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李锡武画了这么多年的画，又先后有几个画商为他经营，按说，他应该是个
“富翁”了。但除了在通州买了一处两室一厅的房，至今还是一个清贫的画家。原
因之一就是，他画的画，有一半送人了，只要朋友喜欢，那怕是熟人或者朋友介绍
的人要，他都慷慨相送。他说：“画画本来是一件快乐的事，我画画纯粹出于精神
上的享受，而不是为了发财。一张画画完了，我的精神得到了享受，目的就达到了，
至于卖不卖钱，那当别论，能卖多少就卖多少，卖不了，我就存在家里，朋友喜欢，
就送人。”他还说：“画这东西，你说它值钱，它就值；说不值钱，它就是一张纸。”

    由于身体的原因，李锡武已经提前退休，他和妻子的退休金加起来，还不足三
千元，除了赡养老人，还要供儿子读大学，手头并不宽裕。为了减轻家庭负担，也
为了让他安心研究中国画，妻子就找了一份给一对在华的法国夫妇带孩子的工作，
每月挣两千元，作为家庭生活的补贴，也给李锡武增加一点营养费。

    第一位恩师金恒寿仙逝后，他曾跟着中国画研究院著名工笔画家龚文桢学过八
年工笔画，练就了扎实的勾线与跗彩功夫，他与弟弟合作的《群猫梅花图》曾获得
北京市美展一等奖；他的工笔猫生动逼真，只要一进画廊，就被人购走，但是他的
鼻子没有被市场牵着走，这几年，尽管向他定购工笔猫的画商不时来订货，都被他
一一谢绝了，原因是工笔猫太吃工夫，画起来没有激情。就连他前些年最拿手、市
场最走俏的重彩风景画也放下，专攻纯墨山水和苇塘群鹤。近几年，他根据自身才
情，靠住清代山水画大师龚贤，从勾描皴擦，到泼墨点染，一笔笔地学习临摹。尽
管他用“白贤”和“黑贤”笔法创作的山水画属于阳春白雪，市场并不走俏，他却
义无反顾地朝前走。他心里明白，美术史是残酷的，如果整天跟着市场转，心里想
着什么画能赚钱就画什么，最终只能被时代淘汰。真正的艺术品才能被时代记录，
而什么头衔、功名最终是不会被美术史承认的。

    早在十年前，李锡武的山水画作品就入选全国美展，按照当时的美协规定，只
要两次入选全国美展，即具备加入中国美协的条件。可是那次入选后，他却错过了
每年起码一次的全国美展，不是他没有作品可送，而是将更多的精力投入中国画的
研究和创作中。他说，早一天晚一天入美协，都不重要，要紧的是要提高作品的品
位，只有作品上去了，才会被历史承认。

    去年七月，由首都几家新闻媒体主办的《迎奥运百名名家画展》在北京图书馆
展出，他的一幅纯墨《苇塘群鹤图》吸引了众多参观者的目光，预展的第一天，有
人要以高价收购，当主办方将电话打到他家里，却遭到了他的谢绝，说是他的新作
品还不想走入市场，只是想向观众和专家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希望得到专家的批
评和指点。正式开幕的那天，主办方之一、《人民日报》的一位朋友希望他在开幕
式上作个发言，以引起媒体的关注，因为那天首都各大媒体的记者都到场报道。这
么一个出名的好机会，却被他婉言谢绝，说是要专心画画。他一生信奉的就是背对
画坛，面对宣纸和墨。要像鹤那样，不求热闹和虚名，只求在画画中得到生命的快
意。每当有人面对他的作品赞叹不已时，他便坦言：“我不是名家！”

    作为道家精神象征的丹顶鹤，已被列为世界一类保护动物。目前，丹顶鹤在全
世界仅剩下一千八百余只，面对着日益恶化的生存环境，如何让这种高贵的禽鸟繁
衍生息，是我们人类共同面临的课题。李锡武爱鹤画鹤，其实是在弘扬一种天人合
一的精神。乙酉年岁末，李锡武受江苏阜宁县人民政府邀请，前往我国丹顶鹤保护
区写生。走进那片沿海湿地，面对那一群群飘飘欲仙的丹顶鹤，他竟激动得像个孩
子似的又喊又叫，还时不时地跟走到面前的丹顶鹤说话，与鹤共舞。这一次他不仅
画了大量素描，拍了很多照片，还对如何表现仙鹤产生了新的灵感。从湿地回到北
京，他将自己关在家里，日以继夜地创作。一天夜里，他画着画着，突然鼻孔出血，
滴滴鲜红的血迹，溅上画稿。李锡武患糖尿病已经多年，鼻子一流血，就不易止住，
他从药箱里抽出一块药棉球，塞住那只鼻孔，接着画起来。那刻，画稿上的湿地已
经成形，那万杆芦苇，正像旗帜般在狂风中摇曳，苇塘深处，云水翻卷，水墨淋漓，
只是天空的鹤群还没有画出，他就着那滴滴血迹，随类附墨，于是，一只只丹顶鹤，
迎风翱翔，而那鹤头的丹顶，便是他的血迹凝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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