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在五棵树落户后,喜欢观察当地的关东人。五棵树的当地人很多,但在离开
二十三年后,还被我记住音容笑貌的,就只有老梁大爷一个人了,并且,每每忆起
一些关于他的人生故事,还有十分的兴味,在心中忽地涌出来。
我到五棵树那年,听老梁大爷自己说他已经七十五岁了。老梁大爷高大棒实,
模样周正,年轻时是个英俊的东北大汉。让人奇怪的是,到了这般年纪,他腰不塌,
腿脚也灵便,还在队上赶马车。老梁大爷饭量大,有年活忙,队上办了食堂,他给
全队的小伙叫号,“嘎东”吃一土篮子馒头。他一口气真把一土篮子馒头吃净了,
吓得我们谁也不敢靠前。老梁大爷很得意,抻抻袖口,提提裤子,眉开眼笑地高声
喊:“五棵树的爷们儿,白?杆子翻场院,就剩老子一根了!”
老梁大爷一生未婚,虽然给几家拉过“帮套”,但并没有一个落脚之处,老来
就住在队办公室里。那年月,一到晚上社员就到办公室来看工分。老梁大爷这时候
爱跟大家开玩笑,逗壳子,十分地开心。天晚人要走时,他就在门口截住大家,对
着一个一个地说,“爷们儿爷们儿,求求啦,再唠一会儿,再唠一会儿,我管烟抽!”
说着说着,眼里就潮乎乎的。我当会计后,家里地方小,常来办公室算账。这时要
是有人来,老梁大爷就往外撵:“走吧走吧,一闹腾刘会计分心,怕把谁家的账整
错了!”说完他自个儿先来到外屋地,把火炕烧得呼呼热,我坐在上边很舒服。有
回年底,我在全体社员会上公布各家的往来账。我刚一念完老梁大爷的,他立刻高
喊:“刘会计,账算错了!”当时我就很气愤,论账,算千遍万遍也有错的时候,
可是老梁大爷一字不识,几十笔账一听就知道有错我认为是不可能的。“真的,刘
会计,你别嫌我损你寿限,账要没错,我给你当儿子!”有几个社员一听,也开始
吵着要我重算他们家的账,到了这个时候,会再也开不下去了。
众人走后,老梁大爷凑过来:“刘会计,小爷们儿,搅了你的局,我对不起了。
不过,账,你真给我算错了。”
“老人家,那是几十笔账啊,一口清得了吗,你会神机妙算啊?”
“你别这么抬举我了。”
“那你怎么知道对错的?多少数字啊。”
“多少数字我算不过来,我只加最后的分钱。比如吧五见九,得有个四;八见
三,你得有个一。”
“原来是这样。”
“其实,你要是在毛上元上,差多少我都不知道!”
“你真鬼道!”
“嗑儿别这么唠,一分一分的,也是我的血汗钱,你给含糊了我怎么能让啊!”
自此,我对老梁大爷开始觉得有些意思了。
常住五棵树的县工作队里,有个小胡同志爱犯男女,给谁家批个救济粮救济款
啥的,就得让人家做出某种回报来。社员们怕的是没有饭吃,大都敢怒不敢言。小
胡同志回县里,常叫老梁大爷出车去送。山区土道,满地坑洼,老梁大爷把车赶得
飞快,人就颠得很瓷实。有回小胡同志被颠下车来,就没有好气地嗔老梁大爷,看
把车赶的,快把我的心肝颠碎乎了。老梁大爷说这年头要那些杂碎有啥用,要把该
颠坏的地方颠坏了,就好了。小胡同志不解话意,连忙追问哪个地方该坏,老梁大
爷笑而不答。
小胡同志有回很不巧,让女社员高大梅子出了事。本来就是孽缘,生的孩子三
条腿。屯里人说是妖怪,谁也不敢靠前帮忙。孩子生下后,几天就死了。小胡同志
找到老梁大爷,让他给背到东大泡子边上埋了去,老梁大爷不干。小胡同志说求你
了,老梁大爷也不干。小胡同志当下表示,说不去就扣救济粮。小胡同志气急了,
就动了真格的。头年五棵树大旱,今年从春到夏,人人指着救济粮度命。队长洪发
劝老梁大爷,说硬碰硬送了命,你老人家就忍了吧。
“忍?死了拉倒。老子灶火坑里烧炮仗,腾腾火火一辈子,咋能去干那些污七
八糟的勾当!”
老梁大爷并没有饿死。正巧,去年冬天队上进山里倒套子,窝死了四匹马。老
梁大爷把四副马骨架子从队仓库里要出来,砸碎了,天天熬骨髓汤喝。但马骨架子
毕竟油水稀少,老梁大爷就饿得双眼抠进去了一圈,走路腿也一颤一颤的。小胡同
志来看他,就问他怎么样。
“老子块头儿大,火力壮,靠熬心血一百年也死不了!”
再以后,小胡同志回县里,就不敢再坐老梁大爷的车了。
老梁大爷一生未婚,并不是娶不到妻。老人年轻时,夏天跑山淘金子,冬天跑
“崴子”做买卖挣大钱,见过大世面。“崴子”过去是个大地界儿,名叫海参崴,
现在叫什么符拉什么什么托克。老梁大爷常向我们年轻人讲他自己在那里经历的一
些我们不敢相信的事情。后来,他回到五棵树心就野了,自己不愿意安家,得意给
人家“拉帮套”(“拉帮套”是东北过去一种特殊的婚俗现象。女方如果丈夫有病
或者遇到其他困难,就招另一个男人来家居住,帮助生活,吃住和女方在一起。三
者相安无事并得到乡邻的认可。这可能与东北特殊的地理气候和社会伦理观念有关)。
屯里人见他这样帮人家过日子,都说他傻。他自己却认为这样过,无家口之累,想
走就走,想留就留,生无关碍、死无牵挂地活着最值个儿。也是的,屯里真有几家
子,靠了老梁大爷这根套,把被掩住了的生活之车,拉到了坎儿上来。我考大学走
的那年冬天,有一回,老梁大爷指着赵云龙等三个正回屯来的中学生对大家说:
“看,这仨小子都是我儿子!”正巧,这仨人家老梁大爷都呆过。众人听了哄堂大
笑。那是令人伤心的茬口,云龙这代人都羞于提起来。当下,仨人受辱不过,一起
过来把老梁大爷摁倒,没轻没重好顿揍。其实,这仨人里头,只有云龙是老梁大爷
的骨肉。但云龙姓赵,他拒绝承认这件事。刚懂事的时候,就把老梁大爷撵出了赵
家。云龙中学毕业后,有人来保媒,女方家知道他的身世后有了硌厌,就回绝了。
当天晚上,云龙找到老梁大爷,限他立马滚出五棵树,要不就和他一起同归于尽。
老梁大爷不怠慢,赶紧打点行李上了路。我和洪发闻讯赶来阻拦。此时,老梁大爷
眼含泪水,话也不说,只朝我们摆手摇头。我们赶紧劝老人不要走,心里别难过。
“哈哈,爷们儿们,咋以为我难过呢,看看赵云龙多像我,眼不揉沙,心不存
窝憋,是个有血性的儿郎,我流泪,是高兴的啊!”
我们只好不再劝,看着这位年过八十的老人,踏着浑浊的月色,漂泊而去。我
大学毕业两年后,才听说老梁大爷在哈尔滨靠捡破烂度日,有病后又被洪发强迫拉
回了五棵树。不过,这时候队上已经分了地,生产队也没有了。好心的洪发做主,
让老梁大爷包了一百亩撂荒地,帮他栽上了新疆快杨。这时的赵云龙早就离开了家。
作为一个农民,他赶上了中俄重新友好的时机,先是来边城绥芬河做边贸,后来又
跑到“崴子”跟外国人做起了大买卖。
老梁大爷听说后万分高兴。有天我回五棵树探亲,他偷偷跟我夸赞赵云龙,说
这小子不愧是他的种,没有人指点,就像当年他的老子,也敢到“崴子”那样的大
地场去“洋棒儿”。三年后,已是十几万富翁的赵云龙遭遇了大挫折,一夜间蚀掉
了本钱,低着头回到了五棵树。这年冬天,年近百岁的老梁大爷一病不起。洪发做
主伐了已经成材的新疆快杨,并按照老人的吩咐,把十万元卖树钱絮在了他的身下。
病是越来越重了,再也没有好的希望了。有次发昏醒来,神志异常清醒,就求洪发
叫云龙来见他。洪发去了,云龙并没有来。老梁大爷又立刻求洪发再去,特意说明
如果云龙肯来,十万元卖树钱就送给他。这次云龙有了活口,就差媳妇彩云来了。
云龙自从回来后,整天喊天塌了,几次要喝农药了事。彩云很高兴,说现在有了十
万元,日后就有出头之日了。彩云把这些都告诉了老梁大爷。 “你们真是父子
情深啊,云龙叫我代他喊您老人家一声爹——”
“谁是你爹啊?”老梁大爷突然变了脸,气呼呼地问彩云。
“您是云龙的爹啊,这事五棵树大人小孩都知道啊。”
“年头啊,怎么了这是啊,还有得意认人当爹的!我姓梁,云龙他爹姓赵!”
谁也没有料到回光返照的老梁大爷,还有当年吃一土篮子馒头的英气,就见他
从炕上一跃而起,把身下的那些个钱,全都扑拉进了炕下那正烧着柞木劈柴的火盆
里。第二天,有人在屯口碰到了衣帽齐整的赵云龙,就问他干什么去。
“操,去‘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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