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关平自小就知道自己是瓜尔佳氏的后代。
关平小时候淘气,跟三四个比他大的孩子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地
回家里报委屈。他的额娘抬头看了看,连手里的活儿都没停,就说:“不是还能走
着回来吗?那就没事儿。你是瓜尔佳氏的后代,闯当(方言:坚强)点,别尿叽叽
的。打不过人家怨你自个儿没能耐。”接着又叮嘱了一句,“小孩子打仗可不兴记
仇哇。”
有一次家里来了亲戚,是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那孩子胖乎乎地挺好看。关
平走过去坐在炕沿上,歪着脑袋去逗那孩子。额娘呵斥他:“站一边去!你是瓜尔
佳氏的后代,讲点儿规矩。别看他小,你得管他叫叔叔,咋能平起平坐呢?”关平
急忙“打千儿”,向小叔叔赔礼。
额娘说,瓜尔佳氏原是塞北大地上白山黑水之间一个赫赫有名的部族。当年,
部族中的贝勒爷费英东带领族中的精壮子弟追随老罕王努尔哈赤东征西讨,统一了
女真诸部;又举旗反明,激战萨尔浒,奠定了后金政权。费英东被清太祖封为一等
大臣。
其后,摄政王多尔衮把侄子福临架在脖子上进了北京城,让福临坐在龙椅上成
了皇帝。瓜尔佳氏的后人随龙入关,在朝拜顺治爷的文武百官之中站在最前排上。
再以后,便有一批八旗子弟随着大帅多铎继续南征,平定中原大地。另一批人
则留在了皇帝身边,保卫着京畿重地。留在京城的瓜尔佳氏的后代和其他的八旗子
弟一样,享受着朝廷的“恩养”,从出生开始,便领取俸禄,坐吃皇粮。
后来,乾隆爷决定调拨一些人回到祖宗的发祥之地去重新学习农业,练习国语、
骑射,恢复民族旧俗。
当时的瓜尔佳氏的后人是以佐领的身份,带着大红顶子落户到西沟的正红旗的。
斗转星移,时事变迁。留在正红旗老屯的瓜尔佳氏的后人已经没有几支了。关
平家就是其中的一支。
额娘还告诉他,大清朝亡国以后,民国政府逼着八旗人改汉姓叫汉名,瓜尔佳
氏的后人大多数都照着老姓的音儿,姓了“关”。
额娘最近一次告诉他这些是在关平的阿玛过世的时候。那时候关平十三岁。
关平记得,当时旗屯里选官会,阿玛没有当上会首,一气之下腰伤发炎化脓不
治而死。额娘说:“别看会首的官不大,可是上边直通‘八旗房子’,是个出头露
脸的事。”
关平也认为阿玛应该当会首。每一年撒路灯、求雨、“虫王节”等等许多大事,
阿玛都是满张罗。而且家里还挺富,地也不少,在正红旗是说得出的人物。
额娘说:“瓜尔佳一族出‘巴图’(满语:英雄)。如今你阿玛大去了,这一
支子老关家可就看你的了。你要是成了孬种,我就不给你娶媳妇,还拿烟袋锅刨你。”
关平不知道娶媳妇有什么用途,也不怕额娘的烟袋锅。全屯子的人都知道,关
平金贵,他额娘从来也没有打过他一下,这让别人家的孩子都羡慕坏了。
关平也觉得瓜尔佳一族世代出英豪,这一代应该是轮到自己了。所以,他脱口
说:“额娘你放心,我一定会是‘巴图’。先生都说了,官学堂里数我学习最好。
不信你问问去。”
额娘笑了,说:“我信!我信!你能成‘巴图’。你不能给咱们这支子人丢脸。”
按照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每一年的春天,青苗出来以后,都要搞一回骑马射箭
的比赛。那一年关平也报了名,额娘亲自为他检查练习时用的弓箭。看到关平要往
马背上搭鞍子,她说:“坐在马鞍子上射箭,还不如坐在墙头上稳当。你要练就练
点真本事,要不就不练。”
关平不明白,他问:“那该怎么练?”
额娘说:“不用马鞍子,就那么骑。”
关平听话,手扶光背马一翻身就跳上了马背。额娘在马屁股上猛打一下,喊一
声:“驾!”光背马撒腿就跑,险些把关平给闪下来,他急忙俯下身去抱住了马脖
子。
后面,额娘、刘三和几个看热闹的人便是一阵哈哈大笑。
刘三是关平家的打头的,是长工。在关平的记忆里,刘三一直就在他家的西厦
屋里住着。他听别人说过:刘三是给他家拉帮套的。他也不明白是咋回事。
关平家里的地多,种不过来,就租出去给别人种。每年的正月,冰雪开化之前,
都有几个人拎着四盒礼来认地东。关家也不小气,总是留他们吃一顿饭。从前是阿
玛坐在炕头陪着,阿玛大去以后,额娘就让关平陪着吃饭,那是把他当成大人了。
但在过二月二的时候,额娘还是把一寸长的秫秸尖用五彩线串成“龙尾巴”,给关
平挂在肩膀上。说是好养活,有出息。
那一年的骑射比赛关平没有取得很好的成绩,但能跟成年人一起比赛,他已经
很高兴了。关平认为,自己是瓜尔佳氏的后裔,早晚会成为新的“巴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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