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李娟没有一天不惦记着她投在项前公司里的那五十万块钱。越是担心,就越是
想拿出来;越是想拿出来,就越拿不出来。张口要了几次,项前胸脯拍得砰砰响:
“老同学这么大的家业就在乎你那点小钱吗?放心吧,到还你的时候我会还你的。”
弄得钱是他似的,主动权完全控制在他手里了。李娟急不得,气不得,恼不得,哭
笑不得。跟项前翻脸,那钱就没指望了,权衡利弊,还只能跟项前套近乎。李娟估
计,有一好,就有一恼,钱不还,说不定哪天就跟项前翻脸。但是,眼下不行。
丁力回家时间越来越少,到家正眼不瞧李娟一眼,要么看电视,要么睡觉。李
娟盯着丁力脸色看,看出丈夫心里窝着火哩,逮着火苗就能火烧屋顶。李娟估计丈
夫生她的气了。她不敢在丁力面前提那笔钱的事,更不敢提项前的名字。一提丁力
就跟她急。
但是,家庭过日子,哪能两头不来气呢,那样堵不死也给憋死了。在丁力离家
两天没消息时,李娟在家把她给丁力买的那套西服一剪一剪绞成了布条,然后扔到
门边的沙发上,让丁力回家第一眼就能看到她的杰作。她以为丁力看到那件价钱不
低的西服变成烂布会大发雷霆,但是,她错了,那天丁力回家后看一眼沙发上的烂
西服,居然无动于衷。好啊,他居然毫不怜惜她给他买的东西了。
“这两天你死哪去了?”李娟出言不逊。
丁力指着自己的鼻子问妻子:“你跟我说话哪!我是你什么人,你跟我说话?”
“你是我丈夫。”李娟理直气壮。
丁力阴阳怪气说:“哼,你丈夫,拿我当你丈夫了吗?你说,你背着我都做了
些什么?”
没想到丁力先发制人,李娟愤怒了:“我正要问你呢,你跟那个吴芊小妖精是
什么关系?”
丁力咄咄逼人咆哮:“你先回答我,你跟项前打得那么火热,到底是为什么?”
“他是你的狐朋狗友,我怠慢他,你不难过?”李娟寸步不让。
“哼,他是你老同学,我看你是财迷心窍了。”
“他是我老同学也是你介绍的啊!”李娟反唇相讥。
夫妻关系就这么叮叮当当,不好不坏,好好坏坏,时好时坏。家庭就像是一个
斗牛场,每人在外面都笑逐颜开的,一进家门就分外眼红,搅得气氛有点紧张。反
之,各人上班前都还是老样子,一丝不苟地打扮一番,一本正经地出门。一走出家
门,如释重负。丁力有几个月没像过去那么对李娟亲热了,简直就是同床异梦。但
是李娟抓不到丈夫不忠的证据,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吴芊对她构成威胁。因此,李
娟决定让步,退一步海阔天空。但一直没有机会。
一天晚上,项前约丁力夫妇到海边的电视塔上喝茶。李娟应约赶到塔下,没见
丁力。项前说刚接到丁局电话,局里晚上要开局务会,来不了了。李娟总是奇怪,
丁力什么事情项前都了如指掌,自己是他的老婆,居然好多事情都蒙在鼓里,到底
是怎么一回事啊?
坐电梯到电视塔顶端的旋宫,一种天上人间的感觉油然而生。他们正好坐在一
条分界线上,一边是无底深渊般的大海,一边是万家灯火的城市。轻音乐柔纱般撩
拨人的情绪,仿佛天籁之音,旋宫顿时成为浩浩天风中的一湾温馨。李娟小心翼翼
地喝茶,一直默默不语。项前这个小麻雀在遗世独立的静默中也变成哑巴了。但是,
作为生意人,项前的心里其实无时无刻不在燃烧,在沸腾。即使很有情调的场所,
他也能为他所用。
“老同学,最近我的手头比较紧,要不,你那点小钱,我早就还给你了。”项
前似乎在掏心窝子,拣李娟想说的话说。
“哎呀,女儿马上新学年开学,张嘴就是二十万,我到哪弄钱去呀,愁死我了。”
李娟自怨自艾。
项前说:“明人不做暗事。老同学,我求你件事,这事成了,你那五十万别说
还了,利息你也一分不少拿走,另外,你女儿那二十万的学费,我包了。”
“我只要自己的那五十万和利息,别的不要。你说吧,什么事?”
“你跟丁局说,他手下那家企业还放在手里焐着干什么,卖给我得了。丁局老
担心我不是搞企业的人,这哪对哪呀!我要什么都会做什么?我会用人就行了。我
手下收购了那么多企业,不都是管得好好的吗?再说了,卖给谁不是卖呢,迟早要
卖,迟卖不如早卖,早卖早得利。”
“他能当这个家吗?”
“能。我感觉他还是倾向我的。但还是少把火。你要是再添把柴,那就大功告
成了。到时候,咱们,啊,是吧。”项前拧拧手指头。
李娟对项前的“咱们、啊、是吧”什么意思似懂非懂,但是,有一点她可以肯
定,把这事办了,项前还她那五十万块钱,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不还了。
“那我跟他说说吧。”李娟说话底气不足。
李娟的底气不可能足。夫妻俩一直处于冷战状态,话不投机。现在要请丈夫为
项前办事,虽说丁力可能不会一口回绝,但想怎么痛快怕也很难。李娟清清白白,
她跟项前没什么,但是,好像在丁力看来,她跟项前就有了那种暧昧关系。哪个冤
大头会帮着仇人做事?
受人请托,李娟心事重重回到家。瞅着丁力脸色不好,没敢吭声。第二天,丁
力依然脸不脸腚不腚的。但李娟不能再等了。女儿急等着用钱,她必须马上拿出自
己的投资。
“丁力呀,我给你说件事,你先别气呀。”李娟和风细雨。
丁力眼睛看着电视:“什么事啊?”
“那天,项前请你去电视塔上喝茶,你没去。他说他想请你把那家企业卖给他。”
没等李娟说完,丁力就烦了,不断换频道,眼睛到处张望:“你怎么又掺和这
事呢?”
“你听我说完,不是我掺和,是我没办法,就算我求你了。你也知道,咱们家
那几十万块钱投在他公司里,一时半会拿不出来,可是女儿马上交学费了,我急得
要死。项前说,你要是答应了他,他马上就把那钱还给我们。”
“答应给他,他也不会还你。”丁力斩钉截铁说。
“那你答应给谁了?”
“谁也没答应。挂牌上市,公开竞争。”
李娟急了:“我看你是吃里扒外。项前那么求你,你不答应。为什么?他又不
是没实力。只要你不从中拿好处,给他不比给别人好吗?”
“你懂个屁!”丁力扔下遥控器,去了书房。
李娟追到书房。丁力正打开电脑上网。李娟哭丧着脸说:“丁力,你就为这个
家想一想吧,好不好。”
丁力说:“听你这意思,我是败家喽?告诉你,李娟,你把家里的积蓄都拿给
项前,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把积蓄给他的,那是投资,有投资凭证的。”
“哼,投资?投资必有回报。你的回报呢?”
李娟更急了,跑进卧室,她趴下身子,从壁柜里头好不容易翻出项前公司开具
的凭证,拿到丁力面前,往电脑桌上一扔:“都在这里了,你看看吧,六十多万的
凭证。”
丁力胳膊一扫,凭证飘落一地:“废纸一堆,没人稀罕。”
李娟流着眼泪,蹲下去,一张一张拣起凭证:“丁力呀,你到底想不想过日子!”
“不想过日子的是你!”
李娟把凭证收好,就没回到书房去。她坐在卧室床上,脑子里空空荡荡。思前
想后,她弄不明白丈夫的话,她哪里不想过日子了?为这个家,她倾注了多少心血。
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夫妻关系日益紧张,剑拔弩张?自从认识项前以后,他们夫妻似
乎就没安生过。是她跟项前过从甚密,丁力心里结下一个什么疙瘩解不开,误会了
她,还是丈夫另有隐情?回想丁力对项前前恭后倨、若即若离的态度,还有项前对
丁力行踪的掌握,李娟突然心惊肉跳。丁力在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夜深了。李娟拉灭了灯,静静地听着渐渐消逝的市嚣。楼外的路灯把婆娑的树
影照在窗上,怪模怪样的有点吓人。丁力蹑手蹑脚地进来,轻轻地上床躺下了,但
明显没有睡着。丁力一贯睡觉瞒不了人,如雷的鼾声是他睡着的标志。然而,今夜
身子躺下了,鼾声却没有起来。
“睡不着,坐起来说说话吧。”李娟悠悠地说。
丁力欠起身,背靠床头,跟李娟肩挨肩坐着,但没有说话。
李娟说:“不知怎的,这些天我老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是你心里有鬼。”
“我不想和你吵。我心里有没有鬼,我自己最清楚。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哼,跟项前在白水一块儿进出娱乐场所,一个包间泡脚。名义上陪乡下同学
游玩,其实你们手拉手单独行动。这些你心里肯定也最清楚。”
“你怎么知道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丁力,你太卑鄙了,你的灵魂太肮脏了。”
“不错。在你心目中,只有项前高尚干净。他救济穷人,援建家乡;他知冷知
热,出手阔绰。他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匡扶正义、实业救国的英雄。”丁力阳奉阴违,
阴阳怪气。
“他的境界就是比你高尚。”
“哼,你太浅薄了。你知道他那么多钱哪来的吗?骗来的。骗银行贷款。骗政
府工程。骗国有资产。他是一个真正的大骗子。总有一天他会身败名裂,一贫如洗
的。”
“笑话,你口口声声项前是个大骗子,那你跟他怎么还像是割头不换的兄弟,
整天撕扯不清呢?”
“男人的事,你不懂。”
李娟懒得再说下去了,她出溜进被窝,背对着丁力睡下了。丁力随之也睡下,
背对着李娟。不一会,丁力鼾声如雷。李娟久久不能入眠。她在想,自己跟项前那
点秘密是谁对丁力说的呢?项前自己?吴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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