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李锡武完成押运海图任务回到部队,心里一直想着那只丹顶鹤。业余时间和节
假日,他就一个人在营区里躲起来,悄悄翻开那本速写,一遍遍看着一张张素描。
每看一遍,鹤的形象就在脑子里过一遍电影,翻着看着,他的手就发痒了,想着要
用画笔来表现。他用津贴费买来笔墨和纸砚,悄悄画起来。画好一张,就悄悄压到
枕头底下。
岁月一天天过去,他枕头下方的画稿也越来越多。后来,他凭着记忆也能画仙
鹤了。只要拿起画笔,只要画好一张鹤,他就显得很开心。
“动乱”的年代,生活总是一个未知数,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第二年,他
的父亲出事了。父亲在日伪时期曾在北京郊区一个火车小站当过工人,“文革”自
然要受到审查,隔离期间,一时想不开,竟跳了楼。当李锡武接到电话从天津连夜
坐着火车赶回北京,跨进小院,看见父亲躺在楼下的一棵枣树下,身上盖着一条棉
被。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李锡武回到部队,心里感到很压抑,丧父之痛,时时折磨
着这个年轻战士的心。父亲“三七”这天,他拿着那个速写本,一个人悄悄来到郊
外,一页页翻着那些素描。
他想起了那只受伤的丹顶鹤。鹤是坚强的,也是孤傲的,无论是什么恶劣的环
境,它都能生存下去。看着速写本上的鹤,他就在心里默默地告诫自己,一定要好
好活下去,活出个人样来,让九泉下的父亲放心。
李锡武在部队表现一直很好,年年都是“五好战士”,组织上曾作为干部苗子
重点培养,可是因为父亲的“问题”,还是没有提拔起来。第四年,他复员回到参
军前的单位——北京一家大报印刷厂继续当工人。
四年服役生涯,李锡武带回来最珍贵的东西,就是那一沓速写素描稿和一大摞
画稿。每当干完一天的活回到家,累得筋疲力尽的他就会躺到炕上,翻看那一张张
的画稿。李锡武干的是印刷,每天都要推好几吨重的纸卷走向印刷机,一站就是八
个小时,有时赶上报纸印号外,还得加班加点,一天下来,真是身心疲惫,可只要
回到家翻开那些素描和画稿,心就滋润起来。那天,他下班回到家,在炕上躺了片
刻,就打开小木柜的门,从里面抽出一张宣纸铺开,开始磨墨。砚台是用从石景山
采来的石料自己做的,说是砚台,其实只是一块不规则的石头,中间凿个凹坑,纸
则是正儿八经的宣纸,已经在家里放了五年了。
说起这刀宣纸,又是一个故事。李锡武家兄弟姐妹四个,童年的生活一直很窘
迫,父亲拿不出钱来给儿子买笔墨纸砚,李锡武就琢磨着自己挣钱买纸。听说天坛
医院收公蛤蟆,三分钱一只,于是放学后就到门前的苇塘里逮蛤蟆,一逮就是一袋,
一分一分地攒着,终于攒到八块钱,那时的宣纸,八分钱一张,他拿着八块钱,从
永定门步行到琉璃厂,买了一刀宣纸,抱在怀里朝家赶,刚走出虎坊桥,天上突然
飘来一块黑云,紧跟着他追。夏天的黑云都带着雨,当他听到身后的雨脚正追着他
过来时,便放开脚步奔跑起来。那年月,虎坊桥外还是一片荒野,路边连个避雨的
地方都很难找到,如果被雨淋着,整整一夏天的劳动就要泡汤,他是头一回买宣纸,
宣纸真好,雪白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纸浆清香,一百张纸,能画好多画呢!他跑啊
跑,一口气跑到家,脚刚跨进门,就瘫倒在地上,是娘将他扶起来的。娘问儿子,
锡武啊,你买这么多纸回家干啥?儿子说:妈,我要画画。娘说,儿子,你画这么
多画朝哪挂啊,咱家就这点地方。儿子说:先放着,将来我要用它卖钱。儿子的话,
不免有点痴人说梦,一个中学生画的画,哪能卖钱?但娘还是理解了儿子。儿子当
兵后,她一直藏着那刀纸。那天晚上,他一直画到半夜才上炕。
成就一个画家,起码得要有几十年的笔墨积累,古时的大画家,都出身名门,
而且有师承,—个城市平民的儿子,一个报社印刷厂的工人,学画又谈何容易!可
李锡武实在是走火入魔,生生做起了画家的梦。就在求师无门之际,上苍竟将一位
画师送到了他身边。
李锡武复员回厂不久,印刷车间就来了一位劳动改造的“黑帮”,是个年近五
十的老人。按说五十出头,照时下的年龄观念,正值壮年,可那个“黑帮”却满头
白发,每天一进车间,就埋头扫地,连一句话也不说。印刷车间,到处都是纸屑,
像雪似的铺在地上,尽管“黑帮”不停地扫着,可总也没有干净的时候。“黑帮”
扫完地,就挂上一块写着“打倒”自己的牌子,站到车间门外接受批斗。那时候,
李锡武父亲去世刚两年,心情很郁闷,进了车间整天不说话,一些进厂的新工人都
以为他是哑巴,两个不说话的人在车间里碰上面,就会用眼睛看一眼对方。李锡武
是用正眼看的,而那个老头却只敢用眼的余光扫一下,而且很匆忙,躲躲闪闪的。
因为是戴帽的“黑帮”,而自己也是背着父亲黑锅的人,所以李锡武不敢接近老人,
生怕黑上加黑。有一天,李锡武进厕所解手,看见老人正将一张写着毛笔字的纸条,
贴向便池前的墙上:“小便请上一步,利人即利己。”他看着,眼前不禁一亮。那
几个毛笔字,气韵生动,风神兼备,按照当下的说法,其水平绝对可以进入“国展
状元”!李锡武朝前走了一步,老人就悄悄退了出来。
从此,他就开始关注这个“黑帮”。老人扫地扫累了,他就搬来凳子请他坐一
坐;老人扫得满脸是灰,他就拧块热毛巾让他擦擦汗。一天下班后,他故意留下帮
老人清洁车间,当活儿干完后他就悄悄拿出装在包里的一卷画稿,请老人指点。起
先,老人还推诿,说自己不懂书画,让他另请高明。老人话音刚落,李锡武便扑通
跪在老人面前,行了一个大礼,道:“师傅,我都看出来了,您是个高人,我就拜
您为师了。”李锡武的诚心,终于打动了老人,便一把将他扶起。当老人知道了李
锡武的身世,就打开了话匣。原来,这个“黑帮”就是北京老画家金恒寿。金先生
擅长花鸟画,善治印,还喜好收藏,在书法和金石领域都有独到的造诣。
那天晚上,老人将李锡武带到自己家中,打开藏在床底下的箱子,从里面拿出
一方子石端砚和铁斋翁墨,朝砚池里倒上水,首先教他磨墨。老人说:磨墨当如病
夫,要慢,要轻,要匀。慢就是快也,快就是慢也,磨墨磨的是心气。学画也是如
此,不能图快,快就是慢也,慢就是快也。不下笨工夫,只想图快,最终还是慢了。
其实,人生就是如此,想走近路是走不通的。老人边说,边将一池墨磨得浓淡适中,
随后又从床底抽出一张宣纸,蘸着墨画起来,随着笔在纸上的行走,口中念念有词
——鹤在中国画里,划为花鸟科。虽属花鸟,却也可入山水。我国绘画史上,画鹤
的大家大有人在,南宋画家法常,是杭州西湖长庆寺僧人,花鸟画画得出神入化,
亦作泼墨山水,笔墨萧散虚和,他的一帧立轴《鹤图》,图中一只仙鹤,昂首清啼,
步出竹林,周围云腾雾绕,仙韵十足。仅此一鹤,就使法常青史留名,彪炳千秋。
法常的鹤,冰清玉洁,独傲冷峻,是其出家脱俗精神的象征;南宋皇帝宋徽宗赵佶,
治国无能,却是画坛高手,其独创的楷书瘦金体雄视千年书坛,其画作《瑞鹤图》,
画中庄严耸立的汴梁宣德门上方,彩云缭绕,十八只神态各异的丹顶鹤,翱翔盘旋,
另外两只站立在殿脊的鸱吻之上,回首相望,天空及宫殿周围祥云皆以重彩渲染,
赵佶画鹤,是宣扬自己的皇权祥和吉庆;清代花鸟画家虚谷,也是一个僧人,出入
佛门,往返于江浙,与鹤共眠,笔下的仙鹤或昂首长唳,或孤步独舞,虚谷的鹤,
是自己人品的最好写照……
那天夜里,老人给李锡武讲了很多画鹤的画家。听到后来,他方才明白,画家
画鹤,其实画的是自己的人品和精神,笔墨通血脉,笔墨皆精神,要打造好自己的
笔墨,必须先立品,人品有多高,画品就有多高。
那天夜里,老人边说,边挥洒笔墨,只是草草数笔,就画出一只凌风孤立的仙
鹤。仙鹤站在严冬的苇塘里,脚蹼下是一片雪白的冰凌,天空彤云密布,漫天大雪
正急切而降。一团团的雪花与仙鹤凌风飘拂的羽毛,交融一体。老人画鹤,是泼墨
写意,画苇塘的芦苇,更是肆意挥洒,只见笔锋如疾风暴雨,扫过画面,笔道划过,
杆杆芦苇,或在寒风中如旗帜飘扬,或叭叭撕裂,或嗖嗖伏地。老人手在作画,嘴
里也呼呼有声,念念叨叨,就是听不清在说些啥,或许是跟鹤对话,或许是在叙说
自己的身世,或许是倾吐心中的块垒,或许是在倾诉对时事的不平,或许什么也没
有说,只是一种作画的怪癖?当画完最后一笔,便在画面题上四个大篆《寒塘鹤影
》,并在旁题诗一首——千山鸟飞绝,
万苇顶风雪,
已有丹青约,
寒塘立孤鹤。
当题完诗,老人竟将笔一扔,倒到床上喘起了粗气。
他太累了。每天天不亮,老人就要赶到报社印刷车间,拿起扫把开始工作。报
纸都是夜里印刷,工人可以三班倒,可清洁工就他一个,那永远扫不完的废纸屑,
那无尽的尘埃,还有那一块天天要挂上脖子的写着打倒自己的牌子,这块牌子一天
要往脖子上挂好几次。
老人躺了一阵,这才坐起,盖上印章,将画叠好,送到李锡武手中,随后又将
那方紫石砚洗净,塞到他怀里。紫石砚是端砚中最名贵的砚台,老人将这么好的砚
台送给李锡武,是希望他能好好画下去,继承他的笔墨,将来能做一个像鹤那样高
洁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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