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武魁确实在世纪广场工地干活,是一个资深记者介绍他来的。原来,武魁被杨
兴放火栽赃,撵出工地后,他知道这都是杨兴搞鬼使损招儿。倔犟的他毫不迟疑地
按报纸上的地址,找到报社说了自己的遭遇。报社记者小于同情支持他,安排他吃
住。第二天,报纸就刊登了巨人小区欠民工工资的事,公安局和劳动局组成了调查
组进了工地……这一闹腾不但武魁拿到了工钱,别的工人也都拿到了工钱,连欠大
群他们几个的钱也让武魁代领了。杨兴做梦也没想到不但一大笔工资款自己没捞着,
还被建管部门取消了施工资格。那天工地上的哥们儿都要请武魁喝两盅,说他是英
雄,要为英雄庆功。武魁说:我算屁的英雄,没有政府和这些记者帮咱,想要出工
钱就凭自己这两下子,整个伤筋动骨也不一定办成。他没把这个功劳记到自己身上,
冲大伙一抱拳说:谢谢各位哥们儿的好意,便转身走了。武魁到报社找到了帮他的
那个记者于晓晨,非要请记者小于下馆子,反倒被小于请了。他琢磨来琢磨去,想
出一个招,花了一百多块钱做了一块题有“人民记者,心有人民”的精致牌子,送
到了记者部。于晓晨被他感动了,便对他说:哥们儿,你要想能挣着钱,又能长期
干下去,得找一家名牌企业。武魁听得直点头。小于便把他介绍到正在施工的世纪
广场工地,这是省内很有名气的大华建筑公司,管理上在省内外很有影响。项目经
理何大元是当年的返城知青,一米八的个头,这人是直肠子,直性子,在兵团时跟
人学过木匠活,手艺还不错,所以他一回城就进了基建部门,经过二十多年来的拼
搏成了省内出名的优秀项目经理。他善于发现人和使用人,他听于晓晨介绍武魁,
觉得这个有个性的木匠是个人才,就欣然地留下了。
这天武魁正在作业平台上干活,突然听到有人喊:武魁,有人找!武魁赶紧下
楼到工地大门口一看,是个男人,一口大黄牙,他不认识,就疑惑地问:你找我?
大黄牙苦苦一笑:大凤是不是来找你了?武魁一愣说:没有啊,你是谁?大黄
牙把昨天的事一说,武魁可害怕了。大凤这一晚上跑哪去了?大黄牙一个劲地磨叨
她背走了他的十斤木耳,那是给他们甲方经理的,那个经理的老爹血黏稠,血压高,
专门让他们采石场从山里给买的野生木耳,昨天晚上因为这十斤木耳那个经理和他
耍了脾气。他以为大凤一定在武魁这儿。武魁一听,立刻找何大元说明了情况,何
大元也担忧起来,让他马上去找大凤。
武魁立即和大黄牙分头行动,大黄牙奔汽车站,他直奔火车站。往车站去的那
条街上有个早市,许多小贩儿一大早就在这里卖菜,卖早点,卖鸡鸭鱼肉、低档服
装、农副产品等等。叫卖声不绝于耳。武魁挤在你来我往的人流里一边寻找一边往
车站那边走,他太了解大凤了,说不定大凤在这儿卖木耳哪。在人头攒动的早市上
他走着看着,一下愣住了,他看见在人群拥挤的道边儿,大凤正脸红脖子粗地与人
讲价。他几步蹿过去,可着嗓门喊:大凤,大凤!
原来,昨天大凤慌慌张张坐错了交通车,坐到了车站,她弄不清哪趟车去世纪
广场,想买张车票直接回家,可又一想必须找到武魁这死鬼。看看天光已晚,她就
在候车室坐了一宿,天一亮便想找个地方吃口饭再去找武魁,就走进了这条早市街,
她决定卖了木耳整几个钱,过后大黄牙要问就说丢了。她先在街上转了一个来回,
看见有几个卖木耳的,她认得那都是人工培植的。有个秃顶的男人面前放着两麻袋
木耳,卖得挺快。她凑过去问:大哥,多少钱一斤啊?那秃顶男人说:这是好木耳,
二十八块钱一斤。大凤问:是野生木耳吗?秃顶男人一撇嘴:想得挺美啊,野生木
耳?哪淘弄去!大凤问:要是野生木耳得多少钱一斤?秃顶男人瞅瞅她说:少说得
七八十块钱吧,好的得卖一百二十块钱。大凤一伸舌头赶紧走了。大凤找了个空地,
放下大布兜便喊:山木耳,野生的山木耳!
她喊半天很少有人过来看,又喊了一阵,从对面饭店出来个胖子,过来看了看,
便问:多少钱一斤?大凤见有人搭茬儿,就狠劲要价:一百二十块钱。胖子一翻瞪
眼说:你想一棍子遲死人啊!八十块钱一斤卖不卖?大凤想了想说:你买多少?胖
子说:两斤。大凤赶紧从旁边卖菜的女人那儿借个秤,称出两斤木耳,收了一百六
十块钱,心里别提多乐了。不一会又来一个人,正跟她讲价,武魁就到了。
看到武魁,大凤先是一愣,接着按住木耳兜,直摆手:不卖了,不卖了!哇地
一声哭了,边哭边骂,你这该死的,跑到哪里去了?你这没良心的!你坑死我了!
说着就挥拳头劈头盖脑地打武魁。逛早市的老头老太太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被
吸引过来,惊异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武魁紧忙抓起地上的木耳兜,扯起大凤走到
街边僻静处。大凤边哭边向武魁诉说找他的遭遇。武魁急头白脸地说:大凤,咱再
缺钱也不能不顾脸面,占小便宜!大凤悄声说:这些能卖八九百块钱哪。武魁急了
:多少钱都不能卖,你卖多少啦?大凤伏在他耳朵上嗔怪地说:刚卖出两斤。武魁
气得脸红脖子粗,紧着追问:卖给谁了?大凤一指:对面那个饭店。武魁扯起大凤
直奔饭店去了,大凤在心里骂了一句:一根筋!忙又说:我糊弄你哪,一点也没卖
出去。
武魁气恼地说:就你,还能不卖!径直奔向饭店。武魁走进饭店,进门就问:
老板在家吗?买木耳的胖子从里面走出来说:我就是。武魁谦和地说:刚才一个女
的卖给你两斤木耳吧?老板不解地点头:是啊。武魁解释说:她卖差了,那是给别
人保管的。老板两眼盯着他问:你什么意思?武魁恳求地说:退给我们吧。老板摇
了摇头:退,不能退。武魁真诚地鞠了一躬说:就算求你了。
这个老板是个懂山货的人,他认出这是野生山木耳,他知道这木耳一斤少说得
百十多块钱,可让他讲到八十元一斤,捡了个便宜。见武魁恳求他退货就别着说:
要退也行,你得按一百元一斤算。武魁知道这人是在故意刁难他,再商量也没用,
就满口答应了。刚要掏钱,大凤闯进了屋,吼道:你唬啊,赔四十块钱退货,多大
头啊!武魁两眼一瞪:你别咋唬啦!赔钱也不能丢人!大凤被噎住了,武魁掏出二
百块钱给了胖子,并说明这木耳的来龙去脉。恰巧,胖子和巨人小区新上任的项目
经理是哥们儿,他买野生木耳也是送给项目经理父亲治病的。他很有些愧疚地上前
拉住武魁说:哥们儿,你挺仗义!够意思!忙掏出四十块钱往武魁手里塞:真不好
意思,见笑了。又一扬手说:来,整两个菜,我做东,咱交个朋友!武魁谢绝了饭
店胖经理的好意,领大凤回了工地。
大黄牙赶来世纪广场工地,千恩万谢地取走木耳兜后,武魁领着大凤拜见了经
理何大元。何大元要给他俩安排吃饭和住宿。武魁感激地说:经理你还有那么多事,
我这事就不给你添麻烦了。然后便领大凤在一个小餐馆吃了饭,又找了一家便宜的
小店住了下来。
俗话说:久别胜新婚,一进房间,武魁就迫不及待地把大凤抱在床上,往下脱
她的衣服。大凤扑棱棱地挣扎着坐了起来,她有黑老蔡打短儿一点都不着急,她的
心性驱使她必须要弄清武魁的底细。她脸一沉就逼着问:你挣的钱呢,要回来了吗?
武魁简略地把那几场遭遇说了一遍。大凤听到钱要回来了,就嗔怪地掐了武魁一把
说:你个死鬼,要回了钱咋不回家,想把我们娘们儿甩了啊?武魁感叹地说:记者
帮我找了这么好个地方,经理又看重我,我准备干到月底,再请假回家,没想到你
来了。
大凤听他这么说就有了笑模样,就把武魁拉到怀里柔柔地问:一共攒了多少钱
啊?武魁兴冲冲地掏出存折亮给大凤。大凤一看,立刻变得眉开眼笑,搂住武魁就
亲,两人在床上滚做了一团,迫不及待地“性福”了一通。
大凤想起此行还有替黑老蔡推销石材的事,就亲着武魁说:哎,看来何经理对
你挺好,你帮着往工地销些石材呗,也学着拼个缝儿,挣点俏钱儿。武魁一下坐起
来一本正经地说:工地用石材有专人管,咱不能抢人家的饭碗啊。大凤来气了:就
你一根筋!这年头你咋还这么死性,谁不是见利就伸手啊,你傻透腔了啊。武魁搂
住大凤的肩膀说:甭寻思别的了,我想在城里租间房子把你娘儿俩接来,我再给你
找份活干,咱俩在城里把孩子好好培养起来那多好啊!
大凤虽然和黑老蔡有染,但那只能是打野食儿,逗点钱花。武魁毕竟是自己的
丈夫,是儿子他爹。夫妻在一块过日子那多踏实,再说城里可比乡下强百倍。大凤
心还挺滋润,就来了兴致,两人就又折腾起来……
其实,这两天大凤挺上火,又挺疲劳,和武魁折腾完就很快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武魁却没了睡意,从清亮亮的玻璃窗望出去,朦胧的月光里能依稀看到远处的工地,
工地崛起的那幢楼的主体,像一座山。他感到有了依靠,心里很踏实。他立时就觉
得自己将要融入到这个城市里,就格外地激动。隔壁屋里传来电视台报时的声音,
已是半夜十二点了。武魁又兴奋地把大凤搂到怀里,“叭”地又亲了一口,刚要动
作突然听到“砰砰”的敲门声。武魁扑棱地坐起来,是不是工地有事?他怕惊动睡
熟的大凤,轻轻地走到门前小声问:谁呀!
开门!门外的喊声挺横。武魁一激灵觉得有点不对劲,立即问:你们找谁?对
方又使劲敲了几下门,急了,大声呵斥:我们是派出所的,快开门!武魁这下有点
发毛了,回头一看,大凤惊恐地正瑟缩着穿衣裳,他看看自己好在穿了裤衩,就把
门打开了。三个民警像刮风似的扑进了屋。其中一个把武魁一下子推到墙根,另一
个过去把大凤从床上拖下来,大凤发出惊恐的尖叫。武魁急了大喊:你们要干什么?
大个子民警“啪”地一按开关,房间灯亮了,日光灯直晃眼。大个子黑着脸问大凤
:你今天接几个客了?
大凤哪见过这阵势,吓得浑身直哆嗦,上下牙磕得直响,说不出话。武魁听了,
明白了他们的来意,站到大个子面前喘着粗气解释说:同志,我们是两口子。不是,
不是那啥……他不知该怎么表述。吭哧了半天说,我们不是跑……跑破鞋的。他的
话把其中一个民警说笑了。大个子仍沉着脸问:怎么能证明你们是两口子?有结婚
证吗?大凤根本没想到进城跟武魁住旅馆还得带结婚证,她浑身哆嗦着说不出话。
武魁倔倔地说:我俩就是两口子!大个子轻蔑地一撇嘴:你不服是吧。武魁说:啥
叫服不服,就是两口子嘛!小个子鲁莽地上前使劲推了他一把:你他妈老实点!武
魁毫不势弱地也推了他一把:还兴动手啊!
他这一猛可激怒了三个民警,三人一下把他拧住按在地上。那小个子还狠狠地
踢了他一脚。武魁大声地叫着:你们民警就不讲理啊!大个子使劲拧着武魁的胳膊
问:你说你不是嫖娼,你敢说出你的工作单位吗?武魁不服地扭动着说:有啥不敢
的,我就是对面世纪广场负责安全的。大个子缓和了口气郑重地说:给你们领导打
电话。
武魁毫不迟疑地给何大元打了电话。何大元接了电话急忙开车来了,进屋一看,
三个民警他都熟悉,就问:你们跑这儿捣什么乱啊?大个子说:一个叫杨兴的打电
话说,这个旅店305房间有卖淫嫖娼的……武魁一听气得大骂:这个王八蛋在哪!
得找他算账!原来,白天那个大背头就把武奎的事告诉了杨兴,杨兴对武魁告他总
是怀恨在心,听说武魁在世纪广场落了脚,总想找机会报复他一把,就派人偷偷地
暗中跟踪武魁,见武魁领个女人住了店,就报了案。何大元气愤地说:你们告诉杨
兴,别老做损事,积点德吧。大个子笑着说:真得好好修理修理这种人,其实,我
们也看出他俩不像卖淫嫖娼的,可这位太犟……何大元偷偷地踢了他一脚说,行啦,
咱们走吧。又转身对武魁说:好啦,你俩休息吧。三个警察和何大元说笑着出了屋。
经过这一折腾,两个人就没了睡意,大凤抱怨城里人不好处,就对武魁说:别
在城里干了,回去上采石场吧。武魁说:何大元对我这么好,我哪能走呢。大凤想
了想也觉得何大元这人挺好的,就没再说别的。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孩子,挨到天亮,
武魁就送大凤去车站回双龙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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