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满洲国”皇帝招国军，国高的学生也有弃学应征的，选中的换上军装走了。
剩下的“国军漏”编成了“奉仕队”，每年进行三四个月的集中训练或是执行特殊
任务。

    国高也重新调整班次。先选出功课好、表现优良的学生成立了两个班，叫精英
班，每班四十人，其余的重新编班。然后，学校宣布成立“勤劳奉仕队”，全校学
生都是队员。接着，是历时两个月的军事训练。教员是从日军三○七部队调来的，
每天都把国高的学生们折腾得筋疲力尽。用关鹏飞的话说：“哪天都得拽着猫尾巴
上炕。”　　训练过后，正常上课了。学校里多了四个警务局的警察和一名警务局
的日本指导官。

    不久，四辆卡车开进国高院内，每一回拉走两个班的学生，走一次十五天，回
来的时候都是一身泥土，东倒西歪的。说是帮日本的开拓团去修了半个月的水田。

    最后轮到了两个精英班。关平、关鹏飞、刘柱都在精英班。

    头天下午临下课的时候，四个警察带人把八十套国军的标准制服放到两个班的
学生面前，要求他们第二天出早操的时候必须穿戴整齐。

    早操时间，精英班的学生被叫到食堂提前吃饭。日本指导官训话，他说：“穿
上军装你们就是军人，就要绝对服从命令，否则将被送交军事法庭。”

    学生们一片肃然，不知道日本人要派他们去执行什么任务。

    匆匆忙忙吃完了早饭，四辆军用卡车便拉着他们出发了。

    卡车走柴市门出城，先向东北，过小海沟以后再奔东南，在快要进入山区的地
方停下了。

    学生们看见那里是一片很平很平的平原。平原中间有两条从山里边流出来的小
河。两条小河夹着一个村庄。远远地看上去，村庄很大，也很整洁。与之相对的，
两条河的对岸又各有一个小村庄。那两个小村庄却是一副破败的样子。没有鸡鸣犬
吠，也看不到炊烟。

    日本指导官下令，让学生们每人拿一根木棒，相距一米远，一字排开，嘴里吆
喝着向前走，走过那个村庄，赶走所有的猪马牛羊，鸡鸭鹅狗，还有人。遇到不听
吆喝的，乱棍打死。

    学生们在前边走，日本指导官和那四个警察端着枪在后面押阵。

    八十个人挥动着木棒，嘴里边乱喊着，离那村庄还很远，已经激起了一阵鸡飞
狗跳的声音。接着就看见男女老少几百号人走出村庄迎了上来。

    学生们看见对方人多，停下脚步不走了。日本指导官下令：只许前进，不许后
退。

    学生们仍然是迟疑着，不敢向前走，暗地里做着自卫的准备。

    关平问身边的关鹏飞：“能打过人家吗？他们人太多了。”

    关鹏飞说：“打不过就跑呗，还能等死呀？”

    学生们紧张地看着村民们越来越近。

    村庄里出来的人停下了，跪倒在学生面前。学生们这才注意到那些人是赤手空
拳。

    带头的一位老人说：“兵哥哥们，给我们正蓝旗人一条生路吧！这里是乾隆爷
赐给我们的田地呀！自打老祖宗在这儿跑马占荒以来，打‘老毛子’，出兵准噶尔，
远征和卓木，我们正蓝旗人哪一回都没少出力气，没少死人哪！这一回，我们撤掉
了河南河北两处窝棚，把那两边的好地都让出去了，剩下当间这一条条，就给我们
留下吧！那日本开拓团是人，我们也是人。他们要吃饭，我们也得吃饭哪。康德皇
帝爷知不知道这里的事儿呀？他能忘了老祖宗吗？”

    日本指导官下令：“统统打散！”

    学生们感觉到没法动手。

    日本指导官掏出手枪，朝天放了两枪。那四个警察便挥动木棒去打那些正蓝旗
的人。嘴里边还朝学生们喊着：“快动手，都他妈动手，再不动手指导官枪毙了你
们。”

    真的就有几个学生上前去打人。但大多数的学生都站在那里，举着木棒，虚张
声势。一个警察走过去趴在日本指导官的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又把那三个警察
也叫了过去。很快地，四个警察各自带着二十名学生，绕过那些跪地苦求的人们，
跑步冲进了村庄。

    全村共有四趟房子，这四组人正好每组一趟，分头去放火烧房子。

    一时间，村子里狼烟四起，火光闪闪。

    村子外跪着的那些人拼命地跑回自己的家里往外抢东西。有许多老年人回到家
以后坐在正着火的屋子里就不出来了。

    关平对旁边的关鹏飞说：“咱们这干的是人事儿吗？”

    刘柱说：“畜牲也不能干这种事！”说完话就冲进正着火的房子里去帮人往外
拿东西。

    关平和关鹏飞从一间屋子里往外劝着、拉着一个老太太。别的学生也相继去救
人，往屋外拿东西。这一举动却引起了村民的误解，以为他们在趁火打劫。于是，
村民便真的和学生们打到了一起。

    关鹏飞的腿上挨了老太太几脚。关平的胳膊上被老太太咬出了血。

    随着那些房子一个接着一个地落架，火渐渐地小了，打架的人们都散开了，村
子里到处飘荡着呛人的烟尘和哭声、骂声、狗叫声。

    慢慢地，烟散尽了。哭声和骂声也没了。人们都在怔怔地、木木地看着眼前那
一片废墟。

    又是一阵汽车的轰鸣和一片嘈杂声响起，来了一队全副武装的日本兵和一大群
日本开拓团的人。开拓团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各色衣服，就像过节一样
唱着、跳着、欢呼着，兴高采烈地看着那一片肥沃的土地。他们将在那里建设家园。

    正蓝旗的村民们被日本兵轰走了。学生们也撤回了城里。

    几年过去，日本人被打跑了，一度流离失所的正蓝旗人陆续地回到那一片属于
他们的土地上去耕种，去生活，去生儿育女。为了让子孙后代记住那一段历史，正
蓝旗的人们把新建的村庄定名为“火烧蓝旗”。打那以后，国高毕业的人都绕着蓝
旗走，不然的话就会被暴打一顿。

    其实，国高的学生也是够冤的。那一天，在回校的汽车上，羞愧、屈辱、愤怒
的情绪一直压抑着他们，使他们默默无声。突然，关鹏飞发出了一阵狼嚎一样的高
喊。有的人跟着他狂喊，也有的人坐在车里边低头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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