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胡兰成从南京匆匆赶回上海，归心似箭，但是他急切想要见到的人却不是妻子
全慧文，而是他最钟情的红颜知己佘爱珍。人称胡兰成是“大众情人”，他对这样
的称谓不仅毫不反感，反而自鸣得意。他心里有一架天平，把他所拥有的所有女人
放在这架天平上称一称，谁轻谁重，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全慧文是一只乖乖猫，可
叹乖得过了头，成了一只痴猫呆猫甚至哑巴猫，怎能与佘爱珍相比。有人说佘爱珍
是一条美女蛇，这比喻太俗，胡兰成自有属于自己的妙喻，他送给了佘爱珍一个爱
称：阿狗。阿狗，佘爱珍确实是一条狗，一条又美丽又可爱又调皮又疯狂的国产上
海小阿狗。与这条母狗相处，其中的乐趣，只有当事人寸心自知，可喻而不可言。

    这一回，佘爱珍又干出了一桩令胡兰成拍案称奇的轰动上海滩的大事！事情的
起因微不足道，正所谓风起于青萍之末，而把这轻风变成狂风并掀起滔天巨浪者，
在女流之辈中，除了佘阿狗之外，谁还能有如此气魄与胆量？

    黄包车把胡兰成拉到了愚园路，胡兰成的心情顿时变得更加轻松愉悦。一进入
这愚园路，他就有一种强烈的如沐春风般的温暖的感觉。这里是他飞黄腾达的发祥
之地，那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中国国民党“六届一中全会”就是在这里由汪精卫
主席主持召开的。有了这次会议，汪主席就名正言顺地正式宣布与蒋介石的重庆政
府分道扬镳，走上了与大日本帝国携手合作的“和平建国”之路。同样，也正是有
了这次会议，胡兰成才官运亨通，当上了新国民政府宣传部政务次长，并被任命为
《中华日报》总主笔，成为新闻舆论界大佬级人物。

    黄包车行至1136弄弄口，胡兰成命令车夫停车。他要踏一路春风，步行进入弄
堂。在这1136弄堂里漫步，实在是一种无比快乐惬意的精神享受。长长的一条弄堂，
犹如一条静静流淌的山间小溪，幽深而又隐蔽。“溪流”两边的一座座“山头”是
一幢幢各自独立的花园洋房，而洋房的主人们则都是汪记国民政府的高官要员。最
宽敞？最豪华的一幢英式大花园楼房里住的是汪主席和他的夫人中央监察委员会常
务委员陈璧君，其余的豪宅则分别为周佛海？褚民谊？罗君强？梅思平？陈春圃等
人所有。在弄堂里日夜巡逻的武装警卫人员有两个加强连，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若没有特别通行证，莫说是行人，就连一只蚊子也休想飞进弄堂。

    赫赫有名？深得汪主席？陈常委夫妇赏识的大文人胡兰成主笔来这里当然是畅
行无阻。早有卫兵跑步到陈春圃家通报。胡兰成便有意放慢脚步，等候着主人出门
来迎接。陈春圃不是外人，他是胡兰成的密友。当初，汪精卫主席请胡兰成出山担
当《中华日报》主笔，代表汪精卫陈璧君夫妇带着厚礼登门请“诸葛”的特使就是
陈春圃。陈春圃当然最能代表汪陈夫妇，他是汪精卫的私人秘书，又是陈璧君的亲
侄儿。如今，陈春圃身兼数职，名副其实是党国要员。在党内，他是中央执行委员
会的副秘书长。在政府里，他是行政院秘书长，同时又兼任建设部与组织部两个部
的部长。当然，胡兰成与陈春圃的情深谊厚还有另一层不可示人的原因，那就是在
风月场上的互相提携与周旋。今日胡兰成与佘爱珍的幽会，又一次多谢了春圃兄弟
的周密安排。

    果然，陈春圃满面春风出门迎客。宾主相见，握握手，互丢一个暧昧的眼色，
心照不宣，什么话也不说，并肩进入花园口。一名女佣已在客厅大门口垂手迎候，
见胡兰成抬步上了台阶，她也就像她的主人一样一言不发，屏声静气，迈着轻轻的
脚步，把胡兰成引上二楼，拐过一条走廊，又拐过一条走廊，正所谓曲径通幽，一
扇紧闭的沉香木的房门出现在眼前。女佣趋步上前按了按门铃，便后退几步，然后
转身，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离去。门开了，屋里的女人只露出了半张脸，却已把一
只手长长地伸了出来，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把就抓住了胡兰成的胳膊，迫不及待
地把他拉进自己的怀中。胡兰成也不再摆出大文人的斯文架子，左脚迈大步跨进屋
里，右脚往后一抬一踢，“咚”一声，沉香木房门就被关闭，屋子里变成了两个人
的世界，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花香，而佘爱珍身上的香味更是令胡兰成神魂颠倒如
痴如醉。“阿狗，狗狗！”一对野鸳鸯搂着抱着，很快就滚在了席梦思床上……

    一番紧锣密鼓似的云雨之后，这一对情男爱女才放平心情说起了悄悄话。胡兰
成虽已感到身体疲惫，闭着两眼想睡觉，但他仍强打精神鼓励佘爱珍把前几日上演
的“女豪杰怒闯公共租界”的精彩戏剧从头到尾详详细细一一道来。

    佘爱珍身材窈窕，面容娇艳，被称为“76号一支花”，因此她对自己的梳妆打
扮从来不肯马虎。她每个月都要到高级理发厅请高级理发师做一次头发。但是每做
一次头发都令她堵一回心。她家也住在愚园路。这愚园路虽是“和平建国”精英们
的风水宝地，但却在公共租界之外，属于“越界筑路”地段。这里如今是日本人的
控制区，兵多，枪多，岗楼多，但是高级商店和高级娱乐服务场所却太少，几乎等
于零。而与愚园路相隔不远的静安寺地段，简直是另一个天地，那里才称得上是十
里洋场的“花花世界”。闻名遐迩的百乐门大舞厅就在静安寺附近，还有百乐门大
商场？百乐门鞋帽店？百乐门布店？百乐门绒线店？百乐门理发厅，等等等等，都
因沾了静安寺的仙气和百乐门舞厅的名气，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可叹可恼的是，佘
爱珍每到静安寺地段逛一趟，都要费尽周折。她得忍气吞声接受英国警官的盘查，
甚至连地位低下的印度巡捕也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动手动脚对她进行搜身检查。她
乘坐的轿车不许开进租界，只能在租界外等候。保镖和司机也不许进入，实在要求
进入，就必须把枪支和随身所带的所有的利器统统交巡捕房保管。

    佘爱珍终于忍无可忍，她要给英国巡捕房一点颜色看看，叫他们知道马王爷是
怎样长了三只眼睛。以往她到静安寺玩耍，每次都带四个荷枪实弹的保镖护驾，并
且有一部日本军车在前开道。这一次她轻装上阵，只带一个保镖，乘坐—辆福特轿
车，命令司机进入租界时不许停车接受检查：“给我加大油门只管往前闯，出了事
由我担着！”这司机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跟随吴四宝？佘爱珍多年，早已养就
了一身的骄横气，也早已对进租界需停车检查窝着一肚子鸟气，今日终于等到主子
发话，给了他一次抖威风的机会。因此他也在腰间别上了一把二十发连发的快慢手
枪，雄赳赳气昂昂将车开出“76号”，顺着极司菲尔路（今万航渡路）一路向南狂
奔，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扑向静安寺方向……

    “停车，停车！”正在租界入口处巡查的英国警官杰克逊漫不经心地举手示意。
他万万没想到，福特车却越开越快，风驰电掣般就闯入了租界！杰克逊又惊又恼，
立即命令印度巡捕追上前截住福特。印度巡捕不敢怠慢，哇哇啦啦大叫着一边追车
一边鸣枪示警。一排枪声响过之后果然奏效，福特车在百乐门大舞厅大门外停了下
来。杰克逊带着一队印度巡捕和几名华人巡捕气喘吁吁追来，要看看车子里头坐的
究竟是什么人物，为什么胆敢如此无理横行？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杰克逊和他
的人马靠近，突然之间，从福特车里伸出两只手枪，“乒乒乓乓”一阵狂射，顿时
就有一名印度巡捕应声倒地身亡，另有一名印警受重伤，两名华警也挂花受了轻伤
……

    “强盗！”杰克逊嘶声怒吼，带头举枪还击。顿时，一场枪战在十字路口展开，
行人们大呼小叫四散逃命，附近的商家与居民远远近近都能听到放鞭炮似的枪声，
一家家都吓得关门闭户。枪战结束，佘爱珍的司机和保镖全都被打死，而她本人却
早有预防，她抱头屈身蜷缩在后车厢里，幸灾乐祸地倾听着“鞭炮”声，直想“哈
哈哈”开怀大笑。她当然知道她的司机和保镖必死无疑。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死
个把保镖司机算得了什么呢，重要的是借此制造轰动效应，挑起日本人和“76号”
弟兄们对租界当局的同仇敌忾！

    巡警们仔细搜查汽车，只见佘爱珍突然从后车厢“呼”地坐起身，秀眉倒竖，
义正辞严提出严正抗议，要求严惩枪杀她司机与保镖的凶手。杰克逊一见佘爱珍，
心里不禁暗自叫苦。他从前见过这个女人，早就知道她的背景。她的后台是日本占
领军，还有汪精卫的国民政府。她的丈夫名叫吴四宝，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杀人不
眨眼的恶魔，如今春风得意身兼要职，是汪记“国民党中央委员会特务委员会特工
总部”警卫大队的大队长。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杰克逊心里明白今日遇上了厉鬼。
但是杰克逊也不是吃软饭的，岂肯在一个女流之辈面前低头？他一声令下，指挥他
的巡警们把佘爱珍从后车厢里七手八脚给提溜下来，推推搡搡，关进巡捕房，作为
人质扣押在监。

    这一招更是正中佘爱珍下怀，她只差要对杰克逊揖手道一声“谢谢”了。她料
到刚才的枪战消息很快就会传到“76号”，要不了多久的工夫，就会有一场更热闹
更精彩的大戏上演！

    “76号”，指的就是日本人与汪精卫国民政府合办的“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
因位于极司菲尔路76号，故被人们简称为“76号”，就连汪氏集团内部的人也这样
简称。

    佘爱珍可真是料事如神，“76号”果然闻风而动，行动的神速比佘爱珍期望的
还要快捷。是吴四宝的手下爱将？行动总队队长林之江首先出面，亲率人马登场。
这位林队长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他是黑道上威名远扬的职业杀手，有百步穿杨的好
枪法，更有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气魄。他不是怕杀人，而是怕没处杀人，两天不开杀
戒就坐卧不安茶饭不香。有了这么一个杀人大魔领兵出阵，佘爱珍还有什么顾虑呢？
她稳坐在巡捕房里，倒要看看杰克逊如何收场。

    林之江率领着几十号弟兄，一路呼啸，一路鸣枪，其气势犹如天崩地裂！人马
分乘于两辆日本大卡车，车上各架有一挺火力威猛的日本造的重机枪，汽车的喇叭
声震耳欲聋，势不可当！

    英国警方闻讯，急忙调动警力布防。而这时林之江的人马已闯进了租界，在百
乐门商场的后门口摆开阵势，以两辆日本大卡车作掩体，长枪短枪？轻重机枪全都
推弹上膛，随时准备给英警队伍以致命还击。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英国警方万没想到日本人和汪精卫当局会如此大动干戈，
因此不得不谨慎对付。杰克逊遵上司指示，命令他的巡警坚守防地严阵以待，但是
决不可轻举妄动，更不许先开枪。如若有谁“擦枪走火”，必将受到最严厉处罚。

    一场紧急的外交活动在进行之中，英方与日方迅即磋商，希望把大事化小？小
事化了。日方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讨价还价的大好机会，提出今后日本人和汪精卫的
人员进入租界的种种优惠条件，基本上都被英方所接受。这样，日方也做出让步的
姿态，首先派佘爱珍的丈夫吴四宝出面，以警卫大队大队长的名义，命令他的老部
下林之江把人马和军车都撤出租界，在爱义文路（今北京西路）路口布阵，枪口仍
对着租界。同时，日方又派出日本宪兵队军官涩谷准尉代表大日本帝国到租界迎接
英雄女人质佘爱珍凯旋。福特汽车当然也完璧归赵。至于被打死的司机与保镖，就
不追究责任了，双方各有伤亡，这事也就算扯平了。

    佘爱珍为日本人和汪主席大挣了脸面，“76号”的弟兄们怎能不欣喜若狂？几
日来，大小酒宴摆了一场又一场，弟兄们争先恐后为佘爱珍压惊祝贺，使得佘爱珍
天天都生活在酒香之中。但是，再大的欢乐，若没有胡兰成在身边与自己分享，又
算个什么呢？于是就盼着兰成早回上海一趟，也于是就有了今日的甜蜜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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