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于同忠将安装队一伙人安排到麻老五的店里吃饭,自己肚子里咕咕叫了起来。
他顺手抓起了一个大包子,刚啃了一口,就听见一阵吵骂声传来。他往街口一望,
只见一堆男女已吵成了一团,他把包子往筐里一扔便赶了过去。
街口,于广忠的四川媳妇,还有她的妹妹也是今天的弟媳妇,和皮笊篱的三个
儿媳妇,还有三龙,像一群发情的母狗,眼看就撕咬在一起。
农村女人打仗与其说是一场戏,不如说是一场骂人大赛更贴切,只要破了口,
什么难听骂什么,千奇百怪。平时的羞赧,这时会一扫而光,把遮羞布一把撕下,
将女人内心世界的一切全抖搂出来,把自己的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尽情发泄,你
听:“你那个臭×!”这往往是开场白。
“你那儿香,往外流香油。”
“你那个臭×,你男人管不够你,让俺男人给你过瘾。”
“有人日,这是长得好,生的漂亮,你在太阳底下晒得冒味,你男人还不日你
哩!”
于广忠的四川媳妇,还掺杂上四川话,更是精彩。
“啥子×,你嫌你男人那锤子小,借俺男人锤子使……”
于同忠一听,实在不堪入耳,过去大吼一声:“都给我住声!”
他的话还真灵,一群老婆立刻像济南府那些蛤蟆,干鼓肚不出声了。
“你们不嫌脏了嘴!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千人百众没干没净地骂,乡里乡
亲,对门对户住着,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大哥,今天县上公安局来抓人,就是她家老三告的。”于水根四川媳妇指着
三龙媳妇说。
“告又咋的,你这个南蛮子老婆就是人贩子。”三龙媳妇梅花也不示弱。
于同忠一听明白了。
他先镇住于广忠媳妇:“公安局来的事,由村里处理,用不着你们管,怎么处
理,回去等着就是,快回家去!”然后又对皮笊篱三个儿媳妇,“大叔受伤住院,
你们知道不?”
“知道。”
“这么大的事,你们都没放在心上,却抽出工夫来打仗,这像话吗?”
“是南蛮子老婆找我们的事,俺正盘算去医院,她找到俺家门上骂,口口声声
说俺老三告的她。”
“你告她没有?”
梅花不做声了。于同忠心里有底了,看来公安局来就是与三龙有关。但眼下不
能把话说破,对三龙:“先都回去,大强和你大凤嫂子没回来,大叔的伤情,也不
知是啥情况,你们准备点好吃的,给大叔送去……”
一场风波,于同忠三言两语给平息了。这就是村官的本事,若叫县长处理,问
了甲方问乙方,然后是向第三者调查取证,做好记录。第二步就是个别谈话,说了
甲方谈乙方……农村这样的事多的是,有时谁也没法分出个是非曲直,庄户人叫里
表。国际上的事复杂,国家的事复杂,农村的事同样复杂。就拿今天这场老婆仗说
吧,不管她们骂得多么难听,这仅是表面现象,跟国际上的事一样,战争仅是种表
现形式,说起来,还真是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事情的原委,于同忠是再清楚不
过,说起来还真是话长……
三龙媳妇梅花是孟家庄的,她当姑娘的时候,有人曾给于广忠提过对象。二人
一见就很投缘,可是,她父母一打听,于广忠家底很薄,弟兄五个三条光棍,又加
上于广忠前面因倒插门女婿闹过的那一场,对于广忠男人的能力半信半疑,若将闺
女嫁个假男人,把饭做夹生了,不如早吹灯好。两个老人坚决不同意。可是,梅花
却看上了于广忠,两个人隔三差五地偷着见面,越谈越黏糊。有一次,邻村放电影,
二人又碰在了一起。电影里的恋爱不看,却到小树林里去谈自己的恋爱。无意中,
梅花问起于广忠的病,于广忠一听,又生气又激动,黑暗中拉起梅花的手,按在正
硬着的那个东西上。梅花叫了一声,赶忙把手抽了回来。亏了是天黑,若在白天,
早羞得无地自容了。
真情她是知道了,可又没法向父母说。父母毅然向媒人辞了这桩婚事,可是姑
娘就是忘不了于广忠。于是向爹娘说了个条件,非九山的男人不嫁。她的父母打听
着皮笊篱是个好主,正好三龙还没成亲,媒人从中一撮合,梅花就成了三龙的媳妇。
男女之间的感情是个没法捉摸的东西。梅花虽和三龙睡到一张床上,但她觉得
不是三龙而是于广忠。住在一个庄上,抬头不见低头见,久而久之,就难免生出闲
话。三龙和他爹一样,是个自私而又心眼小的人,总觉着自己媳妇和于广忠有根割
不断的线,对媳妇时刻抱有戒心,天天不离影地看着,生怕广忠偷吃了。中国的女
人又都是痴情种子,丈夫越管,她对广忠越恋,看见于广忠就拔不动腿,每日让心
中那股火烧得难受……
而于广忠呢?是庄户人家的老实孩子,觉得梅花终究是三龙的人了,两人从小
长大,要对得起三龙。稍微不检点,自己一时冲动,做出不应该做的事,况且还有
上次婚姻失败的教训,不光对不住皮大叔一家,自己还怎么能在庄上住下去,更不
用说再找老婆了。所以,梅花越贴乎他,他越躲闪,有时,为了不见梅花,外出打
工一去就是成月不回家。这可惹恼了梅花,觉得广忠变了心,逐渐由爱变成了恨。
女人就是这样,爱起来不要命,恨起来命不要,心也开始往三龙身上贴,特别是广
忠从四川领回媳妇后,她心里像塞上一团破棉絮,堵得透不过气来。尤其是那四川
姑娘,真是在雨水里长大的,水灵得很,比在风里长大的自己细润得多。心里更不
是一番滋味。三龙见于广忠有了媳妇,心上的那块石头也一下落了地,对梅花更是
无微不至地关怀,处处让着她。红楼梦里说,女人是水做的,梅花看见于广忠和四
川媳妇形影不离的样子,既嫉妒又恨,出于报复心理,一下觉得三龙是自己的真正
男人了。两口子的心一下子贴到了一块。于广忠成了二人共同的“敌人”。
俗话说,一座山上的牛还抵角打架,何况住在一个村里的人。特别是中国的农
民,在利益面前更是谁也不让谁。这事就发生在前些日子……
皮笊篱开豆腐坊,于广忠见能挣钱,也和几个兄弟开起了豆腐坊。皮笊篱动手
早,客户当然就多,尤其是镇上,城里几家大饭店,基本是他包送。可是,皮笊篱
这种人属见利忘义、得钱就使的主儿,因他占领市场早,开始可说是独门买卖,为
了多挣几个钱,开始做点小手脚。豆腐看上去很嫩,可含水量却很大,有时下锅就
碎了,用户碍于老主户的面子,也不好说什么。谁知,于广忠也是个猴精,很懂得
竞争的重要,他的豆腐出手就比皮笊篱的好。他亲自上门推销,很快将皮笊篱的几
家客户占领了。皮笊篱一家怎么不怀恨在心,时刻想法报复于广忠。受利益的驱使,
这时梅花当然站在自己丈夫一边,于是她和三龙向县公安局写了一封举报信,说于
广忠媳妇是人贩子,公安局正在开展这方面严打,便立刻来抓人了……
于同忠把那群老婆娘们呵斥回家,想回家吃点东西,可是一想,还不行,这种
平息是暂时的。两家疙瘩并没解开,今天不闹了,以后碰上还会冒火花,这把火还
会烧起来,得想个办法治住他们。啥办法呢……
“她两家为啥打仗?”于同忠一拍脑袋,“有了!”
他又往村委会去,正好村文书找他有事,他说先不谈事,先让文书把于广忠两
口子和三龙两口子叫来。
于广忠两口子先来了,见于同忠低着头抽烟,心里好似很沉重的样子。
“哥,啥事?”
于同忠慢慢抬头:“广忠啊,刚才公安局周科长留下话,你们那事,还不算了
结。现在全国正在开展这项严打斗争,公安局有任务。有指标……”
于广忠两口子一听,有些害怕了:“哥,你说咋办?”
“外面我挡着,庄里的事可全凭你们自己兜底。像今天的事,皮笊篱一家的为
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和他争什么高低。没水平……”
“哥,你放心,以后,这种事保证不干了。只是公安局那边……”
“这不用你管,我应挡着。”正在这时,三龙和梅花也进来了。于同忠对于广
忠两口子说:“你们先到外边等着。”然后对梅花,“你惹事了知道不?”
“我惹啥事?”
“刚才公安局来电话了,你那封检举信经落实,于广忠不属贩卖人口,所以,
定你是诬告。”
梅花一听也慌神了:“是、是吗?”
“公安局不是来了吗?经过调查,于广忠两口子这事不仅不是贩卖人口,而且
是引进人才,人口交流,符合中央开发大西北的政策,你不是诬告是什么……”
“诬告又咋啦?”
“诬告是犯法的。”
“犯啥法?多重?”
“你诬告的罪有多重,就治你多重。比方说,你说于广忠贩卖了十口人,应判
他无期徒刑,经查事实不符,就判你无期徒刑……”三龙和梅花一听,要瘫了。
他赶忙把她扶起来坐下:“其实,你也别这样害怕,我是给你们打个比方,举
个例子,让你们知道诬告是咋回事。你举报于广忠没这么严重,再说,有什么事,
上边得先和村里说,咱不点头,有些事上边也不好办。你放心,真有啥事,我还能
胳膊肘往外拐……”
“那,今天的事……”
“这你放心,一切由我挡着呢。但是,有一条你们得听我的,以后不准打架闹
事,让左邻右舍不安。”
“是,书记,一切听你的!”
“好!广忠,你们也进来,我一块说说。”
他们都站在于同忠面前:“你们两家犯的事情性质我都和你们说明白了,是严
重的,都触及了国法,我一句话,就能让你们进去……”他们都不由一哆嗦。
“不过,只要你们好生过日子,不打不闹,全庄太平,我决不会这样做……”
“我们一定听你的。”
“好,你们一家写一份保证书,我得给你们拴上根绳,不用写得太复杂,表示
一下态度就行。”
两家赶忙写起来,一会儿就写好了。
于同忠看了看:“很好,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全国就要团结在江泽民同志周围,
九山村就得团结在我的周围嘛!都回去吧!”
于广忠他们刚出去,一位老太太,于同忠的亲婶子,就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同忠啊,不好了,你杠子叔让乡上治安队给扣住了。”
“为啥!”
“说是把书记的车砸了。”
“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他那个杠子头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好打抱不平,这辈子怕改不了。”
“现在在哪儿?”
“麻老五捎来的信,说在治安队押着。”
“怎么单落到这帮杂种手里?治安队是一群六亲不认的地痞,打人上瘾。”
“那咋办呀,他这么大年纪了……”杠子婶哭了。
“我马上就去!你先回去。”
杠子叔是同忠的亲叔,是位秉性耿直、宁折不弯的庄户汉子。因为他好打抱不
平的脾气,尽管是根红苗壮,响当当的贫下中农,在那阶级斗争的年代,挨的批斗
也不少于五类分子,自称是六类分子。根本原因是他嘴上少个把门的,见不平就说,
认死理,抓住个理一条路走到黑天,不回头。四清运动时,工作队刚进村,还把他
列为骨干分子。随着运动的深入开展,他竟和工作队尿不到一个壶里了。为皮笊篱
成分的事,和工作队长拍了桌子。在清理阶级队伍时,不知谁写了张纸条,说皮笊
篱家是漏划富农。说真的,平日他和皮笊篱这种关死门朝天过的人,没有什么来往。
他嫌皮笊篱过日子抠,不占别人便宜,别人也休想从他手里掏出半个米粒。杠子叔
说他是抠腚眼子咂指头,自拉自吃。从他爷爷那辈人,日子过得比较宽裕,囤里有
余粮,院里有陈柴火。这一切都是他爷们省吃俭用攒下的。土改时,给他划了个中
农,这半天空又划成了漏划富农。皮笊篱为人是不怎么样。但这和成分是两码事。
要真划成富农,以后他子孙后代连个媳妇也找不上。于是,他就和工作队长干上了。
结果把他从骨干队伍开了出来,成了阶级异己分子,成了批判对象。全庄人连三岁
小孩都知道他是好人,批斗会自然开不起来。皮笊篱对他十分感激,半夜里偷偷给
他送去十个咸鸡蛋,一瓶地瓜干酒。杠子叔一见笑了:“皮大哥,你一辈子没破费
过,这回咋舍得出这么大的血?”
“兄弟呀,你是个好人呀!”
“你才知道呀。你既然拿来了,不能给你退回去,让你弟妹把鸡蛋煮上,咱兄
弟把这瓶酒喝了,我是白吃白喝,你是白饼卷指头,自吃自……”
皮笊篱觉得自己吃一点赚回一点去,于是点头同意。二人把酒喝了,最后,吃
剩下了两个鸡蛋,二人又一人一个分了。
杠子叔就是这种秉性的一个人。
于同忠骑上摩托车,急急忙忙赶到镇治安队,杠子叔果然被铐在桌子腿上。和
在电影、电视里看到的国民党特务审地下党场面一样,治安队正刑讯杠子叔。杠子
叔也和地下党一样,宁死不屈,破口大骂那些龟孙。
于同忠见状,热血一下冲到脑门,他走到治安队长跟前:“二混子,他犯了什
么法,这大年纪了,还戴手铐?”
“问他自己。”治安队长二混子盛气凌人地。
“叔,怎么回事?”
“我砸了他爹的车。”
“谁的车?”
“刘书记的。”一个治安队员说。
“不是,你爹的。”杠子叔仍不嘴软。
“这个老东西,还不老实,小王,再给他一下!”二混子说。
于同忠还没明白是咋回事,那个治安队员用电警棍触了杠子叔一下。
杠子叔突然尖叫了一声,脸色发白,头上冒出冷汗,不作声了。
于同忠一看急了:“还不快抢救,他有心脏病!”
那帮治安队员一听说杠子叔有心脏病,也害怕了:“快给他打开铐子!”
一个治安队员给他打开手铐子,想掏下来,于同忠脑子一转,趁他不注意,一
下又将摘下的那只扣死了:“不能掏下来!”他抱起杠子叔,大声对治安队长说:
“快开车,上医院!”
到了镇卫生院,经过一阵抢救,杠子叔缓了过来。看见手上还戴着铐子,看了
看同忠。于同忠说:“叔,不能摘下来,这是证据!”杠子叔点了点头。
于同忠捎信回去把于广忠兄弟们叫来,服侍杠子叔,一再叮咛:“手铐子谁也
不准摘。若二混子他们硬来摘,你们就和他干,出了事,我兜着。”
于同忠没费多大事,就把事情弄清楚了。
今天是郑庄大集,杠子叔来卖了点山货,换回钱好交镇上的跨世纪发展基金。
这是提留以外的钱。早上,他走到镇政府门口时,从里面飞出一辆小汽车,差点将
他撞着。他吓得连人带车倒在地上,山货撒了一地。那个司机还骂他找死。他本想
爬起来给他两拳,那车跑得飞快,等他爬起来,已跑出去老远了,他窝了一肚子火,
卖了山货回来,到一家商店给小孙子买点吃的。门前停着的正是那辆小汽车,他一
看便生气了。旁边一个人说,这是镇上刘书记刚买的。他问得多少钱。那人让他猜。
他使了使劲,伸出了五个指头。
“多少?”
“五万。”
“你真是庄户佬,五万最多能买个轮子。”那人伸出两指头转了转:“二十多
万。”
“这么多钱买这么个小鳖屋,咋舍得。” “花他自己的钱当然舍不得,花
咱的钱就舍得了。”
“什么,花咱的钱?”
“每年那么多提留,外加这个集资,那个费,干啥使了,为老百姓干了几件事?”
“原来是这样,这里面有咱的份呀!”杠子叔说着,不由伸手摸了摸车,这时,
那个司机正扛两箱酒出来,见杠子叔摸他的车,不耐烦地:“你干啥?”
“这不是摸摸吗?”
“这能随便摸?”
“咋,自己花钱买的,捞不着坐,摸摸还不行?”
“什么?你的钱?”
“不对吗?这车是书记从家里拿钱买的?”
“那也不是你的。”
“反正有我的一份。”
“有你的一份又怎么样,就是不让你摸!”
“什么?就是不让摸?我还想敲敲呢?”说着从嘴上抽下烟袋,用烟锅在车上
当当敲了两下,敲打的地方立刻出现了几道鸡爪子纹。
那司机一看急了,上去抓住杠子叔就是一拳,旁边那个人一看,忙上去拉仗,
使劲攥住司机的手,让杠子叔抽出手来,狠狠教训了他几下。
这时,赶集的人也一下围上来:“狠揍,这小子狗仗人势,很坏!”一齐给杠
子叔助威。
那司机一看杠子叔人多势众,没一个向着他的,掏出手机喊了起来:“快来,
刘书记的车让人砸了!”
不一会儿,二混子骑着三轮摩托车,和几个治安队员便赶了过来。问了一下司
机,二话没说,给杠子叔戴上铐子便带走了。
于是,便出现了前面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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