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陈家庄里的人不是都姓陈，但陈家是大户，陈家庄周围的土地都是陈家的。

    陈家有多少土地、多少牛马陈老爷心里有数，但要是问陈家有多少小姐、少爷，
陈老爷就得先想一想，数一数。因为他有七房太太，不定哪一天就会多出一个两个
孩子的。

    当然不是说陈老爷不把少爷、小姐们当回事。像大房的大少爷如今就是陈家少
当家的，二少爷先在省城上学，如今在县城里当官，也威风得很。二房的大小姐本
来是陈老爷的掌上明珠，却跟一个打短工的外地人私奔了，连带的二房和二房生的
三少爷陈冬一起失了宠。

    老夫爱少妻。陈老爷的第五房和第七房是亲姐俩。第六房是学生出身，整天只
爱捧着书看，没有那姐俩心眼儿多，会来事儿，渐渐地就被冷落了。二少爷也是读
书人出身，跟六房很合得来，每次回家都给她拿回两本书。六房的小少爷出生以后，
六房就不能再读书了，因为那孩子特别地好哭，一哭起来就没完，陈老爷听着心烦，
就让六房搬到离正房最远的西厢房里去住。

    正是割小麦的季节，陈老爷和大少爷带着大一点的三少爷、四少爷、五少爷都
到麦地里去监工。陈老爷过日子仔细，他绝不能多费一个工，也不能让地里边剩下
一个麦穗。

    那几天，总有一男一女两个“货郎”挑着担子到陈家庄来叫卖一些日用品。陈
老爷说：“有生人来不能不防着点。小三有点功夫，就留下跟做饭的老苍头看家吧。”

    陈家有东西两个大院子，中间有院门相通。东大院里住着陈家的人。西大院养
着车马，住着长工。

    大忙季节，能干重活的都下地去了，西院里只剩下老苍头和两个年龄大的女人
为割麦子的长工、短工们准备午饭。三少爷陈冬坐在西院里的背阴处看书。

    耳听着两个“货郎”的叫卖声从东而来，又向西而去。一个做饭的女人说：
“这人都忙开了，谁还能买东西呀？”老苍头说：“这个季节，割地比卖货挣得多。
要我看，这两个男女来路不正。”

    不一会儿，陈冬看见那两个货郎和另外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大院，就起身
迎了上去。

    看见陈冬，那三个人感到有些意外，再看他虽然个头不小，但面相稚嫩，手里
边还拿着书，便没把他当回事，脚下不停，一直朝着院子西侧的马棚子走过去。

    陈冬喊：“哎，你们三个是干什么的？”

    女货郎问：“你是谁呀？”

    陈冬说：“这不是怪事吗？到我家里来，还问我是谁。”

    老苍头走出屋门，说：“这位是我家三少爷，你们进院来干什么？”

    一个人说：“老苍头你不认识我吗？我叫刘三，给你家割地的。我在这儿吃了
好几顿饭了。这两个人要买马，老东家让我带他们回来，把马牵出去遛遛，看看腿
脚。”

    陈冬问：“要看哪匹呀？”

    刘三说：“看那两匹红色的儿马子，还有那青骡子。”

    陈冬平时不大关心家里的事，他不知道家里有多少匹马，但他知道刘三说的那
三匹马。那可都是自己大哥、陈家大少爷的宝贝。青骡子在陈家好几年了，一直拉
着头车。两匹红马是新买的，是给二少爷准备送礼的。其中的一匹腿细蹄圆，火红
的身子却长着洁白的四条小腿，被称做“雪里站”。据说那是一匹可遇而不可求的
好马。那马相当的烈倔，陈冬还没见过谁能骑到它身上去。大少爷说过：“老二要
的就是烈马。”陈冬知道那几匹马不能卖。

    陈冬说：“算了吧，我知道你们是贼，你们走吧！我们陈家庄不和贼打交道。”

    那女货郎乐了，说：“小子，挺尖的呀。告诉你吧，我们就是贼，今儿个就看
上你们家这几匹马了。贼不走空，你说咋办吧。”随后又说，“刘三，你过去牵马！”

    陈冬说：“没那么容易。”伸手掏出了藏在腰间的九节钢鞭。　　女货郎说：
“你那玩艺可不一定能好使。”左手一伸，手上多了一根二尺长黑乎乎的棍子，右
手上前一拉，那棍子就成了一支很别致的弓。

    刘三伸手去解马缰绳。陈冬手一抖，九节钢鞭蹿向刘三。手腕再一翻，鞭尖便
朝着刘三的手腕子上扎下去。

    那一边，女货郎右手一松，一颗弹丸飞过去把鞭尖打偏。紧接着，陈冬的手背
上一疼，钢鞭就掉在了地上。

    陈冬的手里没有了武器，刚才的勇气也随之消散，眼睁睁地看着刘三去解马缰
绳。

    那一边，老苍头喊了一声：“看我的！”他拉开衣襟，露出了绑在腰间的一排
飞刀。

    陈冬还是第一次知道老苍头会玩刀。但遗憾的是陈冬没有看到老苍头飞刀的威
力。因为老苍头的十二把飞刀都被女货郎的弹丸打掉在地上。最后，女货郎的弓上
射出了一支系着红缨的箭，那箭紧贴着老苍头的脸飞过去，插在他身后的门框上。

    陈冬突然想起来自己的房间里还有二哥送给他的一把洋枪，转身往东院跑。

    等他带着洋枪回到西院的时候，看见女货郎正一手抱着六房的小少爷，一手抓
着马鬃，骑在“雪里站”的光背上。“雪里站”在院子里前蹶后跳，拼命想把身上
的人掀下去。

    老苍头被骑在青骡子上的男货郎手里的弓箭指着不敢去捡地上的飞刀。

    陈冬想都没想，朝着女货郎就开了一枪。

    枪声很响，“雪里站”受了惊吓，撒腿往门外跑去。男货郎和刘三也催马出了
大门。

    陈冬追出去又开了两枪。无奈枪法不准，眼看着自己家的马被别人骑着绝尘而
去。

    那一天，六房好不容易才把小少爷哄睡了，她自己也跟着睡着了，被陈冬的枪
声惊醒以后，发现自己身边的孩子不见了，趴在敞开的西窗户上向外望过去。老苍
头说：“还看什么呢？小少爷让人给偷走了。”

    陈老爷回到庄里以后，把陈冬狠狠地打了一顿，怪他没有看好门户，丢了三匹
最值钱的好马。那以后又打了他两顿，是因为想起了那三匹马。

    小少爷丢了，陈老爷没心疼，他对六房说：“丢个孩子你哭什么？年轻轻的，
要几个生不出来呀？”当晚让她住进了上房，十个月过后，果然又生下了一个小少
爷。

    陈冬也有过出去追索马贼的念头。老苍头说，听口音，那三个人是北方的。从
手段上看，他们不是新手。照马贼的习惯，得手以后要马不停蹄地跑出三百里地。
上哪儿找去呀？

    陈冬感到在家里憋屈，就求二哥帮忙，到省城上学去了。上学期间，母亲让他
学成以后不要再回陈家庄。所以拒绝了二哥安排的职位而留在省城教学。惹得陈家
二少爷跟他翻了脸。不久，母亲去世后，他来到哈尔滨。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当年
的马贼和丢了十八年的弟弟。

    关鹏飞说：“我明白了。那个警察的眼睛就是她打瞎的。还有那个警察脖子上
的箭也是她射的。那天晚上是她救的我们。”

    关平说：“掏墙窟窿的是刘三，他手上有一道疤瘌，平时不太引人注意。”

    刘柱说：“是你额娘看你挨打心疼了，才出的手。”

    关平说：“她不是我额娘，我姓陈。”

    关鹏飞说：“她养了你十八年哪！能说不认就不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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