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出早操的时候,精英班的学生都没穿那套国军制服。一个警察过来说:
“精英班的马上回去换衣服,半小时之内开饭。今天的目标是南二道河子的八户张。”
学生们左右回顾着,谁也不挪动脚步。
人群之中,关鹏飞高喊一声:“不去!”关平和刘柱紧跟着喊道:“不去!”
同学们喊着:“不去!”别的班的学生有知道头天发生的事情的,也跟着喊:“不
去!不去!”
那警察没办法,转身去找日本指导官商量对策。
操场上,关平等人向前来打听情况的别的班的同学们详细讲述了火烧正蓝旗的
事情。
日本指导官来到操场上,他笑了笑,然后说:“在国高成立‘勤劳奉仕队’是
为了培养你们的武士精神。让你们参加军事活动,也是为了要把你们打造成为建设
大东亚共荣圈的精英。我知道精英班的学生都是满洲人,是努尔哈赤的子孙。支那
人推翻了大清,我们大日本天皇又帮助你们重建了大清国。大和民族和满洲人是亲
善的,是朋友,你们不愿意做的事情我不强迫你们。但你们要先说明白为什么不服
从命令?”
见没有人出声,日本指导官又说:“说说,没有关系。”
关鹏飞说:“正蓝旗人也是满洲国人,我们不能去祸害自己的同胞。”
日本指导官说:“好!到前面来说。”
关鹏飞一咬牙,向前边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警惕地看着指导官是不是要去摸
枪。
日本指导官问:“就这个理由吗?”
关鹏飞说:“就这个理由。”
日本指导官说:“好!还有谁不想参加今天的行动?”
关平说:“我。”说完,走过去站在关鹏飞的身边。
刘柱说:“还有我。”也走到了关鹏飞的身边。
“还有我。”又有两名学生站了过去。
日本指导官说:“好!你们都很勇敢。我宣布,今天的行动取消。”
吃过早饭,还没有上课,有人告诉关平,有人来学校看他,被挡在大门外不让
进。关平就朝大门走过去。远远地看见自己的额娘和刘三正跟两个警察吵着。警察
说上头有令,今天学校戒严不允许里外通话。
这时候,又有十个人一队骑着自行车的警察自远而近。到门前以后,他们强行
赶走了额娘、刘三。关平也被迫回到了教室。额娘临走的时候大声说:“小子,用
功学习!以后当上大官好好管管这帮犊子们。”
回到教室,关平对关鹏飞、刘柱说:“学校戒严了,大门外又来了十几个警察。”
刘柱说:“看来是要硬逼着咱们去杀人放火了。”
正说着,那四个警察进教室来叫关鹏飞、关平和刘柱了。另一个班的那两个同
学也被喊了出去,一起被带到操场上。
警察告诉他们,日本指导官让他们站在操场上好好反省。谁先想明白了,谁就
回去带班里的同学去执行任务,学校将给予特别嘉奖,日本指导官也会推荐其到县
里去就职。 过了一节课的时间,五个人谁也没想明白,就都在那里站着。
第二节课开始,关平不想傻站着了,他说:“这么站着多没意思呀?也没人看
着,唠点什么呗。”
刘柱说:“唠啥呀?这天儿够照顾咱们的了,多凉快呀。要是日头晒着可就难
受了。”
另一班的一个学生说:“这哪是凉快呀?我看八成是要下雨,这场雨好像还不
能小了昵。”
关鹏飞说:“你咋就不往好了想呢?”
那学生说:“都这样了,还能想出啥好的?”
关鹏飞说:“你就想那位日本指导官看咱们站得挺累的,让食堂给杀鸡炖肉蒸
馒头呢。”
几个人乐了,说:“那就等着吃炖肉蒸馒头吧。”
办公室里的警察看见他们没有好好反省,跑出来看着他们,嘴里还劝着:“家
里出钱供你们上学也不容易,要是被开除了,你们回去怎么跟家里人交代呀?”
关鹏飞说:“我回家好说,就说我是来上学的,不是来杀人放火的。要是这里
开除我,我正好上哈尔滨特别市去上学呢。”
关平问:“哈尔滨的学校好进吗?”
关鹏飞说:“好进。像咱们这样的,先读半年预科,准能考上大学。”
那警察说:“都站好了,不许说话!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天下。和日本人作对
能有你们好果子吃吗?这天可是要下雨了。你们谁要是想明白了,就能回教室。”
大雨说下就下。几个炸雷过后,豆大的雨点儿就劈头盖脑地向他们砸下来。
刚开始还能顶得住,过一会儿身上就开始发冷了。关鹏飞说:“这要是有一块
儿‘洋胰子’(肥皂)就好了,正好能洗洗澡。”
那一边,一个同学说道:“你们几个先在这儿站着吧。”说完话,起身就走。
他同班的那个同学猛地抬起腿,一脚就把他踹趴下了,说:“走吧!你这孬种!”
那同学从地上爬起身子说:“谁他妈是孬种了?我是去撒尿!都憋半天了。”
刘柱说:“这么大的雨,谁也看不着谁,就站在这儿尿吧!别让人瞧不起咱们。”
转眼之间,雨过天晴。
关鹏飞喊道:“我们挺住了!”
但是事情可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该是午休时间了。所有的学生都被集中到操场上。
日本指导官说:“现在进行一项考试,考试通不过的,立刻赶出校门,开除学
籍。考试的形式就是,每个学生都要在他们几个人的身上抽一鞭子。”
第一批五个学生被警察的枪指着,拿起地上的鞭子,抽打在他们的身上。
第二批五个学生也是被枪逼着,无奈地拿起了地上的皮鞭。
然后是第三批,第四批……
一个警察觉得不过瘾,走上前去拿起鞭子,对学生们说:“看好了,要这样打
才算数。”鞭子抡圆了,带着风声落在几个人的头上、脸上、身体上。他说:“都
要这样打,不这样打的就站在这儿跟他们一起挨打。”说完了,还讨好地看着日本
指导官。
突然间,那个警察“嗷”地一声跳起来,双手捂向左眼,手指缝里流出了血。
日本指导官和另外三个警察喊着:“怎么回事?是谁打的?”四处张望,没有
找到什么,便张罗着送那个伤了眼睛的警察去医院。
现场上一片混乱。最后只剩下了那几根鞭子,关平他们也都到食堂里吃饭去了。
下午,几个警察把关平他们五个喊到操场上去就是一通暴打。
一个警察用鞭子指着五个人说:“你们服不服?现在说话还来得及。说出来是
谁把我那兄弟眼睛整瞎的,然后回去换制服,明天去执行任务。要是不说的话,我
就一直打到明儿早晨,然后再送你们上警局,让你们蹲两年‘笆篱子’。快说,那
事儿是谁干的?”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没有出声。
另一个警察说:“先把他们关进办公室里,让他们再好好想想。他妈的,要是
治不了这几个东西,不光是我们的饭碗砸了,就连日本指导官都得撤职。”
办公室分里外屋,五个人被关进了里屋。里屋只有一扇南窗户,被警察拿木板
子钉死了,显然是防止他们逃跑。
关平想:“往哪跑哇?人能跑得过枪子吗?再说了,跑出去以后怎么办哪?”
他又想:早晚会有一个人先顶不住。只要自己不是第一个顶不住的,就不能算是孬
种。
傍晚的时候,许多同学来给他们送饭,让他们很感动。
夏天雨勤,屋外面又不紧不慢地下起雨来。雨中还夹杂着呼呼的风声。这天晚
上电也停了。几个警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副“天九”牌,点着洋蜡,在外间闹哄
哄地耍钱。
关平低声问:“关鹏飞,你有什么办法吗?”
关鹏飞说:“有啥办法?走一步算一步吧。”
刘柱说:“我想过,咱们不能这么硬顶下去,有点不值。我想咱们应该顶到警
局,再顺从他们,去八户张的时候找机会逃跑。从八户张往南先进入吉林地界,再
往东进大山里去找抗日联军。咱们这辈子就得跟日本人对着干了,说啥也不能再烧
中国人的房子。”
另一个同学说:“我听说抗联早就让日本人给打散了,如今上山只能当‘胡子
’了。”关鹏飞说:“在这儿也呆不下去了,还不如上山去当‘胡子’,替天行道,
杀富济贫。”关平说:“他们不能把咱们秘密枪毙了吧?”
刘柱说:“我看不能。”
几个人压低了声音商量着。虽说没有确定什么具体的目标,但也是越说越兴奋。
这时,北墙根处突然有了一种细微的响声。几个人借着外屋透过来的光亮看过去,
墙上多了一个洞,而且那个墙洞还在扩大。他们看清楚了,是一把精巧、锋利的小
铁锹在挖着那个墙洞。
关平低声说:“有贼!”
刘柱说:“真有贼,正好把我们偷出去。”
关平看那墙洞越来越大,心里也越来越紧张。
一道闪电照亮了握着铁锹的手,那手被雨水泡得发白,一只手腕上有一条斜斜
的暗影。对那条暗影关平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墙洞大了,一个人探头进来。他的头上戴着一只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人挥手示意,让五个人从那墙洞处往外钻。
关鹏飞爽快,第一个钻了出去。关平随着往外钻。钻到墙外,看见两匹光背马,
关平便奔那两匹马走过去。又一个戴着黑面罩的人一把拉住他,手指向旁边的一块
苞米地,手心向下压了两下。关平明白,那人是让他们到苞米地里去趴着。
这时候,刘柱也爬出了墙洞。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一个同学刚爬出了一半,就不再往外出了,
两手空扒着地,身体却不动弹。紧接着,他的上半身又向回缩去了。
刘柱说:“他是被拽回去的。警察发现了。”
黑衣人对他们三个人低声喝道:“快跑!”关平三个人听话地钻进了苞米地。
那间办公室是学校后趟房最西边的一间。院墙是借着房子的后墙向两边砌过去
的。
关平他们三个人刚趴在苞米地里,就看见一个打过他们的警察跨上墙头向外边
开枪。紧接着又看见他的脖子上插了一根带红缨的短箭,仰脸摔下了院墙。另外一
个警察越墙而出。从两匹光背马那边响起枪声,然后便是一阵马蹄声一路向北,消
失在风雨之中了。接二连三地跳过大墙的警察循着马蹄的走向往北边追去。
刘柱说:“那两个人是特意引走警察,掩护我们的。”
关鹏飞说:“那两个同学好像是让他们给逮住了。”
刘柱说:“这还用说吗?”
后来听说,那两个同学真的像他们说过的那样,在去八户张执行任务的时候逃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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