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武魁的英雄事迹上了报纸，电视台和电台也连续作了报道。于晓晨写的那篇《
追骗子，民工遭遇误解；当众人，经理下跪赔礼》的文章更详细地描写了武魁的事
迹。市里的有关领导还接见了他。公司奖励了武魁两万块钱。武魁为农民工这个群
体长了志气露了脸。

    经抓住的那个司机交代：他是被四方脸雇用拉一趟钢筋，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老更夫手里那张提货单是偷去的旧提货单改了日期，老更夫一时大意让四方脸钻了
空子。公安人员对这件事正在进一步追查。武魁的事迹一上报纸电视，双龙镇一轰
声地传开了。大凤更是得意洋洋，走道腰板挺得溜直。黑老蔡认为机会难得，一个
劲儿鼓动大凤去找武魁让他跟何经理联系，推销石料。大凤也扬巴了，非敲钟闻响，
让黑老蔡白纸黑字写明白，销售一立方砾石按几成给钱。黑老蔡说按十分之一。大
凤坚持得按三分之一。黑老蔡说：你要得太狠了吧。大凤说：你和李哥俩坐着享现
成的，我城里山里来回跑多辛苦啊。黑老蔡舍不得得罪大凤，就答应按五分之一。
大凤勉强同意，答应立马进城。

    让大凤没料到的是，她进城跟武魁一露话，武魁就沉下脸说：你是咋回事，上
回不是跟你说了吗，工地进石料有专人管，你老跟着瞎搅和啥？你是让钱迷心窍了
吧。大凤说：你别一根筋，认死理儿了，这年头谁不想法抓钱捞钱！武魁说：少磨
牙，不行就是不行！大凤不敢争犟了，她多了一个心眼儿，背着武魁去找何大元。
何大元满口应承。这可把大凤乐得屁颠屁颠的，过后大凤对武魁一显摆。武魁立刻
就火了，跟大凤好一顿吵。恰好何大元找他遇见了，告诉他原来的供应商因为有病
住院，采石场已处于停产状态，所以大凤说的石料可以考虑。不过我们得亲自去看
看石料的质量。这么一说武魁才消了火。大凤白瞪着武魁在心里骂：就你认死理，
咬屎橛子给麻花都不撒口！当天下午，大凤就急忙赶回去了，她要向黑老蔡报功，
抠点油水。

    黑老蔡一听大凤说经理何大元要来采石厂考察石料质量，高兴得有点晕了。他
安排由大凤陪何经理和武魁，大凤怕武魁这一根筋挑眼惹事，节外生枝，就拗着躲
回镇里去了。黑老蔡立马进行了仔细安排。还在山下的小度假村里安排了丰盛的山
珍宴。

    在何大元和武魁到来之前，石场刚放完三炮，几十名工人用快马子翻斗车把石
块往传送带上装，粉碎机把大石块粉碎成大小不同规格的石料，筛选后再按不同规
格分堆。

    何大元和武魁到来之后，他先让大黄牙出面接待，对采石场做了介绍后，亲自
领着两个人看了现场存储的石料。采石场规模不小，石料的型号有好几种，何大元
只看工程所需要的那种砾石。

    在现场，武魁发现有个戴墨镜的人和他刚一打照面，便急匆匆转身走了，这让
武魁好纳闷。细一琢磨那四方脸的大个子，那身架和那走路的姿势有点眼熟。一时
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没再往深了多想，就同何大元一块看石料。石料的质量还是
合格的，何大元很满意。价格虽说比其他厂家略高一点，但是可以先用料后付款百
分之五十，竣工后再全部付齐。这让何大元愿意接受，何况又是武魁媳妇联系的，
肯定有她的好处，也算帮帮武魁了。此时正逢五花山季节，山上赤橙黄绿青蓝紫，
参差交织，相互点缀映衬，甚是美观怡人。这让常年和钢筋混凝土打交道的何大元
赞叹不已。黑老蔡见何大元对山景很感兴趣，忙说：何经理，景致这么好，你就赏
个脸把小班子的人都领这儿玩两天吧。全部费用我出。

    不等何大元表态他就一口咬定：就这么定了，你也别不好意思，咱们是合作伙
伴，正好让大伙互相认识认识，加深感情嘛。何大元瞅瞅那如画似诗的山野，就点
头了。

    中午喝过酒，何大元就先走了，让武魁留下来和黑老蔡商量安排什么时间开始
送料。另外小班子到这儿来野游的事，如果可行，明天他就把人领来，大家都挺辛
苦的，玩一天，放松一下，忙里偷闲领略一下这山野情趣。

    何大元走后，武魁决定再把采石场了解得更仔细一些，便一个人走出来上山看
看。他一个人从采石场里拐弯磨角地看了几个不同型号的石堆，加工好的石料堆得
像一座座小山似的，在一堆石料的后面武魁遇见了四个人蹲在那里抽烟，一个个造
得灰头土脸，像是几只从地底下钻出来觅食的土耗子。武魁偶然走过来，把他们还
吓了一跳，一脸惊恐地站起来。武魁心里对他们产生了深深的同情和怜悯，他想说
几句什么，没等说话，一个人朝他走过来叫道：武魁大哥，你咋到这儿来啦？沙哑
的嗓音透着一种亲切和苍凉。

    武魁看着面前这张脸和头发都蒙着一层灰尘的人愣住了，从面相和声音都没看
出和听出是谁。那人抓住他的手说：我是大群呀！大群？武魁仔细一打量，真是大
群。你怎么造成这副样子啊？大群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苦笑着说：啥他妈也别说
了，从城里回来没地方去，小霞托黑老蔡就把我安排这儿来了。

    武魁做梦也没想到，大群整到了这一步。他把大群拉到一旁，亲热地唠了起来。
从大群的嘴里武魁知道了这个采石场是黑老蔡、大黄牙和县公安局局长李中合开的。
并得知大黄牙的朋友在城里骗了一车钢筋，打算往这拉，他在这山坡下再建个度假
村。可那车钢筋在半路上被人给截住了，司机也被抓了。朋友钻山眀了，躲了好一
阵才回到采石场……

    武魁听他这么一说大吃了一惊，一下就想起了，刚才那个四方脸，正是在加油
站跑掉的那个家伙。他没露声色。两人正说着，有人喊大群，大群舔了一下干裂的
嘴唇说：呆会儿你到那边找我。便急匆匆走了。

    武魁对大群满心的同情和感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便琢磨怎么擒获那个
偷钢材的人。一根筋认死理的倔强性格，促使他一定要把这个人缉拿归案。他先找
了个僻静地方赶紧给何大元打了个电话。说了这里的情况，何大元在电话那边斩钉
截铁地说：你千万盯住那个人，我马上向市１１０报警。打完电话，武魁一个人静
静地坐了一会儿，思考着自己下一步棋该咋走。重要的是找到那个人，然后盯住他。

    太阳渐渐地向山的西边移去，把西部天空燃烧得通红通红。他似乎有一种感觉，
今天要发生点什么。他紧了一下腰带，一点都没犹豫就往传送带的那头走去。当太
阳躲到山西面的时候，山影挡得采石场显得灰暗朦胧。三十多米长的传送带是沿着
半山腰的一片开阔地向前延伸的，他顺着传送带一直朝石料场走去。傍晚，工人们
可能都聚集到采石场清理现场去了，这边已经没有人影。武魁在沉沉的暮霭中走着，
突然前面一根松木竿上的灯亮了。他看见那边的传送带旁的砾石堆前停着两辆翻斗
车，一辆铲车在往一辆载重车上装砾石，有四个人站一边抽着烟，一边指手画脚地
说着什么。他想正好跟他们唠唠，了解一下情况。走到近前他愣住了，那个侧着身
子戴着一顶鸭舌帽的四方脸，正是在加油站跑掉的那个家伙。狗杂种，这回看你还
往哪跑！武魁定了定神儿，走了过去。

    走过来的武魁让四个人直愣神儿。四方脸慌慌地看着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
下。一个比较瘦弱的小窄脸问：你找谁？武魁很郑重地说：找蔡保志（蔡老黑的官
名）。这工夫，四方脸对旁边的小胖子悄悄地说了几句什么，小胖子咬着嘴唇点了
点头就走了。小窄脸又问他：你找他有事吗？武魁看着他说：买石料。小胖子不耐
烦地说：不用找他，石料多了去了，你就领车来拉吧。不过，得付现金。武魁很固
执地说：不，我想见见他。小胖子审视地看着他问：你认识他吗？武魁冷冷地一笑
说：认识。中午一起喝的酒。小胖子温和了，往山上指了指：可能在上边。武魁瞅
瞅暮色里模糊的山峦，没说什么。四方脸忙对小窄脸说：你们俩先干着，我领这位
兄弟去找蔡经理。冲武魁一挥手：走吧——武魁毫不犹豫地随他走去，他浑身筋骨
都绷足了劲儿，心想今天决不能放过你。走出有二百多米，四方脸突然猛回身，闷
着气厉声说：兄弟，咱们见过面？武魁一愣，这小子认出了他，索性挑明道：是见
过面。四方脸装出很豪气冲天的样子说：哥们儿，咱明人不说暗话，你是谁我也知
道。你一个打工的图啥呀，不就是为挣几个钱吗？武魁心里呼地蹿出一股火：挣钱
也不能挣昧心钱，黑心钱！四方脸冷笑着一竖大拇指：哥们儿，你够英雄！你看这
样行不，你抬抬手让一让，大路通天，一人半边。咱们合伙干。武魁盯着他问：合
伙干啥？四方脸一笑：搞石料啊，这边少计量，那边多报数，五五分！武魁气得哼
了一声：打小，我爹就告诉我，为人处世决不能走歪门邪道，决不能挣昧心眼子的
钱！四方脸的声音变了调：你装哪？一个穷打工的，嫌钱扎手啊？武魁轻蔑地一笑
：人和人不一样！放明白，跟我进城去投案自首！四方脸立刻软了下来：够哥们儿，
放咱一码，必有后报！武魁斩钉截铁地说：放你，我没长这根筋！四方脸从兜里掏
出一沓钱递向武魁。武魁欲躲闪没曾想四方脸出手就是一拳，把武魁打了个趔趄。
没等武魁站稳，四方脸抬腿就狠踢一脚，武魁被踢得踉踉跄跄后退几步，差点跌坐
地上。四方脸见一脚没踢倒武魁，知道对手身子骨挺硬实，不好对付，瞪大了眼睛
盯着对方，思考着如何制服对方。突然，武魁冲他背后大喊了一声：大群，快过来！
四方脸紧张地一回头。武魁一拳打去，打得四方脸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没等这家伙
回过神儿，武魁又一脚把他踹倒在地，扑上去拧住了他的胳膊。大概用力过猛，胳
膊发出“咯吱”一声，四方脸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二胖，刀条，快来啊！这小子狠
着哪！挣命地嚎叫声在夜幕笼罩的大山里恐怖地回响着。武魁使劲地按着四方脸，
想拽下他的鞋带儿捆住他，不知身后小窄脸挥着木棒跑了过来了，恶狠狠地朝武魁
打来。武魁感到身后有风，回头一看，忙闪身站起欲躲开。四方脸猛然抱住了他的
腿，一下子摔倒了。不等他挣扎起来，木棒就重重地打在他的肩上、头上，脑袋
“嗡”地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阵凉风吹来，武魁醒了，
他觉着自己是被人在沙石地上拖着捞着，原来是四方脸和小窄脸抓着武魁的胳膊往
传送带那边拖，想把他拖上传送带，送进粉碎机。

    武魁被两人拖上了传送带，被四只手死死地摁着。只听四方脸高喊：二胖，快
开机！传送带启动了，四方脸还摁着武魁跟着传送带走，他怕武魁苏醒了，滚下传
送带。武魁暗暗地运足了力气，猛然扯住四方脸的胳膊狠劲往身上一拽，四方脸被
拖压在他身上。他两手死死地抱住四方脸不放。四方脸惊恐地拼命挣扎，急欲脱身。
传送带运着两人向粉碎机料口送去。眼瞅快到料口了，被武魁死抱住的四方脸吓得
狼嚎般哀叫：二胖，快关机——快关机——在二人被送到粉碎机料口前的一刹那，
传送带戛然停下了。武魁和压在他身上的四方脸的脑袋都撞在了粉碎机进料的铁斗
上……这工夫，传来大群几个人的喊声：魁哥——怎么啦？魁哥——大群几个人一
路喊着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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