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国难当头之际,世上没有世外桃源。
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一队日军兵分两路,从水陆两道逼近古阳城,县城里的
国民党守军未放一枪一炮便弃城而逃。日军中队长尾崎元次率领数百名日本兵挑着
一面膏药旗,未遇任何抵抗就顺利地进驻古阳城,占领了县政府大楼。县长李成龙
被俘的时候正搂着他的三姨太睡大觉,两天后,李成龙被尾崎元次枪决于长阳街码
头。
精明狡猾的警察局长范安平却见风使舵,买通了日军翻译,摇身一变,成了古
阳城“维持会”会长,整天哈巴狗似的跟在尾崎元次屁股后面,到处抓“抗日分子”,
见人就咬,好不威风。
在日本鬼子的高压政策下,古阳人民的反日活动逐渐由地上转入地下,古阳城
表面上似乎平静了下来。范安平正要找个机会在尾崎元次面前告江暮雪的黑状,将
他诬陷成“抗日分子”,把他彻底给收拾了,连他那间膏药铺子也要抢过来改做回
春堂的分店,不想这个时候,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同样是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一支神出鬼没的抗日游击队从长江边泅水潜入古
阳城,干掉了十几个日本鬼子的巡逻兵,悄无声息地摸到尾崎元次驻扎的县政府大
院,抢走了二十几支步枪和几箱弹药,还顺手点燃了日军的弹药库。
尾崎元次正搂着强占来的李成龙的三姨太睡大觉,惊醒之后见到外面火光冲天,
以为八路军大部队来了,连衣服也没来得及穿上,光着脚提了挂在床头的手枪就往
外跑。
负责戒严的日军全都跑去救火了,他冲到门口,见不到一兵一卒,更是慌张,
呜哩哇啦地用日本话大叫来人呀来人呀。刚叫两声,两条黑影忽然从墙角里跳出来,
一支鸟铳指着他的后脑勺:“不许动。”
尾崎元次一哆嗦,手枪掉在了地上。拿鸟铳的游击队员正要开枪,另一个游击
队员拦住他说:“别,现在杀他太便宜他了,把他抓回去好好‘招待招待’,说不
定还能从他嘴里掏出点情报。”
“好。”那个游击队员点点头,掉转枪头,照着尾崎元次背上就是一枪托子。
尾崎元次“扑通”一声,扑倒在地上,下巴正好磕在一块石头上,脑袋一嗡,昏死
过去了。
两个游击队员拿出一个大麻布袋,正要把死猪一样的尾崎元次往里装,忽然一
支手电照过来:“什么人?干什么?”讲的是中国话,接着叭叭射过来两枪。一个
游击队员身子一震,受了伤,另一个拿着鸟铳朝亮手电的地方轰了一家伙,手电黑
了,他也顾不得尾崎元次,背起受伤的同伴迅速隐入黑暗中。
这个阴差阳错救了尾崎元次的人,正是古阳城“维持会”会长范安平。
尾崎元次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感到背上痛得厉害,好像主心骨都被那一枪托打
断了一样,而且拉屎拉尿都不由自己控制,腰部以下全都没了感觉,两只脚好像不
是自己的,连站也站不起来。
军医一检查,说是脊椎受损。
尾崎元次问那会怎么样?
军医说很可能会下身瘫痪,半身不遂。
尾崎元次急了,抓住他的衣襟问能不能治好?
军医犹豫一下说照目前的情况看,很难完全恢复。
“八格!”尾崎元次一怒之下,扇了军医一个耳光,因为用力过猛,双脚麻木,
自己也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范安平本以为自己救了尾崎元次,立了大功,能得到这个日军中队长的嘉奖。
谁知尾崎元次遭了游击队的暗算,落下个半身不遂的毛病,一肚子气没处撒,看见
他点头哈腰地站在旁边,一口恶气全撒在了他身上,非但没有嘉奖他,还把他骂了
个狗血喷头,指着他的鼻子问他早干吗去了,为什么这么迟才来救他?他要早来一
时半会儿,他也就不会遭了游击队的暗算。尾崎元次学过中文,算得上半个中国通,
没有翻译在身边,照样把范安平骂得心惊胆战。
范安平生怕尾崎元次一怒之下掏出手枪把自己毙了,吓得脊梁骨直淌冷汗。尾
崎元次这一骂,倒把他脑袋瓜给骂活了,眼珠一转,一个戴罪立功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虽没跟着他老爹学医,却也亲眼见到老爹曾经治好过几个脊椎受损下半身瘫痪的
病人,他想向尾崎元次推荐他老爹,可又怕老爹没把握,到时鱼没吃到反惹一身腥,
所以决定还是先不跟尾崎元次讲,回去问过老爹再说。
范其道听儿子说了尾崎元次的病情,沉吟半晌说:“他还能够坐起,说明他的
脊椎只是部分受损,并未折断,从中医角度看,完全能够治好。”
范安平一听这话,比老爹给他娶媳妇还兴奋,说:“爹,你要是真能治好尾崎
队长,那可就帮了我的大忙,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少不了您一份。我这就去向尾崎队
长推荐您这位神医圣手。”
范其道摆摆手,面色凝重地道:“不行,你暂时还不能向尾崎元次推荐我。”
范安平奇道:“为什么?”
范其道说:“你应该先向尾崎元次推荐那个姓江的。”
范安平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问:“您是说江暮雪?”
范其道点头说:“对,就是他。”
范安平说:“爹,您疯了,既然您能治好尾崎队长,以江暮雪的医术,一定也
能治好他。”
范其道冷冷一笑,说:“我就是知道他也能治好尾崎元次,所以才叫你让尾崎
元次先请他看病。”
范安平完全被老爹弄糊涂了,问:“为什么?”
范其道摆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说:“你如果向尾崎元次推荐江暮雪,尾崎
元次一定急不可待,叫你马上去请他来治病。你去请江暮雪时,以保卫尾崎元次安
全为由,要他空手跟你前去,不要让他身上带任何东西,包括一帖膏药一根银针。
江暮雪治病历来靠他祖传秘炼的膏药,据我所知,在治下肢麻木半身不遂的膏药中,
熊油虎骨膏是最有效的。如果我估计得不错,他为尾崎元次诊治时一定会以熊油虎
骨膏为主,再辅以针灸之法。”
范安平急了,道:“如果他治好了尾崎队长,那您还有什么面子?” 范其
道笑笑说:“傻小子,当然不能让他治好尾崎元次抢了咱们的功劳,等到他在尾崎
元次面前夸下海口、回来取膏药和毫针用具时,你这边叫人放一把火把他的铺子烧
了,把他店里的膏药烧得一帖不剩。”
范安平撇撇嘴说:“他没了虎骨膏药,还可以炼制呀。”
范其道道:“这个我当然知道,可是要炼制虎骨膏药,虎骨是必不可少的主药,
虎骨本就是珍稀药材,等到他要买虎骨炼制膏药时,就会发现不但本城药铺,就连
邻近县市的虎骨都被人抢先买光了。现在兵荒马乱交通不便信息不通,他要搞到虎
骨,至少也得在十天半月以后。尾崎元次哪有耐心等上这么久,再加上你在一旁吹
风点火,尾崎元次一怒之下,还不把江暮雪给毙了?等到他一死,你老爹我再出手,
不但轻而易举拔除了这颗眼中钉,同时也完成了你在尾崎元次面前立功的心愿。”
范安平算是明白过来了,道:“爹,您绕这么大一圈子,不就是想让江暮雪这
小子彻底滚蛋吗?用得着这么麻烦吗?等您治好了尾崎队长,我随便找个借口,就
可以一枪毙了他。”
范其道瞪了他一眼,道:“臭小子,你懂什么,你爹从哪里摔倒就要从哪里爬
起来。以前姓江的这小子运气好,治好了几个我没治好的穷鬼病人,一下就把你老
爹给比了下去。你若依照你老爹的计策行事,他没治好尾崎元次,而你老爹却治好
了这个日本佬,那就说明你老爹的医术比他高,咱们从他手里丢的面子也算是找回
来了,以后回春堂的生意就好做多了。你一枪毙了他,干净倒是干净,可有什么用?”
范安平张大嘴巴,长长地“哦”了一声,这才明白老爹的“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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