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古老的阿勒楚喀曾经是女真族的肇兴之地,大金国的首都。元明两朝一度破败。
清乾隆年间设立副都统衙门。宣统年间,最后一任副都统富荫卸任,改为阿城县。
日本人进入东北,派人去天津迎请清朝末帝溥仪重新立为皇帝。溥仪改元以后,
在阿城县建国民高等学校,简称国高,学制为四年,主修农科,是当时阿城的最高
学府。
额娘让关平去报考。关平顺利过关,成为西沟八旗的第一位国高学生。
接到录取通知的那一天,额娘哭了。关平常听别人说额娘的心肠硬,阿玛大去
的时候也没掉几滴眼泪,但是那天额娘却哭了,而且哭得很凶。关平不知道该怎么
劝,急得手足无措。刘三不慌不忙地说:“你额娘那是高兴的,一会儿就好了。”
在那以后的三天里,关家一天一口大肥猪,祭告祖先,摆流水席,招待远亲近
邻。
关平上学的那一天,额娘一直把关平送进学校,安排好住处,又看着关平安安
稳稳地坐在教室里以后才离开。
和关平同桌的年轻人也姓关,叫关鹏飞。是从洼浑河北八旗考来的。
关平问关鹏飞:“你是京八旗人吗?”
关鹏飞说:“是呀。”
关平又问:“那你们家的老姓也是瓜尔佳了?”
关鹏飞说:“我们家的老姓是莫尔哲勒,不是瓜尔佳。我家姓关是因为当年我
玛父(满语:爷爷)结拜了两个兄弟。老大家的老姓是刘佳,改汉姓的时候先姓了
刘。老三家老姓是扎拉里,姓了张。我玛父说:古人有个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你们
俩一个姓刘了,一个姓张了,就缺关老二,那我就得姓关了。”
关鹏飞叫过去一位同学,介绍说:“这位就是我玛父结义大哥的后人,叫刘柱。”
关平说:“像你们这样改姓不是乱套了吗?”
关鹏飞说:“那乱什么呀?记到家谱里不就行了吗。有一家改的姓更出格呢。
那家人住在南八旗。老姓是富察氏。要往前算,就是瞎话里讲的教金兀术练武艺的
四奶奶蒲察氏的娘家。也说不清是哪一辈的人离开旗屯出去立的窝棚,改汉姓的时
候是哥儿四个,他们商量说:也像别人家那么办,就个音儿,姓富吧。以后,他们
住的那个窝棚就叫‘四门富家’。可这‘四门富家’叫了不足五年,那哥兄弟之间
反目,打起仗了。是大的哥儿三个对小的一个人。老四就说:”既然你们看不上我,
那我就搬出这个屯子。‘老大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今儿个是你要走,以后
也说不定谁走。但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兄弟。我看咱们先给后辈子孙排上字,都
知道哪一辈泛什么,就算是八辈子以后也好相认。老疙瘩(兄弟之间最小的)也别
走远了,就在十里地以内立窝棚吧。’那老四挺犟,他说:”还排什么字,我连姓
都改了。‘老大问:“你姓什么?’老四说:”我姓蒯,我鄌出去了。‘于是,老
四就往东南方向走出去十里地,心里还说,我偏不在十里以内。就又往前走了二百
步才立起窝棚,扎了根。那以后,’四门富家‘变成了’三门富家‘。老四建起来
的屯子就叫’蒯家窝棚‘。“
关平说:“那可真乱了,没准过后他们要后悔的。”
关鹏飞说:“后悔时候再改回去呗,这也不是啥难事。”
关平的心里感到不是滋味。在他的心里,出身和姓氏是很神圣的东西,怎么可
以随便地改来改去呢?
国高的管理非常严格。要出操,要按时作息,要整理内务,要天天晚上都洗脚。
关鹏飞最好多事。那一天洗完了脚,他抱怨地对关平和刘柱说:“这一铰脚趾
盖我就闹心,这两个小脚趾头太麻烦了,真不如人家民人(方言:指汉族人)省事。”
一个汉族学生接口说道:“怎么了?总不能你们八旗子弟的脚趾头都比我们高
贵吧?”
关鹏飞说:“你说对了!可不是脚趾头,是脚趾盖比你们高贵,难侍候。”
汉族学生说:“再高贵,你们还能多长出一个脚趾盖来?”
关鹏飞乐了:“你这不是知道吗?就是多长出来一个脚趾盖呗。”
几个汉族学生觉得希奇,就凑到关鹏飞身前去看他的脚趾头。他的小脚趾盖明
显地分成了两半,又挺厚的,像是有两三层的样子。
汉族学生说:“你这是畸形吧?还自夸呢。”
关鹏飞说:“刘柱,你也让他们看看。”
刘柱说:“臭脚丫子有啥好看的。”
关鹏飞说:“让他们看看吧,要不然他们不相信。”
刘柱不情愿地伸出脚去。
看过之后,几个汉族学生说:“还真是特别。”再伸出自己的脚,反复对照,
都感到不可思议,就说:“关平,你也是八旗子弟,看看你的。”
这事关平也是第一回听说。他从来没注意过自己的脚趾盖会有什么问题。伸出
脚去一看,倒把自己给弄糊涂了,他的小脚趾盖平平的、光光的,和别的脚趾长得
一模一样。
他说:“关鹏飞那是美化自己的畸形呢。”
关鹏飞说:“谁美化自己了?这屋子里这么多人呢。老罕王的子孙们都把脚伸
出来。”
国高的宿舍里满族人多,都亮出了代表自己是“高贵的”八旗子弟的独特的标
志。
关平傻眼了。他扳着自己的两只脚翻过来掉过去仔细地查找,也没有见到自己
想找的东西。关鹏飞问他:“关平,你额娘是‘尼堪婆’(满语:汉族人媳妇)吧?”
一个汉族学生起哄说:“那关平可就是满汉全席了!”
关平光着脚,站起身去打那汉族学生。刘柱拽着他说:“学校规定打架开除,
你想让你额娘来接你回家呀?”刘柱又说,“额娘是民人也不是啥丑事。咱们阿勒
楚喀出的胡举人不就娶了‘尼堪婆’吗?还有南八旗出去的知州保麟不也是吗?”
关平被劝住了,但他心里边却有了一个关于脚趾盖的疙瘩。
终于,学校放假休息几天。关平也没有抬头去看看将晚的天色,他出了校门就
一直往家走。深秋时节,淫雨霏霏,道路泥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深人静,屯子
里早没有灯火了。
额娘见关平这么晚回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在问明白只是学校放假的时候,
便紧忙着去给他张罗饭菜。吃着饭,额娘一个劲儿地问关平学校里的情况,又说天
冷了要多穿衣服等等。关平又累又困,当晚也没有问额娘什么事情。
第二天上午,关平吃完早饭就一直坐在屋子里没动,看着额娘扫炕扫地擦柜盖。
关平知道,满族人家都是这样,不管有灰没灰,哪一天早晨都得收拾一遍。
直到额娘忙完了,关平才一边给额娘点烟一边问道:“额娘,你的娘家是在旗
人吗?”
额娘觉得他问得奇怪,就说:“怎么不是?我不是领你上拉林仓去过好几回吗?
我娘家在金兀术那个时候就是大家族。那个时候,辽国人管我们家族叫做女奚烈,
金国人叫素古敌烈,宋国人叫亦乞烈,到了大清国的时候又叫成了钮祜禄。意思没
变,就是‘狼’。狼是我们钮祜禄家族的保护神。在早时候,出兵征战的战旗上都
绣上一只狼。在汉姓的时候,就都改成姓郎了。”
额娘说得兴奋,脱了鞋,光脚坐在炕头上给关平讲。
关平说:“额娘的脚趾盖长了,我给你铰铰吧。”
额娘说:“上国高学得懂事了,知道孝敬额娘了。铰吧。”
别的脚趾盖都铰完了,剩下了两个小脚趾头。那两个小脚趾盖分成了两半,长
得厚厚的。关平问:“额娘,是不是咱们在旗人的小脚趾盖都长成这样?”
额娘顺口说道:“那是,这都是天生的。”话一出口就猛然停住了。然后又说,
“可也不都是这样。要是玛母和亲玛母(满语:奶奶和姥姥)是民人,也有长得平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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