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牙科医生和她豆腐西施是这么相识的——六月十一日是夏至的第九天,清晨
是没有雾的,天空如水洗过一般,蓝瓦瓦的。她推车子来到一条石头街的胡同口,
支起简单的摊床卖豆腐。这一天的干豆腐做得好,肉质筋道又不薄不厚,黄灿灿的
十分抢眼。
她的豆腐多半被晨起散步和遛弯的老头老太太买了,拿回去用尖椒炒味道鲜美,
或者抹上酱再卷根大葱,更是下酒的好菜。
她卖干豆腐不用吆喝,人往胡同口一站就当招牌了。一纸壳箱子里装了两摞,
足有二十斤,一眨眼睛就卖出去了一多半。
她见买主少了,就腾出空来数钱,把零钱整钱分开来数,数着数着就把两个穿
制服的男人数到了身边。
穿制服的男人中有一个竟还认识她,一张嘴便叫出了蓝红莲的名字。可认识她
的那个男人年轻,嘴巴上有没褪尽的黄毛,说话也就不好使,是受另一个人管的。
而另一个人则是个脸上有疙瘩的中年人。
她十分欣喜地问那个年轻男人说,你咋知道俺的名字呢?男人说咱俩是同学呀,
都在庙村小学念书来着。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而是掀她的纸壳箱子看了看,便从手上攥着的小本子上撕
下来一张纸,塞到她手里说,卖一早晨了吧,来交税吧。
她捏着那张轻飘飘的上面印了红章子的纸,说话竟结巴起来。说交啥子税呀,
俺就卖了这一回呀。
中年男人则粗了嗓门说,不管你是谁,只要来城里卖东西就得交税,这可是国
家规定的。
她想了想只好说,交多少啊?
中年男人说上面不是写着吗,十块钱。
她便拿眼睛看刚刚说认识她的那个年轻点的男人,可那男人却把脸遮到帽檐底
下去了,显然是不想帮她说话。她便嘟哝着说刚卖了十几斤,还不知够不够呢,就
来收税的了,真是活见了鬼。
中年男人一边接钱一边说,你瞎嘟哝个啥,向国家交税是全体纳税人的光荣。
中年男人收了钱便转身朝胡同里的那些店铺走去,后面跟着那个低了头的年轻
男人,手里拎着个破旧的黑皮兜子。
她重新又数了一遍手里捏着的那把零钱,竟整整少了一半,她的牙突然间便疼
起来。她知道她上火了,要知道十块钱能派多少用场啊,买大粒盐能买整整十斤,
买豆油也能买上三斤,那买肉呢,就去街口的老胡家肉铺买,连骨头带肉准保能买
上二斤一两,瘦的剁馅蒸菜包子,够她跟瘸男人吃好几天的。肥的呢,还能靠上一
罐头瓶子荤油,捎回乡下给爹炒菜吃。
她这么一想的时候,牙更疼了,知道是风灌进嘴里了。那两颗火牙见风见热都
要疼上一阵子。瘸男人娶了她之后曾见到她疼过几回,有时候是一夜一夜地疼,要
死要活的,劝她去医院拔掉算?了,她却始终没动窝,想不就是两颗牙吗,挺挺就
过去了,拔牙疼不说,还得花一大泡的钱,有点舍不得。
她便蹲下来,把一截手指头搁在了那两颗火牙上,咬着缓解牙痛。
这会儿,他刚在巷子里的面馆中吃了碗刀削面,出来到胡同口买晨报,就看见
了蹲在墙根处的散了头发的女人。
他走过去问女人怎么了?说你是不是牙疼啊?
她已经将手指头含得有些酸麻了,可疼依旧在,还是丝丝拉拉地疼。
她便点点头。
他说你起来,让我给你瞧瞧,是不是虫牙啊?
她见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大褂,觉得他该是个医生,便听话地站起来,朝他张
开了嘴。
他用一根纤细的手指拨开了她的嘴巴,在那两颗疼着的牙上敲了敲,说是神经
的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瓣蒜来,塞到她手里说,剥了皮咬碎,先含在患处,能
解了你的一时之痛。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回头跟她又说了句话,要想彻底根治,得来我的诊所两趟。
她照他说的法子,把那蒜瓣剥了皮,咬碎按在疼着的牙上,果真就麻了,疼痛也跟
着消失。她想,还真是灵验,他一准是个牙科医生呢。
这会儿,又过来人买她的干豆腐了,她麻利地给人家装塑料袋,称斤两,再收
钱找钱,几分钟的光景,就又卖出去了十几斤,纸箱里的豆腐已经没多少了。这时
候,她看到了正从胡同口边翻着报纸边走回来的牙科医生。
晨光里,医生是清癯的,步子稳健,很有男人的气度,尤其是身上的白大褂,
很是得体,白得恰到好处。
她不知怎么的就来了股勇气,从纸箱里拿出剩下的一沓干豆腐,用塑料袋盛好,
迎着他走过去。
她将豆腐袋塞到他手里时,慌张地说了一句话。她说,哥,是自家做的豆腐,
拿着吃吧。
她往回走时,他在后面问她多少钱。她说不是说了吗,自家做的,不值几个钱
的,您治好了俺的牙还没谢您呢。
她骑上自行车往胡同外面走时,他在后面丢给了她一句话。他说记着来我的诊
所治牙啊妹子,诊所就在巷子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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