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亚洲金融风暴过后,钼精的价格扶摇直上,从每吨不到两万,一直涨到二十六
七万。
钼价暴涨的那些天里,野杏镇简直是疯了,差不多每个生活在这里的人都在学
坏。不时地传出某某一夜成为百万富翁,也不断地传出某某家进了人,让人敲走了
几十万。偷抢钼精矿的事儿天天都有,最没本事的人,下矿井干活时,眼睛贼一点
儿,发现哪儿有钼精矿,挖出来,裤裆饭盒里夹上十斤八斤的,两三天也能混一台
大彩电。野杏镇最没能耐的那些老弱病残,只要能爬起来,像远古时的兵卒一样,
拿着类似于长戈一样的钩子,守在路边上,看着拉矿车过来,顺手勾几块富矿,积
攒在家里,凑足一车,再卖给小选厂,也能弄个万元户。
好多机灵的人,弄来电碾子,不分昼夜地轧二十几个品位的高富矿,拼命弥补
没挖到钼精窝子的缺憾,弄得满沟流淌着灰白的尾矿浆。野杏镇上不再有蓝天了,
只要有一点风,满天都会飘荡出尾矿灰。野杏镇不再有甜水了,每家每户的水都有
一股说不清的苦涩腥咸。拥有了几个亿资产的岳山丘意识到了,一切都是他作的孽
呀,年轻的时候,他无知也无畏,滥采滥挖着矿山。现在,他要全力弥补自己的过
失。尽管钼价高得惊人,他却把主要的精力用在了给镇里镇外的村屯通自来水,修
建大型尾矿坝上了。至于矿山和选矿厂,他都交给了潘大天经管,他要给野杏镇的
子孙万代留下个好名声。
钼价的暴涨,让冯旺龙充分感受到钱像大风刮来的那么容易,有好多次,冯旺
龙品尝到了一夜赚上一百万的欣喜。成百万上千万地赚,然后一掷千金地花,真是
人生的快事。花钱的乐趣不在钱上,而是人,人们都像三孙子似的盯着你的钱,你
挥霍钱的时候,比老祖宗还牛×,人是钱的孙子,你是钱的爹,你不是祖宗是啥?
挥霍钱的滋味,就是神仙的滋味。冯旺龙更加野心勃勃了,他把眼光瞄准了潘大天
的一钼矿,他要先砍掉岳山丘的臂膀,再独霸整座矿山,最后做成全世界的钼王。
一场残酷的矿源大战,正在悄悄地向他们逼近。
潘大天和冯旺龙奔袭着同一个钼精窝子打下去,他们几乎是同时碰到了这个钼
精窝子,又无法避免地打透了,两伙人互不相让,在巷道里抡起了棍棒。潘大天早
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开辟这条巷道,他派的是自己得力的助手,王家三兄弟。
哥三个都是打架不要命的手,这次,潘大天把好钢用在了刀刃上。三个人手下的那
些矿工,都受过调教,个个身手不凡,棍棒打得有招有式。透矿的事儿,是突如其
来的,弄得冯旺龙措手不及,有些身手的人都在他身边当保镖,下到矿洞里的人,
都是干死活的,自然不是潘大天这边人的对手,一个回合就被打得狼狈逃窜。
透矿那一刻,冯旺龙正守在坑口外,喜孜孜地看着载满钼精的小矿车,挖净这
个钼精窝子,又是个一千万。一千万,足可买下上百个亡命徒。矿工们丢盔卸甲地
跑上来时,冯旺龙误以为矿里出了事故,直到矿工们喘息着七嘴八舌地嚷嚷着里面
发生的事情,他才知道终于和潘大天的矿打透了,两个人的正面冲突不可避免地发
生了。
两个始终跟随冯旺龙的狱中铁杆,折过身子,奔向不远处的那辆三菱越野吉普,
从里面拎出两支霰弹枪。冯旺龙虽是怒火万丈,还是犹豫了下。
其中的一个铁杆急不可待了:“大哥,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咱们先干净利索地
干掉王家三兄弟,夺回钼精窝子,回头再收拾潘大天。”
冯旺龙沉吟了一会儿,望着两个铁杆兄弟,他说:“你们不怕吗?杀人要偿命
的。”
“偿命?那是对穷人说的。”
冯旺龙揽住两个兄弟的肩头,叮嘱道:“记住,要把尸体砸烂,砸得和矿井塌
方一模一样,只要不留下被枪打死的痕迹,不管谁来查案子,我都让他白查。”冯
旺龙通红的眼睛,喷射着烁烁光芒。
两个狱中铁杆,二话没说,下了矿井。
王氏三兄弟根本没有想到大难临头了,他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忘记了潘大
天接二连三的嘱咐,争分夺秒地抢运着钼精矿。两个铁杆潜进来,藏在暗处,借着
昏暗的白炽灯光,慢慢地在一张张黑脸中搜索出了王家三兄弟,两支霰弹枪的子弹
一同发射了出去。
巨大的枪声轰鸣在巷道里,王家的老大和老二没等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就
栽倒在血泊里。老三立刻趴在地上,捡起一块矿石,砸灭了巷道里的灯。矿井里顿
时一片漆黑,矿工们哭爹喊娘地叫成了一片。霰弹枪又盲目地响了几声,岩壁上擦
出了一溜火球子。
“快逃啊,跑出去报案,等着挨枪子啊!”老三吼着。
矿工们这才醒过腔来,你撞我我撞你连滚带爬地没命地往坑口外奔。
老三背着大哥,拖着二哥,摸索着岩壁往外走。没走出多远,身后又晃动出两
道手电筒的光柱,看样子,冯旺龙要把他们赶尽杀绝呀。老三拐进了一个洞窑,那
里是他们专门堆放杂物的地方。放下两个还不知道死活的哥哥,脚下传出“咯棱咯
棱”金属的滚动声。不用摸,老三就知道那是喝空了的易拉罐。灵感就在这一瞬间
猛然爆发,老三想到了一个自救的办法。他清楚地记得这里有散放的炸药和导火索,
他摸到了炸药,塞进了易拉罐里,咬断一截导火索,插了上去,又摸到了纸胶带,
粘牢导火索。掏出随身带的打火机,点燃了导火索,老三奋力地向手电光射来的地
方投去。
一声巨响,一团火光,呛人的硝烟立刻弥散开来。老三知道,自己暂时获得了
安全。幸亏他对矿井的一切记得烂熟,否则这狭窄的巷道,想逃都没处逃。喘息了
一会儿,老三把两个哥哥拖出了坑口。
阳光真真切切地照在两个哥哥的身上,又把两个打烂的胸脯真真切切地展现在
老三的眼前。毫无疑问,两个哥哥早已气绝身亡。
“冯旺龙,我操你妈,我要杀了你们全家,我让你断子绝孙。”老三狂呼着,
不顾一切地往山下跑。
一群矿工拥上来,抱住了老三。
潘大天赶上来的时候,哥两个的尸体已经移到了阴蔽处,覆盖上了白布。黑红
的血浆浸透了白布,几只绿豆蝇从温暖的阳光中歪歪扭扭地飞过来,扎在血渍上,
无所顾忌,贪婪地吸食着。潘大天举起手,一巴掌下去,打死了几只绿豆蝇。他的
手捂在那里一动不动,觉得自己的兄弟和那几只绿豆蝇一样的可怜,便悲天恸地哭
喊了一声:“我他妈的真蠢哪。”
这是个明摆着的案子,用不着任何侦破手段,有太多的证据证明冯旺龙就是杀
人的主谋。刑警队的人心里明镜似的,却在装糊涂,谁都不肯下令拘捕冯旺龙。面
对着刑警队的调查,冯旺龙却是满肚子委屈,他说,这个坑口是我包给他们俩的,
和人家打透了,争不过人家,动了歪心眼儿,买枪行凶,这两个混犊子,坑苦我了,
谁他妈的愿意摊上人命。
冯旺龙这么说,刑警队也这么定案,立刻发出了对冯旺龙两个铁杆兄弟的通缉
令,至于冯旺龙,必须承担所有的民事责任。说起来好像挺严厉,实际上,那是避
重就轻,让冯旺龙花钱免灾,把冯旺龙的罪责洗脱个一干二净。
枪杀案的当天,冯旺龙就派人无所顾忌地挖起了钼精窝子。两个好兄弟命丧九
泉,潘大天哪儿还有心情去抢钼精矿。一边料理后事,一边托人找关系,他高低要
把冯旺龙送进去,让法律还他个公道。
出了人命案子,这也是岳山丘万万没有想到的。冯旺龙胆子忒大了,明目张胆
地杀人,他必须帮助潘大天,把冯旺龙绳之以法。否则,这矿山今后就没王法了,
想合理有序地开采,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既然公安局不肯抓人,那就把尸体拉到
市委,拖尸告状。
这边儿刚刚有行动,司马文伯就闻到了风,唤岳山丘立刻到他的办公室来。现
在的司马文伯已经是市委副书记了,他那宽大的办公室,足有一百多平方米,司马
文伯坐在宽阔的办公桌后面,看着沙发里形单影孤的岳山丘。岳山丘第一次来到司
马文伯的办公室,空间这么开阔,岳山丘却觉得格外压抑。屋里每一件物品,甚至
一花一木,都充满了权力的威严,甚至让岳山丘感到什么都不敢碰。
司马文伯不再是从前的司马文伯了,权力让司马文伯变得和山一样结实,有更
多的群体往他的权力里注入能源了。
“你想给冯旺龙定罪?”
“他本来就是杀人的元凶。”
司马文伯猛然站起来,威严地说:“你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岳山丘直视着司马文伯,一言不发。
司马文伯接着说下去:“你以为我看不穿你的小九九吗?我劝你多少次,和为
贵,你怎么就是不听,对冯旺龙的成见为什么这样深?你是矿区的总经理,你故意
漠视冯旺龙和潘大天的矛盾,追究起来,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冯旺龙伏了法,你
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我起码让法院判你个无期。回去后,把这事给我按住,别让
潘大天再闹了,像话吗?还想拖尸到市委来告状。”
两条人命啊,就这样算了,这是岳山丘不愿接受可又无法扭转的事实,他只得
老老实实地答应了司马文伯,回去劝阻潘大天适可而止。可在回野杏镇的路上,岳
山丘就变卦了,他越想越不是滋味,什么事都可以糊涂,人命关天的大事怎能糊涂。
你怕冯旺龙垮台,归根到底还不就是贪图更多的政治资金吗?你从一个信贷员成为
市委副书记,哪一步离开过我?现在,本事大了,用不着我了。
然而,不等岳山丘和潘大天商量好对策,王家的老三就沉不住气了,犯下了不
可饶恕的错误。
和许多夜晚一样,老三潜入到冯旺龙的别墅的附近。冯旺龙的别墅也在镇子南
端的别墅区。多少天了,老三没有看到冯旺龙回家,这个晚上,他亲眼看见宝马车
开进了别墅,冯旺龙下了车,金鸣开门将冯旺龙接进屋子。他便折回身,取来十几
个自制的炸药包,和十几枚从黑道上买来的手榴弹还有两大桶汽油,只等冯旺龙熄
了灯,将冯旺龙的全家轰个粉身碎骨,把整座别墅烧个片瓦不留。
夜半三更了,冯旺龙家的灯迟迟不肯熄灭,灯光透过遮着窗帘的窗玻璃,映出
一道道不锈钢的防盗栏。老三跳入院子,听到屋子里二男一女正在激烈地争吵,至
于吵什么,老三听不清楚。
老三爬上二楼,把打开盖的汽油桶斜放在上面,下了楼在别墅的四周支好了十
几个炸药包,逐个点燃了,然后,猛地砸开窗玻璃,把十几枚手榴弹一股脑地甩了
进去。
一阵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响彻云霄,一股冲天大火滚滚而起,没过多久,别墅成
了一片废墟,就连停在院子里的宝马,也没幸免,烧得个支离破碎。老三站在不远
处,亲眼看见别墅里没有一个人逃出来,一路大笑着,扬长而去。
可是,老三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次毁灭性的打击,根本没有毁灭掉冯旺龙。那
天晚上,冯旺龙确实是回家了,一进屋,屁股都没坐热,转身就走了。金鸣已经是
个黄脸婆了,怎能拴得住冯旺龙。
可怜的金鸣,对于外面将要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晓,她正在为台湾的情感戏掉眼
泪,甚至想站起来,替电视里受冤枉的女主人鸣不平。可是,飞来的横祸骤然而至,
没等明白过来,就替丈夫牺牲了。
冯旺龙去的是天娇洗浴中心,洗浴中心离他家很近,他没必要开车去。那里的
小姐人人温柔如水,个个手段高超,揉搓得你骨肉酸麻,飘然欲仙,兴致勃发,然
后再将你挤干拿净,离开的时候,钱空了,身子骨也空了。冯旺龙经常让人拿空,
可他现在不想被拿空了,毕竟在风口浪尖上,他要留下精力和整个世界周旋。
就在这时,那一连串的爆炸声轰然而响,冯旺龙怔住了。
听到金鸣被炸死的消息,岳山丘的脑袋“嗡”地一下子,简直气炸了肺,随即
便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了,一直向外奔去。尽管这么多年了,他和金鸣始终保
持着一种不咸不淡的关系,可在心里的一隅,岳山丘总是保存着那个美好的金鸣,
他不允许金鸣这样被人毁灭了。岳山丘径直找到潘大天,一顿暴骂。然而,骂什么
都晚了,潘大天没能看住老三,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看住老三,祸事就这样不可避
免地发生了,而且还放过了罪魁祸首冯旺龙,做了一件得不偿失的蠢事儿。
老三扔下了一封类似杀人者武松之类的信件,逃之夭夭了。公安局搜走了所有
的证据,立刻向全国发了通缉令。
司马文伯携着夫人回到野杏镇,给金鸣送行。金凤只看到了别墅焦黑的残垣断
壁,没有看到姐姐七零八落的尸体。勉强凑成一体的尸体,已经火化了,换成一个
规范完好的骨灰盒,一幅年轻时的照片立在骨灰盒的上面,年轻时的金鸣,演员一
样漂亮。
风采依旧的金凤,尽管心内大恸,依然还保持着市委副书记夫人的公众形象,
只哭不嚎,不断地用手帕蘸去滴下来的泪。
送司马文伯回去的时候,冯旺龙开车陪着行走了一段路程。司马文伯意识到冯
旺龙有话要说,让司机停下了车,走了出来,稳稳地站立在旷野中,让夜晚的凉风
吹拂他的头。
冯旺龙从车里一跃而出,向着司马文伯奔过来,急不可待地说:“炸死金鸣的
元凶是潘大天,主谋是岳山丘,立刻把他们俩抓起来,给金鸣报仇。”
司马文伯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把眼睛瞪向冯旺龙,严厉地说:“金鸣是
怎么死的?还不是你给闹死的!揪出潘大天,挖出岳山丘,你还能跑得了吗?人家
这是报仇,你才是元凶。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呆着,不许再惹祸。”
“王老三跑了,我的心不落地。”
“放心吧,他跑不了。”司马文伯的口气十分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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