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山还是从前的山,水还是从前的水,努努鲁儿山依然雄浑地俯视着野杏镇。镇
里的一字长街照样车水马龙,今天和昨天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可实际上,野杏镇与
从前大不相同了,西山矿区的钼矿越来越少,矿脉越挖越深,品位越来越低,低到
了不足一个品位就是富矿了。与从前的十几个品位的钼精核子,和将近五十个品位
的纯精矿,有了天壤之别。矿区绵延十几里的山体中,上下左右到处勾连着空旷的
矿洞,再也看不到擎天撑地的矿柱了,好多个矿洞宽阔得能开直升飞机。
这个世界快把野杏镇榨干了。
野杏镇笼罩在建镇以来从没有过的悲观中,虽然钼价还在一个可观的高度,可
是镇上的人却没有多少人为此欢欣。矿洞里隔三差五地出事故,塌方冒顶陷落透水
时有发生,没过几天。准有凄凉的哀乐从这个村或是那个村子涌出,随后,便会有
长长的送葬的队伍走出村头。死者十有八九是横死在矿里的青壮年,他们大多在矿
上做个小头头儿,带领一群外地矿工,拼命地从阎王的嘴里抢夺美好的生活,却被
阎王无情地吞掉了性命。同在一个镇上,谁没有个三亲两友,每增加一名死者,就
会牵连出上百个悲伤的人。
岳山丘不想听到更多的哀乐声,崩掉了好多个有危险的坑口,只能开采那些品
位仅有零点二三的大矿了。虽然他还是矿区的总经理,却已名不副实了冯旺龙几乎
占据了矿区全部的富矿,霸主的地位不可动摇。
夜晚来临的时候,岳山丘信步走向镇子的西端,走到了那株苍老得不成样子的
野杏树下。借着清朗的月光,岳山丘看到,野杏树的树冠只剩下稀疏而又硬楞楞的
枝干,几乎没有新发的枝条。立在树下,一种伤感涌入岳山丘的心头。透过黑黢黢
的树干,岳山丘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童年,看到了母亲,看到了漂亮的金鸣,还有蹦
蹦跳跳的小金凤。岁月太无情了,转眼之间就染白了鬓发。自从记忆中有了这株野
杏树,岳山丘就对它有着浓深的情感,他觉得,这株树始终是自己家中的一个成员,
是家中的谁呢?他始终没去认真地想,现在想一想,他忽然觉得,这株野杏树就是
自己的父亲啊!他这一辈子没有得到过父爱,野杏树却像父亲一样,时刻庇护着他,
抚平他受伤的心。
岳山丘不由自主地拥抱着野杏树,久久不肯松开。一个遥远而又浑厚的天籁之
音传入岳山丘的耳鼓,清晰而又明了地对他说:“我要飞了,飞了。”
仰着头,四处寻找着,找不到声音是从哪里传过来的。呆愣了好一会儿,岳山
丘才松开野杏树,他不相信野杏树居然能开口说话。他在心里大声呼喊着,你不能
飞,不能飞,要知道,你是不能离开大地的……
辽西的天气不知怎么了,反常得让人无法相信,本是春旱时节,却发霉了一般,
蒙蒙细雨,接连不断。入伏以后,连绵的大雨变本加厉地泼洒,北河灌粗了,河槽
憋平了,时常有洪峰携着泥沙,滚滚而下。即使在平时,河水也是浩浩荡荡壮观地
奔流着。原野里,沟满壕平都是水,有的静静地泊,有的缓缓地流。人们的心情也
像这天气一样,阴暗暗地发霉,矿井里到处滴答着水,即使穿着军用的雨衣雨靴下
矿,也免不了从领口和袖口渗进去,潮乎乎湿漉漉黏叽叽冰冷冷的,让人的关节生
了锈般难受。然而,下矿又是赚钱最便捷、收入最可观的行当,再难受,再危险,
也比坐在家里受穷强,通往西山矿区的各条路上,依然奔跑着无数辆摩托车。
这样阴雨绵绵的日子,只有山上的草木和田野里的庄稼欣喜若狂地生长,于是,
这个世界,满眼都是肥硕的绿了。
岳山丘的心情也和这天气一样,阴得难见一晴。他站在窗前,向外面望去。雨
水“唰唰唰”地敲在窗玻璃上,像是击打着岳山丘的心鼓。他心中牵挂不下的,就
是这下不完的雨。读过的矿山书籍,积累的矿山经验,都在告诉他,持续二年的多
雨,山体吸饱了水,重量成倍地增加,采空了的矿体恐怕支撑不下去了,西山的矿
区随时都有整体塌陷的危险。岳山丘回到办公桌前,他奋笔疾书,向县里和市里的
头头们,陈述彻底关闭西山矿区的理由。
没人理睬岳山丘的主张,都认为岳山丘借此报复几乎垄断了野杏镇钼矿的冯旺
龙。哗哗的雨声灌进岳山丘的耳朵,一旦巨雷震响,他准会心惊肉跳一下,眼前便
浮现出一幅可怕的情景,整个西山矿区轰隆隆地塌下去,到处是血肉横飞的尸体…
…
天终于放睛了,晴得却不很爽朗,有很浓的水汽飘浮在空气里,大家都感到像
是生活在蒸笼里,闷热得很。就是在这个时候,岳山丘出现在西山矿区的山脊上,
他发现了十来道裂痕,有的绵延上百米,有的比巴掌还要宽。当然,这十来道山体
裂痕是显而易见的,不包括被雨水冲刷后掩埋住的隐性裂痕。岳山丘用脚步丈量好,
一一记录下来,还拍摄了照片。
回来后,岳山丘把新采集来的证据一一列在报告中。他把报告打印两份,分别
交给了市委和省里的矿管部门。省矿管部门立刻把岳山丘的报告转给市里,让市里
组成调查组,调查矿区的安全隐患。司马文伯听到这个消息,当时就火了,更加认
定岳山丘想通过这种办法卡住冯旺龙的命脉,夺回在矿山失去的势力。
一个电话,岳山丘就被司马文伯调到他的办公室。一见面,不容岳山丘争辩,
司马文伯劈头盖脸地批评起了岳山丘,什么鼠肚鸡肠心胸狭隘封建脑瓜农民意识等
等,全都泼在了岳山丘身上。
岳山丘几次张嘴,想要说几句,都被司马文伯接二连三的话给堵住了。他想了
想,反正想说的话,都在那份报告中说清楚了,不说也就罢了。他讨厌司马文伯那
副盛气凌人的架子,他难以相信,当初那个可爱的小信贷员和眼前这位市委副书记
会是同一个人。
灾难的预感,像天上挥之不去的阴云,始终盘桓在岳山丘的心头,还有那株苍
老的野杏树,整夜整夜地占据他的梦,梦中的野杏树,干枯的枝泪如雨珠,丑陋的
树干血迹斑斑。
那一天,始终阴沉的天终于放晴了,阳光憋足了劲,把阻挡多日的热量全倾泄
下来,辽西大地,骤然间赤日炎炎似火烧了。
野杏镇还是从前的野杏镇,街道两旁的门市照样买卖兴隆,路上的车辆照样川
流不息,人们照样幸福地生活着,一切都完好无损地摆在岳山丘的眼前。没有任何
灾难的迹象,没有任何不幸的预感,他所有的担心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杞人忧天了。
岳山丘从市里回来,已经是午后了,他径直把车开到了镇西的野杏树旁。
苍老的野杏树苍老得不成样子了,光秃秃的残枝,干燥地举向天空,满树没有
几条新发的枝,稀疏的叶片,象征性地点缀在枝头;几粒野杏,没等成熟就干瘪在
枝条上,抽缩的皮肉紧裹着里面的核儿,与果蒂化石一般牢牢地固定在干枯的枝条
上,无论风吹雨打,就是不肯跌落。
饱经风霜挺立在这里千百年的野杏树,目睹着野杏村几十代人生生死死的野杏
树,即将走完生命的历程了。岳山丘的心酸溜溜的,眼泪差一点掉下来,他不忍心
看下去,打过方向盘。刚刚开出不多远,岳山丘又听到了那个浑厚而又遥远的声音
:“我要飞了。”
这时候西北天空上突然布满了乌云,迅速地遮住了毒辣的日头,遮住了半个天
空,天地间迅速暗淡下来。一股凉风拔地而起,炫目的闪电便砸了下来,白亮得使
天地间顿时失去一切色彩,所有的物体都被这无边无际的白光穿透,满世界只剩下
苍白了。随即,震聋发聩的雷声滚滚而下,绵延不绝。不等雷声停歇,又一道闪电
接踵而至,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是团鲜红耀眼的大火球子,流星一样从天而降,
直截了当地砸向了那株苍老的野杏树。
岳山丘惊呆了,他不相信老天爷这么不长眼睛,鲜红的大火球子偏偏击向他父
亲一样的野杏树。他的脑袋又涨又热,仿佛大火球子焚烧在他的头颅了。他不敢想
象会有怎样的情景闯进他的眼帘,痛苦地闭住了眼睛,浑厚而又遥远的声音又一次
袭入他的脑海:我要……飞……了。
火球像红色的恶魔,毫不怜惜岳山丘的痛苦,凶狠地砸下来,将那株苍老的野
杏树一劈两半,随后,熊熊大火拔地而起,烧红了半个天空。闪电雷鸣加上猩红的
血雨搅满了整个天空,天地间布满了龙争虎斗的厮杀。
尽管大雨如注,却丝毫没有浇灭燃烧的野杏树,反倒火上浇油一般,熊熊烈焰
带着风声,呼呼地响着,野杏树的树干“哔哔叭叭”地爆烈着,大火越烧越旺。野
杏树像是一只困兽,被烈焰死死地包裹着,那些枝条被大火烧得支离破碎,树的灵
魂从树根下冉冉而起,虚化成一只扇动着双翅的火凤凰。火凤凰被鲜红的铁链死死
地锁住,无论如何挣扎,也摆脱不掉大火的吞噬。
这是一场雷阵雨,来得快,走得也急,没多久,快要落山的日头,从云缝间扒
了出来。
再也看不到野杏树了,岳山丘的眼睛像失明一般,空落落的。红雨消失了,烈
焰也不见了,野杏树甚至连一块完整的树疙瘩也没留下。风吹起了白白的灰烬,露
出了几块红红的火炭,拔出了一缕缕青烟,正在把野杏树最后的一点点痕迹彻底地
烧光。岳山丘蹲在了灰烬旁,他已经感觉不到背后夕阳的余威毒辣的炽晒、胸前残
存的炭火强烈的烘烤。他拾起一片石头,在白色的灰烬中努力寻找着,他想找出几
块像样的木炭,像安葬父亲的骨灰一样,把这野杏树安葬下来。然而,岳山丘的种
种努力全都枉然了,那团红色的火球,把地面劈出个大坑,把野杏树的根都劈了出
来,整株树烧得除了灰烬就是灰烬了。
正当岳山丘快要绝望的时候,手中的那块石头,突然触碰到两枚圆滚滚的硬物,
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音。岳山丘突然诞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
明的遥远的亲近。刮去覆盖在上面的白色灰烬,岳山丘扒出了两枚鸽子蛋大的石头。
伸出手,轻轻地碰一下,灼热得如触电一般,岳山丘迅速地缩回手,用石块将两枚
石头小心地拨出来,拨到一旁汪水的小坑里。霎时间,两枚石头旁的水沸腾了,
“哧哧”的水声骤然而起,蒸腾出一股白色的烟雾。
没多久,小水坑里的水平静下来,搅浑了的水也沉淀了下去,岳山丘捞出那两
枚鸽子蛋大的石头,摊在掌心,看了下去,顿时睁圆了眼睛。他惊异地发现,手中
捧着的哪里是石头,分明是一对活灵活现的大眼睛,而且还是漂亮的杏核眼,亮晶
晶的瞳孔里分明映照着岳山丘那张惊讶的脸。
久久地凝视着两枚石头,岳山丘觉得,这双眼睛熟悉极了。他明白了,这双天
真活泼的眼睛就是令他思念不已的金凤。他闭上了眼睛,将这两枚石头紧紧地攥在
了掌心。野杏树,你走了,你干干净净地走了,你连灰烬都是洁白的,你却把洞察
这个世界的眼睛留给了我,可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却是越活越糊涂了。
岳山丘站起身,慢慢地往回走,他心里默默地重复着一个概念,野杏树死了,
灾难已经不远了。
岳山丘立刻驱车返回市里,他要把野杏树化为灰烬的预言,告诉司马文伯,让
他下令关掉矿山。可是,他来晚了,司马文伯到南方出差去了。他便径直去了常委
别墅楼,去看望他久久思念着的金凤。野杏树死了,野杏镇的矿山就要崩塌了,可
市里和县里,这些高高在上的官儿老爷们,对他的说法却付之一笑,甚至半真半假
地开玩笑,说山丘老弟得道成仙了,能预知未来了,有人还拿什么叫基度山的人比
喻他。岳山丘真是越说越是说不清楚,他有一肚子话要告诉金凤,他绝不是心胸狭
窄,更不是蓄意报复,而是司马文伯偏听偏信,执迷不悟,他必须让金凤逃出是非
之地,他不愿意看到将要发生的矿山大塌方压垮了金凤的幸福。
金凤很久没有上班了,美丽的鸟儿一样被关在家里。卫生局局长给了金凤一项
重要工作,就是做司马书记的保健医,替全市人民照顾好司马书记的身体和饮食起
居。
进了宽阔的大厅,岳山丘闻到了一股清冽的苦杏仁儿味儿。久违了,这股熟悉
的气味,岳山丘既心旷神怡又心神不安。他知道,这是金凤身体里散发的自然香气,
这股香气曾让他沉醉过,又让他痛苦过,这股气味伴随过岳山丘绵绵不断的回忆。
重新嗅到金凤身上的气味,岳山丘仿佛回到了从前,又看到了在县医院做实习护士
时活泼的小金凤。
刚刚坐稳,不待递上茶水,金凤的第一句话,便让岳山丘愣住了。徐娘半老的
金凤居然艾怨地说了句:“山丘哥,你终于敢看我来了。”
亲切的话,让岳山丘情绪全都放松了下来,他说:“怎么,你不幸福吗?”
“幸福?你幸福吗?”金凤反问道。
岳山丘不愿意回答这个令他伤感的话题,他要实现自己的诺言,让金凤永远幸
福,便直奔主题地说:“我特意来告诉你,镇西那株野杏树死了。”
“我已经知道了。”金凤说。
“野杏树的死,意味着什么,你知道不?”
“你的预言全世界都快知道了。”
“你相信吗?”
“信!”金凤坚决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劝劝司马书记。”
“我劝过无数次了,可我劝得动他吗?他已经倒在了冯旺龙的怀里,总认为你
想报仇,你制造了矿区要塌陷的谎言,你想把冯旺龙推向破产倒闭的绝境,他哪里
还肯听我的话。”
“金凤,我在为你担心,一旦矿区出了事儿,追究起责任来,司马书记恐怕要
掉脑袋呀。”
“他已经执迷不悟了,我也没办法。”
“带上你的儿子,揣上几百万美元,和司马文伯离婚,去国外避一避,这是惟
一的上策。”
“我也这么想过,可一直下不了决心。”
“总比让别人安个罪名,蹲监狱强吧,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想想。”
金凤的头低垂了下来,两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良久才说出话来:“山丘哥,
我想了这么多年,其实,你是我一生中最爱的男人,也是我唯一念念不忘的男人,
你总是在悄悄地关心我,爱护我,怕我痛苦,怕我不幸,怕我受到伤害。大家都以
为我很幸福,可是,我的孤独,我的无助,向谁倾诉啊。”
“真的爱我,你就早点走吧,看到你平安,我才能心安。”
“好,我听你的。”金凤抹了把泪水,“这一别,恐怕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
了。”
岳山丘把那两枚眼睛石掏了出来,放在金凤的掌心:“你看,这对眼睛,和你
的眼睛多么像啊,这是咱们那株野杏树的眼睛,是一双天眼。想我了,想家乡了,
你就多看几眼,总会找到我在家乡的影子,送给你,做个纪念吧。”
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金凤不由自主地投进了岳山丘的怀抱。岳山丘拥住
了金凤,两个人流着泪,深深地吻着。这是一个漫长的吻,长得似乎要把欠下的十
几年的吻全部弥补上。
世界在这个时刻消失了,时间在这个时刻也消失了,宇宙在他们的情感交融中
膨胀成绚烂的光芒。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这个长吻,金凤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渴求
的眼睛盯着岳山丘,声音颤抖着说:“山丘哥,要了我吧!”
岳山丘的意志在这一唯刻已经动摇了,他非常非常想拥有金凤,哪怕只有一次
刻骨铭心的真爱。可是,当他抬头的那一刻,瞥见了墙上挂着的司马文伯的巨幅照
片,好像司马文伯的眼睛仇恨地盯着他。他怯懦了,松开金凤,不无遗憾地摇着头,
他说:“没能保住你姐姐的性命,我已经很对不起你了。咱俩的情感,就像一朵纯
真的花儿,都要用心爱护它,保护它,谁也不去触碰它,破坏它,好吗?”
金凤咬着嘴唇,双手摆弄着那对野杏树的眼睛,突然大恸起来,吼道:“你滚!
滚得越远越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