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晃八年过去了,岳山丘心灵的伤痛还没有抹平。他大概患了恋爱恐惧症,一
直过着独身的生活。八年间,岳山丘找来个叫潘大天的人,帮他重新完成了矿山的
勘探,开采出了高品位的钼矿。岳山丘是在监狱里把潘大天弄出来的,潘大天是打
矿的行家,和人争抢矿脉,动了手,打死了人,被判了重刑。岳山丘不惜重金,把
潘大天的刑期弄得比兔子尾巴还短。即使如此,岳山丘还不甘心,直至弄成保外就
医。
八年间,司马文伯的仕途一路走顺,从县委书记的秘书,干到市委书记的秘书,
当了两年市委办公室的副主任,就回到无虑县当县委书记了。当然,这里也少不了
用岳山丘的钞票做润滑剂,岳山丘说过,让金凤过最幸福的生活,他必须实现自己
的诺言,让司马文伯的官越做越大。司马文伯在理解发展才是硬道理的同时,得出
了更为独到的见解,资金是发展的硬道理,权力不是道理,而是真理。 虽然几
起几落,岳山丘的选矿厂还是建了起来,百里之外的矿务局这才弄明白,野杏村的
钼矿资源可不是他们从前认为的那样,弄上几年就枯竭了,而是相当可观的高富矿
区。他们也设点采矿来了。在西山脚下白花花地立起苫土板子搭成的简易房,有上
百人出出入入,五六个竖井齐刷刷地立在山坡上,一辆辆重型装载车拉着这些矿石,
呼啸着向百里外矿务局的选矿厂跑去。
这时的野杏村不再是单纯的野杏村了,多了个管野杏村的机构,叫野杏镇。冯
旺龙也没有服满他遥遥无期的刑期。这些年,金鸣母子二人始终客居在司马文伯家,
磨得司马文伯没办法,奔波了好几年,把冯旺龙漫漫的刑期压缩到只剩下短短的八
年。
冯旺龙出狱那天,岳山丘站在西山的矿区上,遥望着一座座小山包。山包平静
而又朴素地立在原地,可朴素的外表之下却埋藏着许多无法猜透的秘密。这时,他
看到一个身影在山包上飘移着,那个身影下了一个山包,向另一个山包爬去。岳山
丘的眼光定在了那个身影上,追随下去,一直盯了两个时辰,盯着那个影子翻过一
座又一座山包,盯得夕阳的光晕罩在了那个人身上,他要看一看究竟是谁这么有毅
力,非得要走遍西山上所有的山包。那个身影终于从山上下来了,一直下到离矿务
局不远的竖井旁,岳山丘这才看清楚,那人就是烧毁他的小楼、害死了他外甥的冯
旺龙。就在那一刻,冯旺龙也发现了岳山丘,两个人遥遥相对地望着。岳山丘感觉
得出,尽管冯旺龙身无分文,他的野心却在他刚才爬过的脚步下,他在用脚掌圈占
他将来的地盘。
两个人僵持的目光引来了另一个人,那就是始终躲在风泵后面的金鸣。金鸣早
就看到岳山丘了,每次见到岳山丘,金鸣的心头立刻泛起了酸甜苦辣,爱恨交加,
心潮难平,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她不想,也不愿意见岳山丘。
对视了一会儿,岳山丘和冯旺龙谁也没打招呼,扭过身,相背而行。
第二天,司马文伯就来了,来到了野杏镇政府,坐进了那间小会客厅,唤来了
岳山丘。岳山丘一进来,就愣住了——司马文伯的身旁坐着冯旺龙和金鸣。见到冯
旺龙,岳山丘就觉得自己要作呕,可是,看到金鸣那副容颜不再、未老先衰的面孔,
他的心就隐隐作痛。都是因为他的缘故,金鸣才如此憔悴。他真想伸出援手,让金
鸣恢复到从前,变得和现在的金凤一样漂亮,可现实已经不允许他那么做了。
谁也不说话,会议室里静得很,只剩下墙角那口大钟不停的摇摆声。
司马文伯的手指轻轻地叩在桌上,良久,他才吱声:“今天的会,是个家庭会,
山丘大哥虽然和我们没有亲缘关系,可我和山丘大哥比亲兄弟还亲,咱们应该算是
一家人。不管以前你们有过什么过节,有过什么恩怨,从现在开始,都给我画上句
号,谁再计较,我不分亲疏远近,决不轻饶。山丘,论经济实力和社会影响,你最
大,你先表态吧。”
“我愿野杏村所有的人都亲如一家。”岳山丘说。
“姐夫,你呢?你刚出来,我想听你说几句。”司马文伯的眼光搭在冯旺龙的
身上。
“我有啥好说的,我已经山穷水尽,一贫如洗了。今后我要饭要到二位家门口,
别给我踢出去就烧高香了。”
岳山丘硏了眼冯旺龙,别看冯旺龙说的可怜得眼神却异常坚定,大有不给不行
的架势。岳山丘心里感叹道,监狱真是座炼狱,能让夹着尾巴的笨狗变成豺狼。
“怎么这样说话呢,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嘛!山丘帮了那么多户
人家,也不能看着你受穷,是不是?”司马文伯把眼光投向了岳山丘。
架势已经摆在这儿了,不管司马文伯提出多么苛刻的条件,都不容岳山丘反驳,
他便干脆地答:“是。”
“把你的二钼矿交给旺龙经营吧,帮他算一算,还需要多大的投资。”
岳山丘想了下,说:“起码也得二十来万。”
司马文伯的手指在桌上重重地叩了下,像是一锤定音的样子,他说:“好,我
替旺龙张嘴,你借给他二十万,扶持他把钼矿开起来,怎么样?”
葫芦里的药终于倒出来了,送给司马文伯的钱,别说是开一座钼矿,就是开他
两三个也不成问题,他却一毛不拔,把球踢过来了。
岳山丘的脑袋快速地旋转着,他突然弄明白了,从表面上看,这仅仅是一座钼
矿的问题,而深层次的含义却是扶植另一股势力,让冯旺龙强大起来,创造一种平
衡,那样的话,司马文伯就能轻而易举地牵制双方,牢牢地把矿山抓在他的手里。
这么年轻,就在官场混得如此老奸巨猾,将来的司马文伯,如何了得呀。
见岳山丘久久不肯回话,司马文伯以为岳山丘舍不得钱了,或者依然对冯旺龙
充满刻骨的仇恨。借不借钱是件小事儿,这是块试金石。矿山是岳山丘发现的,这
不假,可矿产资源属于国有,个人是没有权利开采的,是他司马文伯排除万难,从
法律和权力的缝隙间,给岳山丘寻了个出路,以集体的名义,让他当了矿区的总经
理,顺顺当当地开矿赚钱。没有岳山丘,就没有司马文伯的今天;同样,没有司马
文伯,也不可能有今天的岳山丘。他要拿借钱的事儿,试一试这个天马行空的岳山
丘是不是听他的话。
司马文伯咳嗽了一声,说:“矿务局把咱们告到了省里,一会儿,你跟我一块
回县城,研究一下对策。我顶了这么久,压力太大了,希望你帮我分担。”
岳山丘怎能听不明白,司马文伯的话已经说得很露骨了,那就是你要不帮冯旺
龙,他宁愿牺牲掉整座矿山,牺牲掉每年几千万的利税,牺牲掉两个人的友谊,甚
至牺牲掉他今后的仕途。
“二十万能干成啥事儿?我出一百万,这钱不是借,是送。”
一百万,送给刻骨铭心的仇人,真让人不可思议。
不动声色的司马文伯激动了,他拍了下桌子,赞赏道:“爽快!”
金鸣睁大眼睛,看着岳山丘,她不相信这话是从岳山丘嘴里吐出来的。
冯旺龙愣住了,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原以为,从岳山丘手里弄钱,会虎口
拔牙一样艰难,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老虎为啥自己把牙吐出来?
“姐夫,怎么不谢谢山丘啊!”司马文伯老练地提醒着冯旺龙。
“不用谢,几座钼矿都是我的下属,给下边注入资金,是我的职责,我投入的
一百万是有条件的,矿线怎么走,由我来决定,哪怕是钼精窝子,我说不采,就不
能采,否则,我不但要收回投资,还要收回钼矿。”
“就按山丘说的办。”司马文伯站了起来,瞅了瞅冯旺龙,又望了下岳山丘,
对二人说,“握个手吧,我祝你们合作愉快。”
两个人站起来,隔着条形桌,双手握在了一起。岳山丘较了下劲儿,冯旺龙也
在较劲儿,两只铁拳头不动声色地较量着。岳山丘气提丹田,明显感觉到冯旺龙的
力气不足,他这才罢手。
钻进自己的奔驰车,驰出镇政府,岳山丘愉快地握着方向盘,心中暗暗地说:
瞧好吧,这钱不是那么好拿的,我要一石二鸟。一百万,赶走矿务局,把冯旺龙送
回监狱。岳山丘把握着西山矿区的矿脉地质水文等等全套资料,他要利用大自然的
力量,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心中酝酿成熟的计谋。
有充足的资金做倚靠,冯旺龙的二钼矿掘进速度出奇地快。没多久,打进了一
百多延长米的下山,还挖到了钼精窝子。冯旺龙高兴得眉飞色舞,这钼精窝子,一
晚上够工薪阶层奔波一辈子的了。金鸣也是高兴啊,苦奔苦熬了这么多年了,终于
不愁儿子念书的钱了。不管花多少钱,她一定让儿子念上名牌大学。
按照规矩,各家挖出的矿石和精矿,不得自行销售。冯旺龙不听这一套,暗自
联络上了徐州的一位客商,以每吨低于岳山丘二千元的价格卖了出去。卖多少钱,
对徐州那位客商重要,对冯旺龙却不是最重要的,他这么做,就是不想让岳山丘管
他,看岳山丘能怎么着。岳山丘明知冯旺龙搞了小动作,他却睁一眼闭一眼,佯做
不知。直到和矿务局的竖井打通了,双方为抢钼精动起了手。
矿洞里棍棒相加,矿石横飞,冯旺龙人单势孤,明显处于劣势,他左思右想,
情急之下,一咬牙,派出媳妇金鸣,去找岳山丘,求岳山丘带人增援,一举赶跑矿
务局的人,夺回本来就属于野杏村的矿山。
金鸣迟疑了,她现在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去见岳山丘,她多么希望这个曾让
她幸福和痛苦同样战栗的男人永远不再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可是,丈夫那双喷火的
眼睛,已经容不下她推辞。丈夫那双大手迫不及待地握住她羸弱的胳膊,不由分说
地将她推了出去。
下了西山矿区,一路向村南的钼业公司大楼走去,金鸣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冯旺龙被判刑这么多年来,金鸣拖着儿子苦奔苦熬地活着,若不是妹妹经常接济她,
当县委书记的妹夫不嫌弃她,她都不知道有没有生存下来的勇气。粗砺的生活早已
把她丰腴的身材消磨没了,眼见得未老先衰,面容枯槁。刚才,冯旺龙粗暴地一捏,
令她疼痛难忍,而最痛的却是她的心。当初,不是因为急于赚钱帮丈夫还赌债,哪
能被岳山丘勾引了。现在,丈夫却利用她和岳山丘的旧情请求帮助。女人啊,为什
么总是男人的附属,为什么总是那么命苦。
思思虑虑间,金鸣已经爬上钼业公司的大楼。隔着窗玻璃,她看到了坐在宽大
的老板台后面打电话的岳山丘。
尽管金鸣不愿意见岳山丘,可她毕竟是冯家的媳妇,冯家的利益高于一切,她
多么希望冯家能重新振作起来。看到岳山丘打完了电话,金鸣硬着头皮,推开了岳
山丘办公室的门,一股脑地道出了原由。
岳山丘一听就火了,大声斥责着金鸣:“我怎么告诉你们的,见到钼精别贪心,
矿该怎么打还怎么打,偷卖钼精不和我商量,和人家抢钼精,抢出了事儿,找我来
了?别忘了,人家是国有矿,不是你想赶就能赶走的。”
金鸣没有狡辩,低眉顺眼地看着岳山丘,她说:“我担心旺龙会和人家拼命。”
“还是夫妻感情深哪!”
岳山丘的眼光在金鸣的脸上逗留片刻,感叹万千地说了句,一副旧情难忘的样
子。随后,跟着金鸣直奔二钼矿。现在的金鸣,正应该是风韵犹存的好年龄,可当
年鲜亮的脸庞,俊俏的眉眼已经荡然无存,苍老和羸弱得让人无法相信。这张脸,
这副扁平的身材,哪儿还有当年的影子啊,无论如何也无法让岳山丘激动起来。女
人啊,真不禁折腾。
约来矿务局的矿长,两个人戴上安全帽,穿上工作服,沿着45度的斜坡直入
矿底,他们要在现场解决纠纷。现场乱哄哄的,隔着打透的矿洞,双方互相投掷着
矿石。没有权威部门界定矿界,这是永远也扯不清的官司。见着利益傻瓜也不会绕
着走,尽管矿务局还在吃大锅饭,自己的人在锅里怎么搅都行,别人想随便舀几勺,
那是决不允许。
岳山丘大声吼着:“谁再动,我他妈的把两个矿井全炸了,把你们这群王八蛋
操的全憋死里头。”
矿务局的矿长也吼着:“住手,我在这边儿呢,再不停下来,我开除你们。”
双方停止了攻击,岳山丘站在打透的矿洞处,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退回到主巷
道,在主巷道边侧两米开外的地方,划了一道线,距打透的矿洞让出了十来米。矿
务局的矿长当然高兴了,岳山丘就这么轻轻一划,把主要的钼精层全让了出去,起
码让出了百八十万的利益。
矿长拉着岳山丘,邀请他上去喝酒,他想借此机会,好好沟通一下感情,既然
不能将野杏村的人赶出矿区,以后舌头碰牙的事儿多着呢,也不能总是僵着。冯旺
龙一把扯住了岳山丘,说啥不让岳山丘走,他要和岳山丘理论一番,凭啥把这么一
大块肥肉让给了矿务局?
矿长不愿意卷入野杏村内部的纷争,更怕岳山丘反悔,把刚才的那条线取消了,
早早地走了出去。
岳山丘撵走了所有的矿工,拉着冯旺龙,蹲了下来,捡起一块矿石,简单地勾
勒出一个图,低声说:“沿这个矿线,打30度的角上山,不出三十米,还有个钼
精窝子,比这个大得多。这点小利,值得争吗?”
“你不是骗我吧?”冯旺龙向岳山丘投来了半信半疑的目光。
岳山丘甩掉了手里的矿石,巷道里传出空旷的脆响,他说:“这是我的经验,
我那几个钼精窝子,都是这么挖出来的,你可以不信,你继续和矿务局斗吧,出了
啥事,别再找我了,找你县城的连襟去,他官大,有本事。”
“好,我就信你一回,出不了钼精窝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收拾我,你真好意思说出嘴,你的钼矿都是我的,这里没有你的一分钱,我
让你干,是给司马文伯的面子,是不想看到金鸣跟你过着鬼一样的日子,也是为我
自己留个好名声。你背着我卖钼精,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别给你脸不要脸。”岳山
丘毫不留情地撸着冯旺龙,甚至翻出金鸣刺激他。
冯旺龙忍了忍,还是忍住了,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他的翅膀还没硬呢,不
足以和岳山丘叫板。不管怎么说,他有司马文伯这个坚强的靠山,终有一天让野杏
村翻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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