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胡兰成回到南京不久，从上海就传来了消息：吴四宝？佘爱珍砸报馆计划付诸
行动了，并且大获全胜。行动时间分别是在1940年8 月17日与8 月19日，先后被砸
的报馆是《新闻报》和《大美晚报》。《新闻报》的采访部副主任顾执中被打伤，
《大美晚报》的经理张似旭和国际新闻部编辑程振章被打死。在此之前，该报英文
版共有四个编辑已被吴四宝的弟兄绑架杀掉，另一个编辑名叫袁伦仁的，四宝兄弟
们把手榴弹扔进他家，可惜他不在家，拣了一条命。至于去年夏天由佘爱珍亲自指
挥的暗杀《大美晚报》“夜光”副刊编辑朱松庐的行动，更是叫胡兰成拍手称快。
朱松庐是一个坚定的反日分子不说，他还多次在公开场合辱骂胡兰成，说胡兰成无
论是为人还是为文，都是一个伪君子？拆白党？下三滥。朱松庐被击中太阳穴，当
即倒地命绝，再也张不开口骂胡某人了。

    汪精卫的“政府”有日本人撑腰，表面看来风风光光，但内部却是矛盾重重如
一团乱麻。以陈璧君为首的“公馆派＂与以周佛海为首的”湖南派“貌合神离，勾
心斗角。胡兰成属公馆派。但公馆派内部的明争暗斗也是如火如荼。例如胡兰成与
他的顶头上司？中央宣传部部长林柏生之间，就是表面上握手暗地里使绊子的”同
志“关系。走狗养得太多了，狗与狗之间总免不了要为争宠争荣相互死命厮咬。

    1941年12月7 日，日军突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各路侵略军气焰嚣
张，大有一口吞并全东亚的势头。胡兰成见势，写作的积极性更加狂热，连篇累牍
发表文章为日本人助威。后来，日军进攻渐成颓势，胡兰成的文章依然为日军张目，
并出谋献策。日本人对忠心耿耿的胡兰成越来越器重，频频在日本报刊转载胡文。
日本驻南京大使谷政之常召见胡兰成，奉他为上宾。还有些日本军政要人，例如日
大使馆一等书记官清水董三？日大使馆文化事务书记官池田笃纪？日驻南京宪兵队
队长河边等等，更与胡兰成成为莫逆之交，常在一起聚会，无话不谈，亲密无间。

    胡兰成的又一篇文章中了大彩，由日本驻南京大使馆翻译成日文传回东京。日
本内阁将此文当做重要文件，印发给高官们阅读。在这篇文章中，胡兰成把自己比
喻为太平天国的忠王李秀成。李秀成忠于天朝并且有英明才智，但是却遭人妒忌不
能大展宏图。那洪秀全虽是太平天国创始人，但他心胸狭窄嫉贤妒能，把忠王排挤
于核心领导层之外，并重用亲信，封长兄与二兄为王。洪秀全的行为造成太平天国
前功尽弃，李秀成回援天京又英勇突围，不幸被捕。李秀成痛心疾首，写下数万言
的《李秀成自述》，总结天国失败之教训。

    胡兰成自比忠王李秀成，那么糊涂的“洪秀全”暗指谁人呢？汪精卫读了胡兰
成的文章七窍生烟，而陈璧君？陈春圃更是大骂胡兰成是忘恩负义的无耻小人。于
是汪精卫以胡兰成的文章混淆视听？乱评时局？破坏团结？损害和平建国大政方略
之理由，把胡兰成交“政治工作局”处理。

    其实胡兰成的野心汪精卫已早有觉察。胡兰成越来越不把他的二主子汪主席看
在眼里，觉得汪缺乏领导才能，文采更不如自己。但汪精卫万没想到胡兰成竟会迫
不及待赤裸裸地跳出来想取而代之！他好不后悔，从前他把一贯把自己打扮成“温
文尔雅＂假象的胡兰成给小瞧了，现在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怎么得了？

    “政治工作局”设在南京的铜银巷6 号，为秘密特工机构，与上海的“76号”
是同样好进不好出的地方。

    日本人一听说胡兰成被关进了“6 号”，不禁勃然大怒。谷政之立即亲自出面
与汪精卫交涉，要求快快放人。清水董三？池田笃纪等人更是大造声势要“营救”
胡兰成。他们甚至煞有介事地召开特别会议，公开宣布说要研究营救方案。这样张
扬还怕汪精卫不识时务，池田笃纪干脆跑到日军宪兵队大喊大嚷，要叫河边大队长
同他一起去劫牢，并扬言说：“谁敢阻拦，我的子弹不认人！”

    汪精卫想不到日本人把个胡兰成如此视为心肝宝贝，他憋着一肚子窝囊气，不
得不把大事化小。他派陈春圃与林柏生一起到“6 号”安抚胡兰成，劝胡兰成对文
章一事写一份检讨就算了事。胡兰成当然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再说也
不能不给陈春圃一个面子，就敷衍着写了几句检讨，并给陈璧君写了封短信示好：
“汪夫人钧鉴：兰成承夫人知遇，以为平素之志可行于今，岂知身陷刑戮，贻夫人
忧，所耿耿耳，仍祝珍摄。晚兰成上。”

    胡兰成获释，日本宪兵队派了一队宪兵浩浩荡荡护送他回家。胡兰成感激涕零，
从此他更加认定日本主子比汪精卫更亲，今生今世，就是做一条癞皮狗，也要做日
本主子名下的癞皮狗！而汪精卫呢，他也从此看透了胡兰成的奸诈无赖本质，虽然
表面上仍对他强装笑脸，但骨子里已对他嗤之以鼻，再也不重用他了。

    就在这时，胡兰成的“阿狗”佘爱珍家也命犯煞星。

    1941年12月，汪精卫亲自下令，免除吴四宝特工总部警卫大队长一职。汪精卫
此举是为何因呢？说来话长。

    吴四宝胸无点墨，凶狠粗野，他的手下弟兄也一个个如狼似虎。当初，日本人
刚占领上海，汪精卫的“和平建国”也才起步，亟需吴四宝这样的地痞流氓为他们
“打天下”，用恐怖手段镇压民众的反抗情绪。但是随着时局的发展，汪精卫现在
需要树立“爱民”形象，而日本人也要做出“亲善”姿态，因此就希望吴四宝这只
恶狼学会给自己披一张羊皮，行动不要太张扬，以免过分，引起社会不满。可是吴
四宝是个干惯了明火执仗杀人越货勾当的草包，他哪里能理解汪主席的苦心。他瞧
不起胡兰成这号的假人，道貌岸然，拿腔捏调，他娘的这样做人累不累？因此他不
仅不屑于披什么羊皮，反而变得更张狂，更露骨。同时，他也更贪婪地捞钱发财，
贩卖鸦片的生意越做越大，这就更加惹恼了日本人，因为日本人也在大做鸦片生意，
并且不准中国人插手截他们的财路。

    吴四宝一听说自己被罢官便破口大骂，威胁说他要揭老底。他可不是拿空话吓
唬人。自从他当上警卫大队长之后，靠打砸抢大发横财，汪记政府的要员们有几个
没跟着沾光？还有，这些官居要职的大人物们，为报私仇而搞绑架暗杀之事，又有
哪个不是求助于吴四宝？就连堂堂的财政部长周佛海玩女人也请吴四宝帮忙，这个
姓周的大色鬼看中了一位年仅十六岁的京戏坤角，那小女子不从，周佛海就命令吴
四宝带人带枪把她绑架，并用皮鞭逼她就范。

    吴四宝是李士群手下的爱将，李士群当然知道吴四宝被免职这其中不得已的原
因。他安慰吴四宝说：你的一切待遇不变，落个清闲何乐而不为？李士群又安排吴
四宝？佘爱珍两口子到杭州去逛西湖散散心。吴？佘二人到杭州后，受到“76号”
总部杭州分部的热情款待，接送的规格排场又风光。吴四宝心里高兴，知道他的弟
兄们仍然听他的。回到上海之后，他就策划了一次抢劫黄金的行动，却不料抢到了
日本人头上！

    吴四宝得到了可靠情报：元旦这一日的中午时光，将有一部汽车被武装押运开
到正金银行上海分行，车上装的是黄金！吴四宝不能不为之心动，立即召集弟兄们
布置抢劫行动，命令他的得意门生张国震担任第一线指挥。他们不知道这运黄金的
车是日本人的军车，日本人准备把在中国搜刮来的黄金运回本国，押运时当然是层
层防范。因此张国震不仅没得手，反而被抓进了日军宪兵队。这宪兵队的厉害吴四
宝当然知道，他虽然相信张国震讲江湖义气，但仍担心他禁不住苦刑拷打，因此便
躲藏起来。

    张国震果然义气，直到被日本人枪毙时也没咬出吴四宝。但日本人认定此事必
为吴四宝指使。抓捕吴四宝扑了个空，日本人向李士群要人。吴四宝虽然是李士群
的爱将，但他怎敢得罪日本人，就通知佘爱珍：快叫四宝到日本人那里自首吧！

    自首？亏你李主任说得出口，你李士群从四宝手里得到的好处还少吗？危难之
际，佘爱珍不能不想到她的情夫胡兰成，立即打电话到南京，叫胡快回上海。一听
说日本人要收拾吴四宝，胡兰成心里乐开了花，除掉了吴四宝，就是除掉了他与佘
爱珍偷情的可怕的障碍。但是见到佘爱珍时胡兰成的脸上却满是同情，他带着佘爱
珍去见李士群，向李进言：“自家兄弟，何苦要把四宝交给日本人？中国人的事，
中国人自己处置嘛！”李士群愁眉苦脸：“我何尝不是这样想，但日本人面前我怎
么交代？”胡兰成献上二策：一？实在日本人不容情，那就叫四宝进宪兵队呆些日
子，但须要求此案由中日双方共审共裁决，并且要舍得花钱向日本人行贿，免得四
宝在里头吃亏。二？要立即采取行动保护四宝家的所有财产，抢在日本人前头，以
国民政府政治警卫总署的名义对吴家财产进行“查封”。李士群对胡兰成的两条献
策连连称赞，佘爱珍更是感激，特别是敬佩第二条的细致周到，恨不得扑上前把聪
明的胡兰成抱在怀里亲上几口。李士群连忙把他的老部下？政治总署署长马啸天叫
来（正巧马啸天也在上海），嘱他带上总署的公章到愚园路745 弄吴四宝家查封财
产。又是胡兰成聪明过人，提醒说公章在南京远水不解近渴，赶紧再刻一枚公章吧！
听了这话，佘爱珍就更加对胡兰成爱如珍宝了！

    假查封保住了吴四宝？佘爱珍的财产，通过行贿又换来了日本宪兵队对吴四宝
的特殊照顾。吴四宝在日本人的牢房里并没吃苦头，佘爱珍也能进去看望他并送食
品物品。吴四宝渐渐放宽心，相信李士群会想办法让他逢凶化吉，柳暗花明。

    果然，关了一段时间之后，就下达了一个避重就轻的裁决：事出有因，查无凭
证，判吴四宝三年监禁，由中方执行。而这所谓“由中方执行”，当然是交由李士
群安排。李士群亲自把吴四宝从日本宪兵队接回家，说道：“四宝，你就到苏州你
的家中（吴四宝在苏州置有房产）把自己‘监禁’起来吧，暂且避避风头，哪里也
别去，只管过神仙日子！”吴四宝感恩戴德，他哪里知道这是日本人和李士群合演
的假慈悲戏呢（至于这其中有没有胡兰成的“功劳”，吴四宝恐怕就是当了恶鬼之
后也是弄不明白的）？原来日本人早已在吴四宝的食物里放了特别的慢性毒药，这
毒药一旦发作就无可救药，必死无疑。日本人还觉不放心，又命令李士群再助一把
力。李士群亲自把吴四宝送到苏州，又同吴举杯开怀畅饮，趁机把日本人给的毒药
投入菜肴之中。几日之后（1942年2 月4 日），吴四宝突感胸部？腹部不适，疼痛
难耐，四肢蜷曲在地上打滚，滚着滚着，身体缩成一团，死了！

    直到这时佘爱珍才明白是上了日本人和李士群的大当！想想这些年为日本人卖
命，替李士群当马前卒，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怎不叫人寒心！胡兰成特意赶来安
慰她，有情人相见，禁不住抱头而泣。胡兰成不停地劝佘爱珍节哀，并情意绵绵地
表达心意：只要有我兰成在，今后有什么难事只管对我言讲！至今我与你爱珍，两
人是一条性命（这句话后来又被胡兰成写进文章之中），有你才有我，有我必有你，
相爱至死不渝，永结同心……

    “兰成，你别说了，别说了！”感动万分的佘爱珍，扑在胡兰成的怀里，哭成
了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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