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关平走到一个远房的老哥哥家。老哥哥比他大了将近四十岁。
看到关平进门，老哥哥急忙下炕——关平家大业大又是国高的学生，自然受人
尊重。
关平“打千”行了礼，把老哥哥扶到炕上，自己也脱鞋上炕，和老哥哥对坐着
唠嗑。
关平先是天南地北地扯出去很远，接着又远亲近邻地唠了许多，最后才试探着
问：“老哥哥，你说咱这在旗人的小脚趾盖长得都一样吗？”
老哥哥能说能讲的，在国高学生面前更不能显得无知无识。他说：“不都一样。
这一个人的十个手指头伸出来还不一般齐呢，那十个人的脚趾头能长得一样吗？”
关平听了这话，心里一松。
老哥哥接着说：“不一样是不一样，可都是两半的，还长得厚。不光是咱在旗
人，蒙古人长得也是这样。在早时候，皇上选皇后、选妃子，别的不看，先看脚趾
头，看你的血统纯正不纯正。这时候就有不少蒙古姑娘混进来了，像顺治爷的额娘、
嘉庆爷的额娘听说都是蒙古人。民人姑娘就混不进去，她们的小脚趾盖是整个儿的，
单层的。你说，这不都是天神安排的吗？”
关平问：“老哥哥，你知道不知道我玛母是不是旗人？”
老哥哥说：“这我咋能不知道呢？她是死得早哇，她要是活着，正好和我同岁
呢。她是南八旗人，老姓叶赫那拉，和西太后老佛爷是一个娘家。人家那可是大户。”
关平又问：“老哥哥，我亲玛母家的事儿你知道吗？她是不是民人？”
老哥哥说：“老郎家的规矩更大，哪能娶‘尼堪婆’呀？她家老姓是宁古塔。”
关平自言自语地说：“这就怪了。”
正在他暗自揣摩的时候，老哥哥说：“我这都是瞎说。我这儿瞎说呢，你别当
真事！”
别人越不让当真事的，就越是真事。关平感觉到老哥哥的言语里像是在躲避着
什么。
秋天的雨经不住日晒，雨刚落下不久，地皮就干了。人们都到田地里抢收庄稼，
屯子里静悄悄的。关平看了一会儿水泡子里的白鹅、绿头鸭子，就走向自己家的黄
豆地。
刘三带着几个人正在割地。远远地看着关平走过去，便有人喊道：“刘打头的，
你儿子来了！”刘三骂道：“别他妈胡吣。敢拿东家开玩笑，不想要工钱了？”
关平假装没听见，继续向前走着，心里边却似有所悟。他想起了人们背地里说
刘三是“拉帮套”的那句话。
在黄豆地里呆了一小会儿，关平就回家了。有些事情没法问，一直到回校上课，
关平还是满腹的疑惑。
有一回刘三进城来给他送东西，他请刘三去喝酒。趁着刘三高兴，关平说：
“三叔，你对我真好！可是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你老家在什么地方。你也是从
山东过来的吗？”
刘三说：“咋地？你看我不像在旗人？我跟你说，这在旗人里边也有穷的。我
家的老祖宗也是从北京草帽胡同迁来的，当年也是有房子有地。是我阿玛耍钱把家
给败坏完的。要不是你玛父可怜我，给我点吃的穿的，我不冻死也饿死了。其实在
那个时候你们家里也穷得叮当响，是你额娘给你们家带来的财运。要说你额娘真行！
当年他们家不让她嫁给你阿玛，说他太穷了。还就是你额娘说你阿玛有志气。”
刘三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说：“我该走了，还有不少事呢。有话以后
再说吧。”
关平更加想不通了。想不通也不能耽误了学业，还得照样上课下课，出操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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