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火是在下午申牌时分烧起来的,火势不算太大,刚好把江氏膏药店柜台后面那
个分门别类储藏各种秘制膏药的大药柜给烧着了。
江暮雪在范安平的“陪同”下回到铺子,看见伙计小周正灰头土脸地坐在门槛
上哭鼻子,再一看屋里烟熏火燎一片狼藉,不由大吃一惊,忙叫起小周问发生什么
事了?
小周一副闯了大祸的样子,连头也不敢抬一下,说江先生,您刚出门不久,前
面街上就有人打架,我听打得挺热闹的,就忍不住跑出去看了一小会儿,谁知还没
看完,就听有人喊走水了。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咱家铺子着火了,我急忙拿了木桶
打水救火,几个邻居也来帮忙,火总算救熄了,可柜子给烧了,江先生,我、我…
…
江暮雪神情一变,急忙进屋一看,果不其然,四壁熏得黑黝黝的,其他器具损
失不大,一张红木药柜却烧成了一堆黑炭,里面收藏的膏药自然也被烧得一张不剩。
他本是宽厚之人,但遭此突变,也忍不住跺足埋怨道:“小周,你太大意了,我正
要用柜子里的虎骨膏药,现在却……唉,你、你怎么能在铺子里生火呢。”
小周委屈地说:“我没在铺子里生火呀!”
江暮雪问:“没生火那怎么会烧起来?”
小周也有些莫名其妙,抓抓后脑勺说:“我也不知道。”他才不过十四五岁年
纪,还是个胆小少年,一见老板的神情如此严峻,不由吓得脸色发白,又害怕地哭
起来。
范安平把头伸进屋里看了看,阴阳怪气地说:“江先生,您要没把握治好尾崎
队长的病直说就是了,也犯不着施展苦肉计,自己在自己店里放上一把火呀。您可
别告诉我您的膏药都给烧光了,没法给尾崎队长治病了。”
江暮雪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反过来安慰了小周几句,回头对范安平道:“你回
去告诉尾崎,我答应三日之内医好他,就绝不会食言。叫他躺在门板上不要动,三
日之内,我必带着虎骨膏药上门治他。他要是离开了门板,一切后果自负。”
范安平道:“行,有您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范某先回去等候着江先生,反
正四门都有皇军把守,也不怕您漏夜跑了。”冲他一抱拳,哼着小曲,甩手甩脚地
走了。
待范安平一走,江暮雪立即提笔写了一道方子:虎骨四两,石斛二两,赤芍一
两五钱,白芨一两,川芎一两,羌活一两五钱,桂枝二两,川乌一两,杜仲一两五
钱,地黄四两,山甲一两,独活一两五钱……一共开了二十八味药,共重四十一两
五钱五分。
这正是江氏虎骨膏的配方,这个方子是由清《内廷法制丸散膏丹各药配本》所
载焦油虎骨膏的方子加减变化而来,经过精减提炼之后,比原方效果更加显著。
江暮雪把方子开好,检查一遍,交给小周,叫他赶紧去周济药店照着单子把药
抓齐,并且一再叮嘱不要耽搁,速去速回。小周答应一声,一路小跑去了。
江暮雪回头把店里收拾了一下,不过盏茶工夫,小周就提着一包药材气喘吁吁
跑了回来,江暮雪一看,其他二十七味药都抓齐了,唯独缺少虎骨这味主药。
小周告诉他,周济药店的周老板说店里的虎骨昨天就已经被人包圆儿买完了。
“哦,竟有这样的事?”江暮雪大出意料,古阳城只有周济药店这一家像样的
药材铺子,如果这里找不到虎骨,那就只有去邻县买了。他心存疑窦,亲自跑到周
济药店,正好周老板站在柜台边,上前一问,周老板告诉他,店里的虎骨的确卖光
了,而且据几个采购药材的伙计今天早上回来说,邻近县市大小药铺里的虎骨几乎
都在前天和昨天被人买走了。
江暮雪皱皱眉头问:“那您知不知道买走虎骨的是什么人?”
周老板说:“外县市药店的虎骨是谁买走的我不知道,周济药店的虎骨可是被
回春堂的伙计买走的,昨天我正好在柜台边喝功夫茶,所以见到了。”
回春堂的伙计?
江暮雪心里一沉,隐然明白了什么。
“岂有此理,真是欺人太甚。”第二天早上,杜奇听说了膏药店失火的事,特
地赶早过来,想看个究竟,听江暮雪说了事发经过,不由义愤填膺,拍案而起,怒
道,“这分明是范家父子设下的阴谋诡计,想借尾崎元次之手置你于死地。”
江暮雪道:“我想也是这样。”
杜奇是个急性子,瞪着他道:“那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赶紧想办法购买虎骨
去呀。”
江暮雪摇头苦笑道:“没用的,我问过周济药店的周老板,他说两湖一带药店
的虎骨都是由一个东北大药材商行供货,最近送来的一批药材被日军堵在了路上,
最快也得十几天以后才能运抵这里。”
杜奇急了,道:“那怎么办?你已经答应尾崎元次三天之内一定治好他,没有
虎骨你拿什么炼制虎骨膏药,拿什么去治他的半身不遂?小日本杀人不眨眼,你把
他惹恼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江暮雪见他为自己的事急得一筹莫展满屋乱转,心下甚是感动,微微一笑道:
“杜兄放心,小弟不才,但范氏父子欲借尾崎元次之手算计我也并非易事,常言道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虎骨虽然难买,却也不是全无办法可想。”
杜奇闻言喜道:“江兄,你是说你能想办法弄到虎骨?”
江暮雪胸有成竹地点点头道:“时机一到,问题自然会迎刃而解。”
杜奇着急道:“江兄,你就别给我打哑谜了,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瞧你
这不急不躁的模样,难道会有人给你送虎骨上门不成?”
江薯雪故作高深地笑笑道:“天机不可泄漏,现在还不是揭示谜底的时候。总
之杜兄不用担心,山人自有妙着。来,我请你喝茶,前些日子托人从岳阳带了些君
山银针过来,也不知是否正宗,正要请你品一品。”
杜奇心有不甘,还欲再问,江暮雪却不肯多透露半句,燃起炉子,煮水烹茶,
忙碌起来。少顷,水沸茶香,江暮雪将第一碗茶递到杜奇面前。
杜奇初尝一口,但觉香气清嫩,新鲜甘甜,不由点头道:“好茶。”看着水气
氤氲的碗底,接着道,“银针产于湖南岳阳君山,由未展开的肥嫩芽头制成,芽头
肥壮挺直、匀齐,满披茸毛。你看这茶冲泡后芽尖冲向水面,悬空竖立,宛如银针,
果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
江暮雪品咂再三,点头道:“银针被誉为十大名茶之一,果然自有特色。”
两人一面品茗一面闲聊,不知不觉间,时已过午,杜奇翘首道:“江兄,时间
不早了,给你送虎骨的人怎么还没到?再不到可就来不及了。”
江暮雪哈哈一笑,把他拉得复又坐下,道:“不急不急,时已过午,杜兄留下
吃顿午饭吧。”
杜奇道:“也好,我不坐在这儿看见你拿到虎骨我不放心呀。”
江暮雪亲自下厨,做了四样小菜,口味清淡,却清香诱人,甚是精致。杜奇尝
过之后,忽然叹口气道:“江兄,我后悔了。”
江暮雪问:“后悔什么?”
杜奇道:“后悔当初怎么没把你留在我店里做大厨,要不然我的生意一定比现
在红火得多。”
江暮雪呵呵笑着,满脸得色,似乎比夸他医术了得更让他觉得高兴。
吃过午饭,饮了杯淡茶,江暮雪忽然来了雅兴,铺纸蘸墨,挥就一幅《烹茶迎
友图》。杜奇一看,图中远山近水,茅檐数椽,屋内一人身形颀长,着长衫,戴方
巾,眉目间恰似江暮雪自己,正拱手相迎,门口一人正要进屋,穿着打扮恍如他自
己的模样。屋子深处有一童子焙炉烹茶。画面笔触柔和,情趣盎然,可说是今日二
人品茶场景之写照。只是窗外天低云暗,似是山雨欲来之兆。杜奇道:“画是好画,
只是情境略嫌消极。”
江暮雪道:“何以见得?”
杜奇指画而道:“只管自己烹茶迎友,不理窗外山雨欲来,独身自好,终不是
至善境界。”
江暮雪动容道:“好一句独身自好,终不是至善境界。”一言未毕,忽将此画
扔进炉中,再铺一张生宣纸,道:“杜兄,请再看这一幅。”突然抄起一支如椽大
笔,蘸足颜料,重重地顿在画纸上,然后猫着腰,执着画笔,在纸上全神描绘勾勒,
一袭洁白长衫,随着身体不停地起伏摆动,好像面对弓弦的琴师,完全沉醉在自己
弹奏出的迷人乐章中,周围世界正渐渐淡去,直至不复存在……
杜奇看着,欣赏着,感受着,竟也有几分痴了。
小周正在院子里研药,天色不知不觉就完全黑了下来,他见江、杜二人呆在屋
里,既无声息,也不见掌灯,暗觉奇怪。掌了灯,推开虚掩的房门,再进屋一看,
不由大吃一惊:黑暗中,江暮雪手执画笔全神贯注正在画纸上刷刷作画,杜奇站在
一边看得如痴如醉。天色渐晚,两人竟浑然不觉。
夜渐深沉,万籁俱寂,屋子里只剩下画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江暮雪的长衫背上缓缓显出一团湿影,渐渐向周边扩大,最后整个背上全都被
汗水浸透。
杜奇却似在看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斗,只觉一股虎虎威气扑面而来,眼不敢眨,
气不敢喘,人不敢动。
江暮雪轻提笔尖,在画上连点两下,落笔之际,耳畔竟隐隐传来虎啸之声。
长吁口气,掷下画笔。
杜奇宛如刚从梦中惊醒,击掌高呼道:“好一幅《山林夜啸图》,笔墨酣畅,
虎气勃发,你看这百兽之王两只钢爪紧紧扣住岩石,虎踞龙盘,虎目圆睁,虎嘴长
啸,虎虎生威,大有君临南山之气势。尤其是最后两下点睛之笔,画虎点睛,天地
间隐有虎啸之声传来。难得,难得!” 江暮雪作完这一幅《山林夜啸图》,竟
没像平常一样,观赏完毕立即付之一炬,而是挂在墙上,自赏不已。
正是忘我之时,忽然远远地传来一声鸡啼。杜奇蓦然一惊,跺足急道:“江兄,
咱们只顾画画、赏画,险些忘了正事。现在距你与尾崎元次约定的时间已不足两日,
给你送虎骨的人呢?到底来了没有?”
江暮雪背负双手,踱到窗前,看看天色,道:“杜兄不必着急,天快要亮了,
杜兄还是先回去休息休息,虎骨一到,我立即让小周去叫你,如何?”
杜奇哈哈大笑道:“你这是下逐客令了?”
江暮雪道:“非也,是逐友令。杜兄彻夜不归,再不回去,嫂夫人就要上我这
儿来要人了。”
“好,我走,我走还不行吗?”杜奇拱一拱手,大笑而去。
江暮雪急忙叫醒在铺子里睡觉的小周,吩咐他赶紧垒灶,架锅,熬药,炼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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