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赵海云,小名狗蛋,上学后,老师才给起了现在的官名。但在家里,他爹他娘
还狗蛋狗蛋地叫着他。赵海云十二岁那年,徐猪头租赁了他家的西屋。徐猪头屋里
屋外地也狗蛋狗蛋地叫他。有一回,赵海云突然打住他的话头,愣愣地告诉他:
“从今后,你要叫我赵海云!”
“你爹你娘叫你狗——”
“俺爹俺娘行,你是外人,得叫我的官名。”
徐猪头就笑了,心说这小人物儿,真有意思。于是在以后打招呼,就叫他赵海
云。徐猪头有手绝活,会烀猪头肉。徐猪头会兑佐料,用桂皮、肉蔻、草蔻、大小
茴香等十三味草药,烀的猪头肉滋味异香,拿到木兰县城集市上,一抢就空。徐猪
头因此腰里攒了不少钱。徐猪头人不小气,常年请赵海云家喝肉汤,吃碎猪肉。赵
海云他妈“一盒粉儿”常向别人夸奖,说她家招了个好房客。赵海云不爱喝肉汤,
嫌有股大料味儿。有回吃饭时,徐猪头把肉汤礜过来,“一盒粉儿”就千恩万谢的,
赵海云嘴冷,头也不抬,眼皮不撩地对他娘说:“有啥值得谢的,咱不喝,他就得
当刷锅水倒粪坑里去。”
“一盒粉儿”就骂赵海云不会说话,气得赶过来要揍他。
“嫂子,赵海云说得对,反正我一个山东跑腿子,喝不了就糟践了。”徐猪头
截住“一盒粉儿”忙打圆场儿。徐猪头很得意赵海云,有回割了一大块猪拱嘴给他,
告诉他这是猪头上最好吃的地方。不料,赵海云却不吃。
“你不是不喜欢喝汤吗?”
“肉和汤不是一个味儿吗?”
“我已经给你走味儿了!”
“那我也不得意吃。”
“赏个脸吧,赵海云小爷们儿!”
赵海云好歹吃了几口,不料,当晚就拉肚子,一时不停地上茅房。吓得徐猪头
提心吊胆,一趟趟地在茅房外陪着他。赵海云安慰他说:“没你啥事,还是我嘴馋
没绷住,难受折腾活该!”从此,徐猪头再也不敢请赵海云吃肉了。有回徐猪头在
木兰街里赶上商店卖积压钢笔,就顺便给赵海云买了一支。赵海云很喜欢,把钢笔
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很多遍,最后,问是多少钱。徐猪头说是白送,反正是减价货。
赵海云说我不要,撂下就走。徐猪头请来“一盒粉儿”说情。
“咱一个屋檐下住着,块儿八毛的,给就要吧!”“一盒粉儿”一边劝儿子,
一边拿眼剜他。
第二天是星期六,徐猪头赶集回来,就见赵海云血头血脸地从他屋里出来。原
来,赵海云用板斧给他劈了一头午猪头。
“就算工钱吧,钢笔的事咱两清了!”赵海云撸撸脸上的血,静静地说。徐猪
头闪着眼睛品他的话,心说:赵海云啊,仨虎出息个豹,瞅你娘,怎么生出你这样
的小人物儿啊!
徐猪头是山东来的盲流儿,一个人又烀猪头又去卖肉,天天脚不沾地儿地忙。
“一盒粉儿”常过来帮着生生火刷刷盘子啥的。每到这个时候,徐猪头就嫂子长嫂
子短地谢着她。“一盒粉儿”又吃肉又喝汤的很是滋润,后来,看着徐猪头也不背
她,大把大把地数钱,心里就忍不住忽悠忽悠地。后来再来帮忙,手就慢,话也多
了起来。徐猪头闯荡东北,算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一来二去地,就从她的言谈举止
里,品出了一些什么,渐渐地就不用她来帮忙了。有回,“一盒粉儿”请徐猪头捎
了一块布料儿,回来交给她,她就大声说不给他钱了。徐猪头说不给就算了,反正
我也不缺钱。“一盒粉儿”接住话茬儿,说你缺啥我知道,说着说着,话就离题太
远了。
“嫂子你认错人了,我徐猪头可不是有几个臭钱就得瑟的主儿。再说,瞅你家
赵海云,多有人样儿,你得给他留个脸!”
“我想给他留个屋。”
“那你让大哥跟我学做猪头肉吧,我包教保会。”
徐猪头就是猪头,山东人,心忒实诚。后来就发生了那件事。
那天,“一盒粉儿”披头散发衣不遮体地跑到村办公室,高喊猪头祸害了她,
让村上给她做主。村长洪发差人叫来了徐猪头。徐猪头矢口否认,还说抓贼抓赃,
要他承认,她“一盒粉儿”得拿出证据来。“一盒粉儿”就夹紧两腿蹲在了地上。
洪发叫来妇女主任检查了,说“一盒粉儿”裆里的裤子碎了。“一盒粉儿”哭着说
这是徐猪头给撕的。洪发马上吆喝人扼住了徐猪头,又唬又吓的,徐猪头就是不肯
屈从。
“说俺撕的,谁当见证人?”
“狗蛋!”
“赵海云那前儿(东北话:时候)还没有放学!”
“他今儿没有去上学。你撕我裤子前儿,他还帮我推你来的!”
“你诬赖好人!”
“我喊他来当证人!”
“嫂子,这样的事你就别糟践孩子了,你儿子多有人样儿啊!”一听说要让赵
海云来打证言,徐猪头马上转过脸,小声求起“一盒粉儿”来。
“你怕了?”“一盒粉儿”紧逼徐猪头,众人也开始嘘声不止起来。“我怕你
为难了赵海云。要不你就叫他来吧,咱三头对案!”
“你别了,徐猪头你买卖人脑瓜别死性了,儿子给娘当证人,这还有你的好果
子吃?”村长洪发这时很理智,“这事成立了,‘一盒粉儿’你让我怎么开销徐猪
头吧?”
“私了,给俺五千元。”
“好,一呢,咱屯上报文明村,正在?节儿上,谁也别当坠脚的石头。徐猪头,
你在我这地界上发财,也算我招商引资,给你面子了。私了就私了吧,反正你有钱!”
“有钱也不能这样拿,我冤枉!”
“你想公断吗,那我现在打电话上报乡派出所了。”
“报谁再说,你先让赵海云来打证言,他要说俺咋的啦,别说五千,让我死都
没有二话!”徐猪头烈性子,说着话拿头就去撞砖墙。洪发赶紧差人叫来了赵海云。
“狗蛋,儿啊——”“一盒粉儿”把赵海云叫到一边,“照娘教的给村长说,
您爹熊,过年咱要翻盖房子!”
“我不听,你做扣儿害人家,埋汰钱咱不能要!”赵海云说着就往外拉他娘,
愤怒的“一盒粉儿”甩掉赵海云,顺手抄起一把劈柴的大斧子,砸在了赵海云的膝
盖上。赵海云的腿当下鲜血洇出,疼得昏死了过去。洪发不再审案子,赶紧套车,
把赵海云送到了乡医院。临走告诉“一盒粉儿”和徐猪头,等孩子的腿好了再说。
赵海云的腿并没有好,斧子砸在了他的腿上,把他那粉嫩的膝盖骨砸碎了。
“一盒粉儿”不等孩子出院,就请来了赵海云的小学老师赵海发劝解,没有见到效
用。后来又请赵海云的大舅梁常山劝,赵海云还是没有吐口。村长洪发做出了公断
:“一盒粉儿”见钱眼开,不要自己的老脸,丢了五棵树老少爷们儿的人!还在广
播匣子里,可劲地埋汰了她。“一盒粉儿”走在大街上,全屯子的人都朝她吐唾沫。
“一盒粉儿”恼羞交加,当夜就投了东大泡子。
此后,赵海云的爹在屯子里抬不起头,就疯了,弟弟有病病死了,他的初中也
因为腿断不能到外屯去而失学了。后来,他的同学有的考上了中专,有的考上了大
学,端上了好饭碗,娶上了俊媳妇。只有赵海云拖条瘸腿,家不是家,业不是业的,
啥也做不来。徐猪头这时与县里联营,弄了个肉食品加工公司,已经是大款了。有
回他回到了五棵树,在黄蒿棵子里看了看“一盒粉儿”塌陷了的坟,在快要倒塌的
旧草房里看了看瘸腿的赵海云和他的疯爹,一时心里很热,忽地搂住赵海云大哭起
来,一边哭一边念叨:“我的那个关东的小爷们儿啊——”当天,徐猪头要给赵海
云钱。赵海云不要,徐猪头说是冲咱俩的情分,甘心给的。赵海云说你租房子给了
俺家房子钱,咱俩有啥情分啊。徐猪头又让赵海云去他的公司上班,赵海云也没有
去。徐猪头很无奈,临走哀哀地说:“就知道你啥也不会要的,小人物啊,我知道
你的心境,可日子,就是这样的难啊。”
后来,赵海云跟一个师傅学会了磨剪子抢菜刀。手艺无本,也很简单,他很快
就学会了。手艺是有了,但五棵树的人都嫌他是丧门星,谁家也不肯给他活干。赵
海云也不难过,他知道,有手艺得到镇上大场面去使。于是,他就天天拖着瘸腿,
艰难地到外边去揽活儿。虽然五棵树没有一份活干,但当他每天离开五棵树时,都
喜欢扯开嗓子,放满喉咙,高高地喊一声——“磨剪子?,抢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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