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放弃了和矿务局的争夺,放弃了到口的肥肉,按岳山丘指点的矿线,冯旺龙向
着斜上方打去,尽管他十二个不乐意,却拗不过岳山丘,毕竟是拿着人家的钱开矿,
自己不硬气。他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个钼精窝子上,狠狠地赚它一把,有了钱,他就
是爹,自然就能摆脱岳山丘的控制了。
然而,就在冯旺龙雄心勃勃的时候,钼矿却出事了。
出事前,岳山丘聘请的工程师裴工到矿井里走了一遭。这是他的习惯,隔几天,
他水靴防护服安全帽全副武装上,到井下巡视一圈,看看矿石的品质,指导开采方
式,制定安全措施。他盯着岩壁瞅了好一会儿,又摸了摸凿岩机打出的钻孔,劝冯
旺龙不要再放炮了,前边可能是断裂层,弄不好,会毁了钼矿。
冯旺龙哪肯听裴工的,他误以为裴工是岳山丘派来吓唬他的,眼看他掏到钼精
窝子了,岳山丘后悔了,怕他采到钼精,怕他发财,怕他有实力,怕他不服管束。
冯旺龙冲着矿工吼:“别听老家伙的,给我多凿几个孔,装足炸药,放炮猛崩,炸
出钼精窝子,重重有赏。”
“哎呀呀,怎么这样粗鲁,我讲的是科学,我搞了一辈子地质,这点问题还看
不出来。”裴工文绉绉地解释着。
“去去去,老家伙,磨啥嘴皮子,该干啥干啥去。”冯旺龙不耐烦地撵着裴工。
劝不动冯旺龙,裴工千叮咛万嘱咐矿工,一定要注意安全,注意安全,放炮的
捻子,一定要长点儿留,一定要退回到坑口,炮响过之后,要听一听里边有没有水
声,多等一会儿,再下去。矿工们还是相信裴工的,不管怎么说,人家是个大工程
师,有学问,不能说瞎话。可冯旺龙是他们的老板,不能得罪,他们谁也不吭声,
只是把裴工的话牢牢地记在心中。
离开二钼矿,裴工找到了岳山丘,告诉了他的担心,希望岳山丘警告冯旺龙,
避免一场不必要的透水事故。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掠过岳山丘的眉头,他立刻操起
电话,告诉矿务局的矿长,冯旺龙要制造矿山事故,水淹国矿,赶快让所有的井下
工人立刻返回坑口。
裴工立在一旁,听得个目瞪口呆。
正像裴工预告的那样,二钼矿一炮轰到了断裂层。断裂层巨大的空隙仿佛是个
天然的储水缸,那炮就像是给缸底砸开大洞的重锤,积存在断裂层千百年的水,像
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孙猴子,终于等到了爆发的机会,鬼哭狼嗥地嚎叫着,奔涌而出,
直灌矿井。
那群矿工还算听话,点燃了长长的炮捻子,都跑到坑口外。冯旺龙也守在坑口
外,等待着激动人心时刻的到来。然而,激动人心的时刻没有来,惊心动魄的时刻
却来到了他的身边。一种排山倒海似的咆哮就在这时从里面奔腾而出,像是拥挤着
千军万马。冯旺龙正在惊异,刺骨的阴风夹着嚎叫从洞口扑了出来。冯旺龙和那些
矿工似乎意识到了不妙,不由自主地闪开洞口。就在那一瞬间,水从洞里喷薄而出。
浑浊的水流卷着扭曲了的铁道扁了的矿车以及矿石毛石等在洞口四处喷射,洞外的
设备被这股水流摧枯拉朽般地推平了,短路了的电线,到处迸窜着火花。
没过几分钟,矿务局那几个相通着的竖井,相继喷出了水柱。毫无疑问,这场
事故,将矿务局和二钼矿彻底地淹了。裴工赶到现场时,那些矿工全给他跪下了,
感谢裴工的救命之恩,要不是裴工坦言忠告,他们还像往常那样在洞里边等着,早
就被那股水绞得粉身碎骨了。 大水喷射过后,洞口的水流就缓了下来,冯旺龙
贴在洞外的岩壁,浑身上下被水淋透了,虽是盛夏,那水却刺骨地凉,他呆呆地立
在坑口外,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他想不明白,倒霉的事儿咋总是落在他的头上。
矿井毁了不说,矿务局那边儿,不一定出了多少条人命呢。
岳山丘开心极了,没有一个人伤亡,两座钼矿全部毁坏,一石二鸟的计划完成
得太美妙了。矿务局的人哪里知道这是岳山丘的计谋,矿长带着百十号的矿工,感
谢岳山丘的救命之恩。岳山丘说,我哪儿有本事救你们,救你们的是知识,是科学,
那是裴工的功劳。一群人又折回了二钼矿,感谢裴工来了。
冯旺龙这才知道,没人伤亡,一颗心总算落了地,只要不出人命,一切都好办。
不过,冯旺龙总觉得这股水来得蹊跷,别人的矿山不出事儿,凭啥单单他的出事,
不是岳山丘搞的鬼又是什么?
一场透水事故,将矿务局彻底地撵出了野杏村,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从此开
始了。尽管岳山丘对矿务局的人有救命之恩,却没影响矿务局对岳山丘钼业公司的
控告,如果不是二钼矿为抢钼精打透了矿井,矿务局的矿区,怎能有灭顶之灾,又
怎能被迫停产?这上千万的经济损失,岳山丘的矿业公司必须全额承担。
岳山丘把官司的事推给冯旺龙,让冯旺龙上法庭盯着去,费用由岳山丘全额负
担。矿务局知道在冯旺龙身上榨不出油水,反倒不追究冯旺龙的刑事责任,步步逼
向岳山丘。岳山丘对官司置之不理,反正责任在冯旺龙,事发前,裴工也警告过,
自己推得一干二净,该忙啥还忙啥。有时,他干脆赖在新建的选矿厂里,躲避开法
庭的传唤。
选矿厂开始试车了,三台巨大的球磨机轰隆隆地转动着,几车破碎成鹅蛋大的
矿石,转眼间被球磨机全部吞掉,分离机把溜出来的小碎矿重新旋转回球磨机,只
有磨成粉末状的矿浆,才能穿过分离机叶轮一层层的阻挠,灌注进一道又一道浮选
糟。厂房里到处弥散着煤油和松香油混在一起的怪异味儿,那股味说不清是咸是涩
是腥是馊还是甜。岳山丘喜欢这股味儿,他总是张开鼻翼,贪婪地闻着。
守在浮选槽旁的技术员,边看着浮选药水的点滴速度,边向上边大声地喊,快
填毛石,矿太富了,下面跑矿了。那一刻,岳山丘自豪极了,全世界也找不出几座
品位这么高含量这么纯的钼矿,高得不填石头就得把钼精选跑了的程度。岳山丘去
过全国最大的钼矿陕西的金堆城子,就算他们矿石的品位提高二十倍,浮选时,也
不会跑矿,他们的矿才零点几个品位。可是,野杏村的呢,不超出十几个品位,哪
家钼矿也不愿意往外采,这矿真是富得冒油啊。
官司打久了,把矿务局打疲惫了,加上他们的局长频繁调动,出庭的当事人也
经常地换,野杏村的西山矿区离矿务局太远,又不是他们的主矿区,反正这是公家
的事儿,没人处心积虑地想把官司打赢。法官们也没把这个案子当回事儿,不就是
水淹了矿山吗,又不是人为的,也没人伤亡,还有司马文伯的面子,法院才不轻易
判谁是谁非谁有罪呢。这场官司也就拖得遥遥无期了。
有着司马文伯这个背景,又有岳山丘的资金做依靠,这场官司反倒让冯旺龙越
打越精神,他从来没有想到,在法庭上强词夺理,这么快乐。
这个结果,是岳山丘万万没有料到的,这一石只打掉了一只鸟,另只鸟却成了
惊弓之鸟,反而更精了。冯旺龙回到野杏村,立刻把自己打扮成驱逐鞑虏的革命功
臣,到处宣讲自己在法庭上如何舌战矿务局的一群大学生,让村里所有的人都知道
他的功不可没。官司让他成了矿务局长的熟人,他不惜血本,贿赂了局长,以承包
经营的名义,顺便吞下了矿务局的几个矿井,又是集资又是借钱,买了几台大功率
水泵,让金鸣守在坑口,没日没夜地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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