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蝶管二拼叫哥，她家和他家，住着东西院。二拼打小稀罕小蝶，人长大了就
对小蝶有了那样一种意思。开始，二拼的嘴就是二拼的嘴，抽烟、喝酒、吃饭行，
就是不会用来表达自己的感情，只知道给人家挑水、扒炕、抹墙。小蝶觉得二拼就
是自己的亲哥哥，多咱都把那个哥字儿叫得巴巴亲。二拼听了，心里却木木的。久
后，二拼心里开始咂摸事儿，忽地悟出一些道道来。
二拼的爹会唱“二人转”，二拼也能唱几句。有回一块儿打柴回来，二人在东
大泡子洗脸，二拼突然毛愣愣地对小蝶说，妹啊，听哥给你唱“二人转”吧——你
看那——
这边花也有开来也有败，
那边草也有绿来也有黄。
花若谢了能结籽，
草若败了来年还阳。
为人比不起这花共草，
人若老了难转少年郎。
不由分说地唱完，二拼就问小蝶好不好。小蝶说这花啊草的，唠的都是实惠嗑
儿，唱这玩艺儿有啥用场儿啊？二拼听后明白了，原来，这时小蝶爱情树上的花儿，
连片嫩芽儿还没有发呢。
又过了几年，小蝶二十岁，相貌身形早有了一些改变。二拼瞅了，两眼就冒金
花。有回二人干活回来又在东大泡子洗脸，二拼看着小蝶沾了水的脸，禁不住说，
妹，我给你唱段东北民歌吧———俏冤家——
咋长得，这么滴溜溜地俊啊。
生像一朵惹人眼的勾人魂儿的镜中花。
要扳扳不住，
要采采不下，
两眼瞪着两手搓着，
生刺啦的没有法儿。
拉走了哥的心猿，
牵走了哥的意马，
她也没问问价儿。
唱完，二拼问小蝶好不好。小蝶这时不知咋的，就触动了感情：“哥啊，谁在
你心里这个样儿，真是有福之人啊。”说完，眉梢子一纵一纵地看二拼。二拼似乎
明白了一些什么，一时心里很透亮。
转年，小蝶却嫁给了本村的赵得福。得福在内蒙给人拦羊，回五棵树看好了小
蝶，小蝶也愿意嫁给他。得福于是就送来了五千彩礼钱。小蝶出嫁前来到东大泡子
洗头。东大泡子水清，五棵树夏季出嫁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来洗头的。小蝶掬起水刚
要往脸上撩，一抬头，看见对面水草丛里，正有两个水鸭子嬉戏着。它俩这只叨那
只的羽毛，那只吻这只的脖子，这天这地仿佛就为它们预备的，一任这俩灵物自由
自在。小蝶看得出了神，不管水哗啦啦地顺着指缝往下淌。水声惊起了那俩灵物，
就见它们禼起膀子，四下张望着，做出要飞走的样子。小蝶就不敢再掬水，只是抬
着头，呆呆地望着它们又开始嬉戏起来。正是在这个时候，二拼来到了她的身边。
小蝶愿意嫁给得福，二拼没有料得到。开始时，他曾经问小蝶得福哪样好。小
蝶说不知道。二拼说到个内蒙拦羊有啥了不起，论外出挣钱我北京都敢去。五千彩
礼钱，也不能买个人啊。小蝶说二拼哥你错了，嫁得福，我愿意，不是为了钱。
“那你为什么啊？”
“俺娘说了，我都二十一了，该嫁人了。”
这样的理由，二拼怎么会想得到呢。
“小蝶你可把我坑苦了。”
“谁坑你了，你心里不是有人了吗？”
“人、人，就是你啊！”
“那你咋不早说啊。也怨你，你要不是朝我唱那些戏啊歌啊的，我人这么笨，
或许到今儿啥也不懂得呢。”
“妈呀，咋会这个样呢？”
临了，万般无奈的二拼提出要拉拉小蝶的手，说这也不枉白想她一回。小蝶却
不让。二拼进前一步，告诉小蝶此时东大泡子没有别人，天底下只有我们俩，没有
什么好怕的。这时小蝶就哭了，说她早给得福保证过，要做他的好媳妇。二拼再不
好强求，就扑通跳进泡子里。水声很大，惊了那两只水鸭子，扑棱起翅膀飞走了。
结婚三天后，得福就回内蒙了。小蝶哭着不让走，得福说怕去迟了，人家就要
扣工钱。还劝小蝶别老恋着他，说挣回钱来，给她买最好的衣服穿。临走，得福打
开立柜门，逗小蝶说：“如果想我了，就看看这身结婚的礼服吧，多款式啊，五棵
树男人我是第一个穿这么好衣服的。”小蝶话也不说半句，头也不抬，泪水洇洇的。
得福走后，本来盘算去外地打工挣钱的二拼却没走。小蝶回娘家见到二拼，二
拼就骂得福不是人，只认钱，不稀罕人。小蝶说你别骂，他应该走，婚是结了，但
得有钱才能过好日子。二拼听了，万般感伤地说道：“小蝶啊，你真是好人家的女
人，得福这样对你，你还护着他。”
以后，天长日久。小蝶天天跟着公公赵海山铲大地。日子是沉闷的，公公儿媳
在一块儿就知道干活，连句话也不说。倒是赵家的豆青狗，天天随着小蝶来地里，
好像通人情，时时陪着她。歇气时，小蝶就用手指梳理它的皮毛，豆青狗这时就用
温柔的眼光看着她，对她倒像有几分的依恋。使人生气的是每有别家的狗来，只要
扫着影，豆青狗就撒着欢儿跑走了。看着它的影子，小蝶开始很生气，后来就想到，
人真不如豆青啊，狗还有个在一起玩儿的伴儿……有天收工回来，公爹回家了，小
蝶就在东大泡子洗脸，不知什么时候二拼冲出来，猛地捧住小蝶的脸亲了一口。小
蝶一时不知所措，半天才喘上一口气来，气得铁青着脸说：“哥，你这是欺负我！
我告诉俺公爹，扒你的皮！”二拼并不害怕，满脸微笑着，款款地道：“你不会告
诉赵海山的，你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三天后，我还在这里等着你！”
当晚，公爹赵海山去了邻居家喝酒。吃完饭，小姑子彩云就来给大家念得福从
内蒙邮回来的信。信很长，上边问遍了父母健康兄弟姊妹好，又问起豆青狗是否揣
上了崽儿，最后才在末尾顺便问起了小蝶干活使劲不，铲地能不能撵上趟子。小蝶
从开始就支棱着耳朵听，一直到最后才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心里不觉间很委屈：
“得福啊，你把我排在豆青后，我是你什么人啊，难道连条狗都比我金贵吗？”回
到自己屋里，小蝶不由得翻出了得福的礼服，左看右瞧，右瞧左看，最后一下子蒙
住洇了泪水的两眼。不一会儿，公爹拖着醉后沉重的脚步回来了。小蝶突然不由自
主地想出去，但两手一触到礼服，又一下子躺了下来，一任公爹那咚咚的脚步声，
敲打着自己一颗年轻的心。
三天后，小蝶本来跟着公爹去屯西腰岗铲苞米，但谁知晚上收工时，竟神使鬼
差地来到东大泡子洗脸。果然，二拼这时候正在这里等着她。
“哥，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呢，你是人！”
“你声音小点吧，别把对面的俩水鸭子吓跑了！”
“那玩艺儿通人情，这时候胆子早大了。不信你看——”
小蝶抬头看时，发现对面草丛里的俩灵物，此时玩儿得正好……
到年底，家里收到了得福的来信，说今年不回家了，拦羊的主家夸他干得好，
说只要帮人家的羊安全度过寒冬，转年就送他一群细毛羊。全家人都很高兴。只有
小蝶，此时心里木木的。有时候二拼不停地来约她，她就回回苦苦地求二拼，说哥
啊，咱俩好，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我不能对不起远在内蒙的得福啊。
“得福有他的羊呢。”
话没有说完，小蝶就又跟着他走了。
两年后，得福得意地赶着一群细毛羊回来时，正赶上难产的小蝶，拼了命一样
生孩子。这是一件丢人现眼的事，赵家人不知道把二拼揍过多少回半死了。起初，
二拼还敢在街上走，后来就偷着给小蝶买来了小孩的衣服，便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小蝶死命地求他留下来，也没有留得住。赵家人不管小蝶的死活，娘家人也没有脸
来照顾，一任难产的小蝶折腾得要死要活。得福回来后，赵海山下令不许他管小蝶，
让她折腾死完事。得福心里本来窝着火，现在听父亲一说，就听了话。最后，看着
小蝶呼天抢地，得福实在忍不住就过来了。得福一把薅住小蝶的头发，厉声说：
“告诉我，是不是二拼那畜生欺负的你？”
“别问了，得福啊，我就是你家那条不要脸的母狗！求你了，你快给我一脚吧，
照我肚子鼓起的包儿上踢，我实在太难受了啊……”得福听了，心里一时很热。最
后，得福不顾家人的阻拦，套上四匹马拉的快车，把小蝶送到了乡卫生院。小蝶最
后顺利地生下了一个男孩。整个月子里，得福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十分周到地伺候
着小蝶。满月那天，小蝶把得福叫到跟前，平静地对得福说，咱俩离婚吧。得福一
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本来该自己先开口的话，倒让小蝶抢了个头。
“离了你咋办，回娘家吗？”
“不，我自己过。”
“是个男孩，留给俺家吧。”
“不！”
“那给二拼？”
“不，我自个儿养着。”
“你年轻，自己过就会很难为，养他干什么？”
“我想从小教着他，长大了，知道怎么去稀罕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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