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毕竟是外地人开店,加之人们对江暮雪一帖膏药几支毫针能治百病多少有些心
存疑虑。开业之初,只有一些在回春堂付不起诊金的穷苦病人前来,生意显得有些
清淡。江暮雪也不甚在意,闲暇时刻,或攻读医书,或炼制膏剂,或与杜奇品茗闲
聊,却也不是无事可做。
江先生雅好丹青,兴趣来时,就在铺子里摆一张方桌,铺一层宣纸,悠闲自得
地画上一阵。他画山水,山崖石壁,直如斧劈刀斩,??峻峭,粗涩的石灰岩质,
仿佛伸手可触,雄奇峻拔,咄咄逼人,极具气势;画人物,构图饱满,用笔用墨洒
脱自如,表情丰富,栩栩如生。
江先生爱画虎。虎乃百兽之王,好画难精。江先生画虎,喜用生宣纸,先用狼
毫毛笔蘸淡墨把虎的轮廓和毛感勾出,用赭石渲染几遍黄毛,再用淡墨色勾出斑纹
毛,把画纸濡湿,继续渲染肌肉和各部位的深浅色调。虎毛颜色复杂,黑、白、黄
毛都有,要画好不容易,江先生松散用笔,反而流畅自如,杂色相间,相互呼应,
被风一吹,竟有随风而动的感觉。再笔走侧锋,或浓或淡,画出背景,虎与背景融
为一体,画面苍老有劲,笔墨淋漓浑雄,隐然有大家风范。
一日午间,江暮雪捋衣挽袖,画兴正浓,一气呵成,妙笔挥就一幅《八虎图》,
掷笔之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喝彩:“好!好一幅《八虎图》!”
江暮雪回过神来,转头看时,杜奇不知何时已进了屋子,正站在身后用心看他
作画,慌忙拱手相迎。杜奇指着桌上墨迹未干的《八虎图》连声赞道:“好,好画,
母虎背上卧着一只小虎,神态亲昵,此乃静景。远处两只幼虎正在相互厮咬玩耍,
此为动态。多虎穿插叠压,互为呼应。虎与景相融洽,处理得恰到好处。意在笔先,
随心所欲,无法而法,乃为至法。清黄钺撰《二十四画品》云:六法之难,气韵为
最。意居笔先,妙在画外。好画,好画。”
江暮雪见他指点图画,言之成据,绝非外行信口胡诌,顿起钦敬之心,忙道:
“杜兄谬赞。原来杜兄也是此中高手,‘意居笔先,妙在画外’这八个字,小弟愧
不敢当。”
杜奇道:“实不相瞒,在下也算得上书香之后,幼读诗书,少习丹青,只是遭
逢乱世,家道中落,读书无用,就着祖上留下的一点房产,做起了旅馆营生,以求
混个温饱。”
江暮雪抱拳道:“原来如此,小弟倒是失敬了。”
杜奇一笑而道:“好画难求,这幅《八虎图》请打上印章,赠予在下如何?”
江暮雪道:“杜兄见笑了,小弟作画纯属自娱,难入方家法眼,岂敢厚脸赠人?”
言罢挥手将《八虎图》投入桌旁正在烹茶的火炉之中,一幅妙画顿时化为灰烬。
杜奇微微一怔,满脸惋惜之情。
江暮雪热情道:“来,请杜兄尝尝我从老家带来的毛尖茶,那可是正宗的都匀
毛尖。”
有道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只要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善心,只要有一身妙
手回春的精湛医技,江氏膏药店的生意自然不会长久清淡下去。
转眼三四个月时间过去了,冬去春回,膏药店的生意渐渐好转,前来看病问诊
的人多了起来,不光是贫苦人家,一些有钱的乡绅富户也都情愿舍近求远,绕过回
春堂的大门,前来请江暮雪前去诊病。
江暮雪治病救人,仍以自己精心炼制的膏剂为主,辅以针灸之法,偶有疑难之
症,便开出方子,另行下药。因他医术高妙,收费合理,遇上无钱支付诊金的穷苦
患者也热心接待,一视同仁,渐渐的,在偌大的古阳城里,外地医生江暮雪的名声
竟超过了本地大夫范其道,江氏膏药店的生意也盖过了回春堂。
这一切,让曾经垄断古阳城医馆生意数年之久的范其道心里很不舒服,他甚至
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让江暮雪这个外地人在古阳城把膏药店给开起来了。
“这还不容易。”他那在警察局当局长的儿子范安平对他说,“爹,您看着,
我要那个叫江什么雪的家伙明天就卷起铺盖乖乖走人。”
第二天晌午,江暮雪让伙计小周看店,自己在后面院子里炼制膏剂。
所谓膏剂,包括膏滋、药膏、膏药三种。膏滋亦称煎膏,主要供内服,系将药
物用水煎煮,去滓后浓缩加蜂蜜或糖成稠厚半流体状制品;药膏亦称油膏,多供外
敷用,制作方法种类繁多,主要以植物油、蜂蜡或其他适宜的物质为基质,加入药
物,经加热后,提取药物有效成分,或不经加热,将药物研为细粉或极细粉掺匀;
膏药在常温下为半固体或固体,应用时加热,使膏微溶,主要供外贴。膏药种类很
多,最常用的是黑膏药,也称铅膏药,由植物油炸取药料成分后,与铅丹化合而成。
熬制膏剂适于春秋二季,冬季冷,夏季多阴雨天,油烟不易消散,影响药效,均不
便于操作。
院子里垒起了砖石炉灶,有前后两个火眼,灶上架着两口大锅,一供炸料,一
供下丹之用。下丹成膏后,江暮雪便开始摊膏——所谓摊膏,就是将膏油分摊于纸
褙、布褙或皮褙上,涂膏面积,圆形的占膏药褙三分之一,长方形的约占膏药褙五
分之二。摊好之后,微晾,向内对折,再用仿单包严备用即可。
刚摊了几帖黄莲败火膏,就听前面店铺里传来一阵嘈杂吵闹声,正要放下手里
的勺子出去察看,忽然一阵风似的,四个小伙子穿过前面膏药铺子,直朝后院奔来。
小周一边哎哎地叫他们,一边跟在后边跑进院子,看见老板,委屈地说:“江先生,
他们说要找你看病,没容我阻拦,就直奔后院来了。”
江暮雪看看来者,都是赤膊露肘,脸上带着七个不服八个不平的表情,知道来
者不善,摆摆手,吩咐小周去外面看店。他洗洗手,问那四个小伙子:“诸位是看
病,还是……”
“废话,来你这破地方不是看病,难道还是逛窑子来了。”一个小伙子朝地上
吐了一口浓痰,骂骂咧咧地把几个同伴都逗笑了。
“诸位身上有何不适?”江暮雪问。
第一个小伙子拍着肚子说:“我肚子痛。”
第二个说:“我胸口痛。”
第三个说:“我牙齿痛。”
第四个说:“我昨天搞了女人,今天就撒不出尿来了,你给我们看看是怎么回
事。”
“好说,请伸出手来让我看看。”江暮雪一边点头,一边伸手为四人把脉,见
四人脉象正常,并无异兆,心中顿时雪亮。
当把到最后一个小伙子的寸候时,那小伙子忽然手背一翻,使出一招擒拿手中
的“金丝缠腕”,一下就反扣住了江暮雪的手臂,虎口一紧,像铁钳似的钳住了江
暮雪的手腕,斜眼瞪着他道:“江大夫,都说你妙手回春赛过华佗,今天你要是治
不好我们兄弟四个,你这块金字招牌可就算是砸了,你得立马卷起铺盖滚出古阳城。”
江暮雪瞧着这四人的来路,知道看病是假,闹事是真,当下眉头一皱,也不跟
他们客气,右手大拇指扣住食指,往那小伙子手腕神门穴上轻轻一弹。那小伙子哎
哟一声,像触电似的,虎口一麻,整条手臂都软软地垂了下来。
江暮雪乘机脱手,道:“我看四位肝火上涌,头脑发热,确实病得不轻,我这
里刚好有四帖黄莲败火膏,是通筋活血、行气止痛、祛肝火的良药,免费赠予各位。”
顺手拿起几张刚刚摊好的膏药,直往对方脸上贴去。
四个小伙子都是功夫在身的人,但是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只觉眼睛一花,“叭”
的一声脆响,各自嘴巴上就贴上了一帖膏药。这些膏药刚刚从锅里捞起摊好,未及
冷却,四人只觉嘴上一阵火辣辣地烫得发痛,伸手去扯,那膏药粘力极强,几乎连
嘴巴皮都揭下来了。
几个家伙算是见识了江暮雪的手段,痛得唔唔直叫,再也不敢胡闹,一个个捂
着膏药嘴巴灰溜溜走了。
范安平正在父亲的回春堂里等着,看见四名手下嘴上贴着“封条”,狼狈而归,
知道出师不利未能得手,不由气得大骂“混蛋,饭桶”。完了,从腰间匣子里掏出
手枪说:“真看不出,老江原来还是个会家子,看来这事得老子亲自出马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