分说,就挂了电话。
又到结息的日子了。项前打电话给李娟:“过来转个手续。”
李娟按时赶到项前的办公室。李娟很奇怪,冲门的那架双面绣屏风不在了,进
门就看到项前坐在办公桌前,室内一览无遗。李娟坐下就问:“你们吴芊不在?”
“我派她出差去了。”
“噢,这么巧。”李娟想到丁力。
“巧什么?你想到哪去了,老同学?”项前脸上诡谲一笑。
李娟又问:“你们吴芊很能干啊,哪个介绍给你的?”
“老同学对这个感兴趣?”
“随便问问。”
“反正,男人的事,你最好别问。”
“你们男人啊,什么坏事好事都是你们做的。”李娟急着想把投资的钱套出来,
因此也就不想再扯得太远,她直截了当地说:“老同学,最近家里事太多。女儿马
上新学年要交费。家里正等用钱。我那笔投资我想拿出来,请你关照一下。”
项前向后一躺,在老板椅上晃来晃去,不倒翁似的,脸上堆着笑,但就是不表
态,晃来晃去中吐着青烟,像一尊香火中的金刚恶煞。
李娟头给晃得有点晕,但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项前,等他松口答话。
项前开口了:“老同学,你不是开玩笑吧?你是嫌回报少呢,还是怕我项某人
是个败家子,管不住这一大堆财产,连同你那点小钱也给砸掉呢?”
“都不是。就是等用钱。”李娟避开项前的目光。
“那我就明白了,怕我赖账不还。”
李娟忙摆手说:“不是不是。你这么大家业,怎么会赖我那点小家底呢。”
“那你为什么要撤资呀?每月额外生出一万多块钱扎手吗?”
“老同学,我是个守家婆,不像你,志向远大,为国为民。我就想把那么多年
的积蓄守住了就行了。哪里还敢多想啊。”
“是不是怕丁局取走啊?”
李娟不做声了。
“告诉你,老同学,你那钱你不说,我绝对不会对丁局说的。将来即使丁局知
道了,他也休想从我这拿走一分钱。桥归桥,路归路。交情归交情,交易归交易。
两口子的财产也要分得明明白白。放心吧,放在我这儿,只会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不会缩水,更不会飞掉。怎么,真等钱用,那就把这个月的利息支给你用?”项前
一副生意人谈判的口气。
李娟让人看透了心思,不再说什么,更对自己的撒谎有点惭愧。看来一时半会
的拿不出钱来,与其变脸恼人,弄得双方不愉快,还不如继续维持这种关系。在很
短的时间里,李娟完成了从恼羞成怒鱼死网破地拼命向息事宁人和平共处的转变。
她笑了:“那就还放在里面滚吧。家里用钱我再另外想办法。”
项前站起来:“好,我陪你去转手续。”
李娟跟项前到财务部办了转投手续。包里又多了一张纸条。
“中午在我这里吃个便饭吧。”项前盛情邀请,“丁局不在家,回家你一人还
用着动锅动碗的?”
李娟同意。
项前非常高兴。马上打电话给楼下餐厅,留个小包间,菜要上新鲜的,标准就
照五百。几人?就两人。打完电话,项前直搓手。“哎呀,二十多年没有单独跟老
同学一块吃过饭,现在终于有这个机会,我真感到幸福。”
李娟抛开先前的顾虑,在项前的办公室里到处走走,走到卫生间门口,闪进去
反锁上门。跟在后面的项前一愣神,兀自笑笑,后退了几步,李娟在里面的声响听
得清清楚楚。方便完了,她对着镜子看看自己憔悴的脸,掏出唇膏补了补枯燥的嘴
唇,又用眉笔描了描淡淡的眉,脸上立即鲜艳起来,轮廓分明起来,走出来焕然一
新似的格外精神。
项前亲手给李娟端上一杯咖啡。偌大一个办公室都弥漫着咖啡的香味。李娟接
过咖啡,轻轻呷了一口:“你们公司都用这个招待客人?”
“对呀,香浓提神,喝惯了很好的。”项前漫不经心说,然后接了几个电话。
李娟坐在对门的沙发上,看到项前下属走来过去都会瞥她一眼,心里有点发毛,
不自在。她说:“项总,你那架双面绣屏风还应当架起来,否则,客人坐在这里不
舒服。”
“好,听你的。马上架出来。”项前笑着答应。
李娟还在调整心态。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话题。她没话找话地问:“黑塔乡的
同学来找过你了?”
项前还是一副工作状态,运筹帷幄,指挥若定。放下电话才腾出时间回答李娟
的问题:“我已经安排他们到工地上干活了。没想到,这些年他们变得跟文盲差不
了多少,进城来东西南北都分不清,男女厕所都找不到。人啊,也要与时俱进啊。”
“人跟人不同。他们就那个命。”
“思路决定出路。穷则思变。我要不是穷怕了,也杀不出这条血路。”
“什么时候去工地看看他们。”李娟没话找话讲。
项前高兴了:“好啊,哪天我把你和他们都叫到一起坐坐,叙叙旧。他们来这
些天,我不尽一点老板和地主之谊,他们肯定要骂我为富不仁了。”
“你也是身不由己啊,理解了,就不会骂你的。”
项前接完一个电话,招呼李娟说:“走,下楼吃饭去。”
李娟跟着项前进电梯下楼,在二楼的一个包间里,他们对面坐下了。
项前问:“喝点什么?”
“来点饮料吧。”
“喝杯洋酒怎么样?”
“也行。”
项前叫小姐拿来一瓶洋酒。李娟没看懂牌子,但橙黄的酒体很迷人。项前倒上
小半杯,端给李娟,又倒了小半杯给自己,然后优雅地举起杯子,目光在霓虹灯下
闪亮,声音变得轻柔:“来,李娟,祝你幸福。”
李娟举杯碰撞项前的酒杯:“好,祝你发财。”
两人边喝边聊。话题有点私密。
李娟说:“你在我眼里,有点像个谜。”
“是吗,我说话做事可一向是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的。”
李娟轻轻摇头。
“噢,你是说我的成功与我的身份差距太大,不可思议,是不是?”
“也不是。你能告诉我,你说你发财最要感谢的是政府官员,是什么意思?”
项前看着李娟,笑而不答。
李娟等着他的回答。
“凭着你的聪明,你应该悟出这里的道理。”
李娟说:“我悟不透。”
“我不想说得太具体。我只想说,我做事的出发点肯定都是光明正大的,但是,
由于社会太复杂,我有时不得不用一些肮脏的手段。请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坏。”
李娟不住点头,似懂非懂。她突然发问:“你对老丁也不择手段?”
项前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看出你跟丁局关系最近有点紧张。不过我提醒
你,你家丁局长是我接触的官员中最规矩的一个人。我发现,在朋友面前,他对你
一直是赞不绝口的。”
“是吗?”李娟有点高兴,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听人说丈夫在外面一直夸她,但
是她说,“他没你说得那么好。最近总有事瞒着我。”
“噢,什么事呢?”
李娟有点吞吞吐吐:“我看老丁看你手下吴芊的眼神不对头。吴芊有男朋友吗?”
项前大笑:“你什么眼神,她小孩都三岁了。”
“噢?”李娟慢慢缓口气。
“你呀,老同学,对男人的事情别总想刨根问底的。你弄得清楚吗?男人有男
人的活法。你想呀,丁局长掌管着那么大的家业,求他的人排队还排不上,他烦不
烦啊。要是我,头都炸开了。但他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井井有条。你让他到家再对
你服服帖帖的,角色转换很难的。老同学,你就对他好一点,也算给我们这些朋友
面子了。”
李娟感动。丁力在家没说过项前好话,但是项前呢,把丁力夸成了一朵花。她
情不自禁说:“你真够朋友。”
项前说:“想起回黑塔乡那次泡脚,我到现在还想笑。你对那个小男孩怎么那
么凶啊?”
“我一直怕和陌生人接触。”
“你活得很累吧?”
“习惯了。我就当丁力称职的管家,就心满意足了。”
“不容易。小家大家一样。我要向你学习,当好公司的管家。”
“你是咱们同学的骄傲。”
项前岔开话题说:“咱们去跳会儿舞怎么样?”
“不会。”
“我不信。”
“都忘了。”
“音乐一响,自然就会了。”
李娟和项前并肩走进舞厅。
音乐响起,项前牵起李娟的手步入舞池。
久违了,舞步!
李娟居然发现很快就重新拾起了那些丢在记忆深处的舞步。
项前不停地鼓励她:“跳得不错。”
李娟越加自信了。一曲下来,坐下休息。呷一口香浓的咖啡,她的精神彻底放
松了。
音乐再次响起的时候,李娟主动伸出手去,让项前牵着自己的手。这一次,项
前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我多少次梦里和你在一起。”
李娟不仅没恼,而且被人挠了痒似的咯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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