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听完佘爱珍的叙述，真像是听了一场评弹大书，胡兰成的嘴角浮上了笑容。他
心里当然是喜不自禁，但他不能喜形于色，不可以像吴四宝一样咧着一张大嘴哈哈
狂笑。他毕竟不同于吴四宝这样的粗人，他是属于“公馆派”的大文人，无论做什
么事都万不可有失身份。

    对于佘爱珍来说，胡兰成的一丝微笑已足以让她心醉了，胜过了蠢笨丈夫的一
千声一万声仰天嚎笑。她机灵地下床，半裸的身体显得更加迷人，动作稔熟地为胡
兰成冲一杯热咖啡，双手递到心上人眼前。胡兰成一手端着咖啡杯，一手搂着佘爱
珍的肩膀，开心而又惬意，细饮慢啜，品味着人生的快乐。身边的这个女人真是个
尤物，不仅能给他带来身心的愉悦，而且是他在政治生涯中不可或缺的得力帮手。
她的胆略，她的处事机谋，是许多须眉也望尘莫及的。而她的蠢货男人吴四宝，也
是一块难得的活宝，有多少胡兰成不可出面去办的事，只须交给心狠手辣的吴四宝
去干，没有不成功的。

    提起吴四宝，说来可就话长了。吴四宝又名“吴世宝”。世宝是学名，四宝是
乳名，是按吴家兄弟姐妹的排行来称呼的。他不喜欢“世宝”这个文绉绉的名字，
觉得四宝？四哥喊起来才痛快，才有江湖豪气。他祖籍江苏南通，从小就随父母一
起来上海闯世界淘生活。他爹勤扒苦做，以烧老虎灶卖开水为生计。吴四宝从小生
性顽劣，打架斗殴偷鸡摸狗无所不为，成为里弄里的害群之马，邻里们一提起他没
人不摇头说讨嫌。就连他的哥？姐也不愿多瞧他两眼，但是碍于父母对他的偏袒，
也只得让他三分。岂料好景不长，还未等吴四宝成年，父母就因积劳成疾先后去世，
这一下子“家中王”就失去了靠山，哥哥嫂子翻脸不认人，硬是把他赶出家门。幸
亏姐姐？姐夫念他年幼，咬咬牙收留了他。姐夫在跑马厅当马夫，日子也过得艰难。
所幸吴四宝在姐夫面前还算听话，没有太使姐姐难堪。经姐夫恳求，跑马厅老板给
了吴四宝一份“牵马童”的差事，每月可挣几个钱贴补家用。吴四宝就在跑马厅这
个特殊环境里渐渐长大成人，好的东西他不学，专学行凶恣肆逞强称霸的恶本事。
并且，随着年岁的增长，他的身胚也越来越壮实，人送外号“大块头”，又加上一
脸的横肉和两只凶狠的眼睛，张口就骂，伸手就打，于是就成了横行一方的恶头魔
王，就连街坊邻居们吓唬小孩也拿他当鬼怪，只要说一声“吴四宝来了”，哭得再
厉害的小孩也会立即止声。

    吴四宝靠着逞强称霸混生活，也靠着逞强称霸娶老婆。被他强娶的“结发妻子”
当然不是佘爱珍，而是一位生性懦弱的小户人家的女子。这时的吴四宝已学会了开
汽车，并给一个英国老板当上了司机，自认为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因此为人
处世更加不可一世，在老婆面前当然更是拿拳头说话。但是，强扭的瓜不甜，老婆
终于用女人独有的方式起而报复反抗，让吴四宝戴上了一顶绿帽子。吴四宝岂能蒙
此奇耻大辱，但奸夫是个有背景有来头的人，他又不敢轻举妄动。终于，他买通了
一个“小兄弟”，由这个小兄弟出面，借酒壮胆，一斧头劈死了奸夫。吴四宝报了
仇，重赏小兄弟，自己逃之夭夭。他先到济南，在军阀张宗昌所属的部队里当兵。
后来，张宗昌的部队战败，残部被白崇禧收编，吴四宝也随之成了白崇禧的部下。
在军营里前后共混了六年，吴四宝自认为那桩刀劈奸夫的人命案已时过境迁了，于
是便脱下黄皮回到上海。有了几年行武的资历，再加上会开汽车又会蹬自行车（他
在部队时曾任过“机器脚踏车车队队长”），这就为他巴结青帮老大们增添了资本。
他果然如愿以偿，先是给青帮“通”字辈大佬？专靠做鸦片生意发迹的荣炳根当司
机，接着又投在季云卿门下。季云卿在青帮中的地位也属“通”字辈，其势力胜于
外号叫“烂脚炳根”的荣炳根。吴四宝在季老爷子手下仍是开汽车，并且兼任保镖。
就是在这时候，他认识了季云卿的“干女儿”佘爱珍。

    一想到佘爱珍居然嫁给了吴四宝，胡兰成的心里就像流淌着一条波浪滚滚的醋
河。虽然他嘴巴上奉承这桩婚姻是“锦上添花”，但心里想的却是：悲哉哀哉，一
枝鲜花插在了牛粪堆上！

    吴四宝没进过一天学堂，斗大的字识不得两箩筐，而佘爱珍却是毕业于启秀女
子中学的才女。吴四宝满身的横肉，体形像一只水桶，而佘爱珍则身材修长玉树临
风皮肤白皙面若银盆。吴四宝的家是卖开水的，佘爱珍的父亲却是个有头有脸的茶
叶商，家里也是妻妾成群，爱珍就是三姨太所生。三姨太被佘老爷相中就因她是个
美女胚子，你说美女胚子生下的娇娇女能不漂亮吗？可叹爱珍的第一桩婚姻却是不
幸，她小小年纪就失身于一个富豪家的纨绔子弟，并为他怀了孩子，不得不嫁他当
老婆。不料这纨绔子弟玩腻了她便视她为蔽帚，而佘爱珍的儿子也不幸夭亡。佘爱
珍忍无可忍便跑回娘家，再也不登婆家门。

    才女美媛，居然要下嫁给吴四宝这个家无根基的“白相人”，佘爱珍的娘家人
怎能不起而反对？但佘爱珍却是横了一条心要跟着吴四宝。她说：白相人有哪里不
好，上海滩声名赫赫的三大亨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哪一个不是白相人出身？

    当然，胡兰成心里明白，佘爱珍毅然下嫁，更有一层自心所知的深层理由。那
纨绔子弟玩弄了她，此仇不可不报！她逃回娘家，更不可不寻一个靠山来对付婆家
的纠缠。吴四宝就是她的靠山，他杀人不眨眼，那纨绔子弟哪是他的对手？嫁一个
莽汉只不过是权宜之计，等到有朝一日富贵荣华，还怕身边没有风流多情的男人追
来追去？

    佘爱珍果然是个有胆有识有远见的奇女子，嫁给吴四宝之后，在上海滩十里洋
场如鱼得水。吴四宝不仅给青帮大佬开汽车当保镖，并且替大佬们的地下鸦片生意
和赌场“抱台脚”充当打手，从中分得数量可观的红利。不几年工夫，吴四宝也成
了个小老大，手下的弟子成群，见了佘爱珍的面，无不点头哈腰喊“大师娘”。

    后来，吴四宝佘爱珍夫妇进一步飞黄腾达成龙成凤，这得感谢胡兰成的好兄弟
李士群。李士群也是浙江人，出身于清光绪三十一年（公元1905年），比胡兰成年
长一岁。这位李兄，也像胡兰成一样，是个善于看风使舵的聪明人。早年他是共产
党的成员，后来他改换门庭，摇身一变就成了国民党中统局的要员。1937年8 月，
日本人占领上海，接着又血洗南京城，眼看蒋介石跑到了重庆，国民党怕是没指望
了，李土群便当机立断，一头扑入日本人的怀抱。他主动请缨，要在上海为日本人
建立特务组织。日本人当然是求之不得，答应提供经费保证，要钱给钱，要枪给枪。
于是，李士群的“李家店铺”便挂牌升张了，总部就设在极司菲尔路76号。但是，
光有个空招牌当然不行，还得招兵买马，李士群首先想到的入伙人便是吴四宝，他
要通过这个“吴大块头”，把一帮地痞流氓亡命之徒全收进自己的门下。吴四宝起
初还有些犹豫不决，因为他听说李士群这家伙反复无常，不好打交道。但他的夫人
佘爱珍却是坚决鼓动他入伙。她对丈夫说：你管他李士群干什么，你投靠的是日本
人这个大排头墙壁！你想想，如今的中国是谁的天下？当然是大日本帝国的天下了，
投靠了他们，就是你我呼风唤雨的日子来到了！

    俗话说得好：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吴四宝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
在佘爱珍面前却是俯首帖耳言听计从。他对老婆佩服得五体投地并非没有缘由，就
在刚刚与老婆结婚的日子里，他已对老婆刮目相看了。新婚燕尔，却不料祸从天降，
吴四宝几年前惹下的那桩人命案死灰复燃，巡捕房要捉拿逃犯。原来是吴四宝得意
忘形，把婚事办得太热闹太张扬了，包打听探得吴四宝就是当年潜逃的命犯，于是
巡捕们寻上门来。吴四宝闻风而躲，准备纠集几个弟兄与包打听玩命。佘爱珍挺身
而出，叮嘱新郎官不可轻举妄动，只管在朋友家吃喝玩乐高枕无忧，家中的事有为
妻应付。好一个佘爱珍，软硬兼施，周旋于巡捕房与死者家属之间，最后居然由死
者家属在公堂上指认吴四宝不是杀人凶犯，一场风波就这样在佘爱珍的香袖飘舞之
间被轻轻地平息了。从此之后吴四宝就把佘爱珍奉若女神，每遇大事就让爱珍拿主
意。而佘爱珍这个诸葛亮也没被白敬，鹅毛扇一摇，吴四宝就准能无往不胜。久而
久之，就连吴四宝的弟子们也看出了“大师娘”端的是个女中豪杰，对佘爱珍的敬
服，竟远在吴四宝之上。

    听了佘爱珍的话，吴四宝投在李士群门下，这一宝果然是押对了。有了日本人
撑腰，吴四宝更是横行霸道无所顾忌，想抢就抢，想杀就杀，威风凛凛且不说，财
源更是滚滚来，挡也挡不住。不久，汪精卫又投了日本人，“76号”归在了汪主席
的“国民政府”名下（后台老板当然还是日本人），正式命名为“中国国民党中央
执行委员会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吴四宝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党国高官，肩负警
卫大队大队长之要职。

    依胡兰成所见，“76号”虽然是以丁默？？李士群为正副主任，但顶天立地的
力量却是靠吴四宝佘爱珍夫妇。拥护汪主席，中日亲善，和平建国，消灭共产党，
打击抗日分子，夫妻二人忠心耿耿战功赫赫。吴四宝在前冲杀，佘爱珍在后出谋划
策。有时候佘爱珍也会冲到前面身先士卒，真刀真枪地显威风。别说是吴四宝的弟
子们佩服大师娘，就连汪精卫？周佛海这些大人物也对佘爱珍赞不绝口。汪精卫的
夫人陈璧君，可称得上是当今南京国民政府第一女杰了，但是她也对佘爱珍竖大拇
指，视为结拜姊妹。李士群的老婆叶吉卿是一条有名的母大虫，但是她却逢人就说
她不如佘爱珍。

    哼，她佘爱珍若不是有这样的背景如此的能耐，我胡某人会爱上她吗？胡兰成
的嘴角又一次掠过笑容。女佣人小心敲门，送来了水果糕点。胡兰成穿好衣服，推
开一扇窗户，让习习的小南风柔柔吹进。这是公元1940年夏日的小南风，吹在身上
令人心旷神怡，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1940年可谓是胡兰成生命之中的黄金之年，
三十四周岁的胡公子，这一年，官运？财运？桃花运，真正是样样不缺样样走旺啊！
尤其令他高兴的是，这一年的阳春三月，美妙无比的季节，汪精卫主席在南京主持
召开了“国民政府还都大会”。对胡兰成来说，这无疑是一次具有生命里程碑意义
的大会，大会正式确定了“亲日反共，和平建国”的政治路线，同时也正式确定了
胡兰成国民党中央委员和中央宣传部政务次长的地位。并且他已把《中华日报》的
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中华日报》的社长虽然由中央宣传部部长林柏生兼任，
但姓林的只不过是挂个虚名而已。如今的《中华日报》每日两大张，只卖国币四分
钱，后台硬，财力雄厚，其他的哪家报纸敢与之相比？当然，要在报界领先，争夺
霸主地位，还是得继续仰仗实力派人物。对那些辱骂胡大主笔是汉奸走狗的办报人，
胡兰成更是咬牙切齿，决不会放过他们的！别看我胡文人手里只有一支笔，我身后
的长枪短枪明枪暗枪多着呢！

    想到这里，胡兰成招手，唤佘爱珍和他一起在沙发上并肩就座。胡兰成说道：
“爱珍，你想没想过，是谁把愚园路？极司菲尔路这一片精英荟萃之地诬之为‘歹
土’？骂这里是歹土，那么汪主席和你我都成了什么人？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些
个下里巴文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是万万不可的。我胡某倒
要看看，看看这帮家伙今后谁还敢骂这里是‘歹土’？”

    心有灵犀一点通，佘爱珍笑了，笑得开心而得意。她站起身，从枕头下面取出
一个公文袋，双手捧给胡兰成。胡兰成打开公文袋，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份绝密文件
的抄件。这文件可谓是最新文件，数日前（7 月1 日）由汪主席亲笔签发，命令对
沪？宁两地的新闻界共党及抗日分子进行严厉打击。文件里列出了应予通缉的黑名
单，一共有八十三人。胡兰成越看越高兴，这名单中的人他太熟悉了，提供这份名
单的功劳归哪些人，他心里当然也清楚。尚方宝剑终于求来了，公仇私仇一个个报，
下一步棋怎么走，就要看看佘爱珍和吴四宝的手段了！胡兰成好不开心，一伸胳膊，
又把爱珍阿狗揽进了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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