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就像高原上的山丹花一样,没人注意到它是怎样长出来的,也没人去管理它们,
可当它们一旦开出了花朵,还是有人会注意到它们:哟,山丹花开了。塬上也会有
人唱起来:山丹丹那个开花哟红艳艳——范斌范琳兄妹便是如此。在他们寂寞地望
着高天上的流云时,在他们同大人一样在山冈上扫着雪面子以充添水窖中的水时,
那时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可当范斌能扛起一袋子玉米,范琳的屁股能拴住男人的
目光时,人们好像才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哟,范老疙瘩的儿子姑娘,啥时候长大的
呢?
当然,他们的长大是以他们的父母的老迈或死亡为代价的。
首先是他们的母亲,在范斌十岁那一年,这位倔强的山东女人,被铁链锁了十
一年,感觉自己再也没有机会逃出“贩人村”了,同时望着那少有变化的寂寞的高
原,她的心渐渐地枯死了。她先是不吃饭,后来水也不喝了,她一日日地躺在那里,
枯干得如同一具枯尸。范老疙瘩知道她再也不会逃走了,便打开了她的铁链。被铁
链锁惯了的她反而不习惯了,她用细小的声音向范老疙瘩乞求道:“给我戴上,那
是我的凤冠,我要戴上我的凤冠回家,回家。”
这个女人长期关押被关出了幻想症。范老疙瘩并没有给她戴上铁链。此后不久,
在一个刮着大风飘着阴雪的天气中她死去了。在人们的呼呼喝喝之中,她被人抬着
进了“贩人村”的祖坟。范斌知道,他的母亲一定是不愿去那里的,她要回家,不
知道她死后能不能回家?望着高原上刮着的昏黄的大风,他想,她也许能借着那阵
大风被刮回去,她的魂灵可能就在风中飘着。整个过程中范斌一声也没有哭,他甚
至早就希望他母亲快点死去。他每天看着她被铁链锁在那里,一天天地望着晦暗的
墙壁,他看得心里都闷得慌。她死去了,他的心头好像亮了起来。
范斌他妈去世一年后,范老疙瘩一天去塬上赶牛,被牛一角给顶到山坳里摔死
了。没有了爸和妈,范斌每天糊弄自己和妹妹的两张嘴,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他心
里舒服。其间,范尚和范毛也鼓动他去贩人,他拒绝了,他说,他喜欢从黄土地中
往外捡玉茭粒。
按照“贩人村”的规矩,凡“贩人村”的姑娘长大了都要参与三年挣嫁妆的活
儿,学名叫“放鸽子”。也就是由人领着姑娘扮做兄妹或扮做父女,到穷乡僻壤去
把“妹妹”或“女儿”卖掉,拿到钱后再设法逃脱。骗到的钱姑娘自然有份儿,挣
足了三年嫁妆钱儿,姑娘出嫁很是风光。不过,也有很多的情况是姑娘没等骗完嫁
妆钱儿,看到合意的小伙子嫁给人家不走了。或者,人家因是花钱买的媳妇,自然
也都有防范,姑娘逃不脱,渐渐地也都和人过起了日子。范斌生在“贩人村”,对
这些事儿哪有不知之理,他不让范琳去“放鸽子”。范发财找过范斌三回,都被范
斌拒绝了。范斌说:“打死她我也不让她去干那种丧尽天良的勾当。”
范发财气得胡子直抖。
范斌对妹妹范琳说:“咱不能挣那昧心钱。”范琳听后直点头。范斌告诉范琳,
说,只要哥哥活着,就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范斌想来想去,想到在这黄土高原上挣点钱也确实困难。后来,他又想到做点
买卖,可是做什么买卖呢,最后也没有想出一个好主意。后来有一天他想到烧炭。
黄土高原,一到了冬天干巴巴的冷,很多人爱吃个羊肉火锅,这样木炭就有销路。
可烧炭一定要有木头,在黄土高原,只有在莫干山上还有点木头,可到莫干山的路
离他家有四百多里,但范斌想到了妹妹的嫁妆,他还是去了。
范斌一年年在莫干山上烧炭,然后再一背背地背到山下,找到村子,沿街叫卖,
挣得的钱一分一毛的,但都积存起来,交给妹妹保管。有那么四年时间,他都是这
样过的,他一心一意给妹妹挣嫁妆钱。范琳看哥哥为了自己,造得也像个小炭块似
的,又黑又瘦,她心里也十分过意不去。她想,她决不能要哥哥的钱,他挣的钱一
定要留给他娶个媳妇。
一天,范琳去塬上砍了一捆柴,扛回来在村头看见了族长范发财。范发财的眼
睛像个发情的公狗一样在范琳的身上瞄来扫去,然后说道:“你哥哥这些年也挣下
了一些钱,范尚昨天领回两个姑娘,你看看去,也该给你哥哥领一个回去了。”范
琳道:“我怕他不同意。”范发财道:“这姑娘好不懂事,你哥哥的大事你不操心
谁操心?你给他领一个回去还怕他不同意!”
范琳包上她哥哥范斌几年来卖炭为她挣的嫁妆钱,走进了范氏宗祠。
“贩人村”的宗祠更确切点说是范氏家族的刑堂。在范书同全身披金挂彩的金
身塑像下,摆着各种刑具。这些刑具有的是治理宗族内部事务的,有的是用来对付
那些被骗来的不驯服的姑娘的。
范琳望着祠堂的一切,真是触目惊心。
族长范发财说的搞来的两个女人全都赤身裸体地被捆着躺在那里。范尚和范毛
像两只狼一样,在宗祠中走来走去,他俩刚把女人捆在床上。“贩人村”的规矩,
谁贩来的女人,谁都有权玩一把,尤其是处女,他们更不放过,叫碰红。范琳望着
女人躺着的那两张特制的床,她的脸不由得红了,她听人讲过,在那床上男人们都
在干什么。范琳想退出去,族长范发财挡住了她的退路。
“琳琳,都来了,不好好看看?”
范琳只好低着头走进去。范毛说:“琳琳,要那个大的吧,那是我的。”范尚
说:“屁,那个小的多好,又年轻又漂亮。”范发财让他俩闭嘴。
“别听他们的,看中了哪个领哪个。”
范琳脸红心跳,但她还是走上前去,仔细地打量那两个女人,两个女人长得很
相像,都特别清秀,尽管被范毛范尚折磨得满脸憔悴,但南方女人的温婉娇柔还是
难以掩饰。范琳一时拿不定主意。她看一眼那个大的,大一点的乳房下垂,作为一
个女人,她明白那是哺过乳的征象,再看那个小的,乳房坚挺、皮肉拉得很紧,和
她一样,那是一个姑娘。
范琳道:“我哥是个本分人,你们哪个愿意给我哥当婆姨?”
岁数大的把头扭向一边,岁数小的抬头看了一眼范琳,说:“我愿意。”
范尚把岁数小的女人松开绳子,范琳给她找来衣服穿上,岁数小的女人头也不
敢抬地对岁数大的女人说道:“姐,我不想死。”
原来她们是姐俩。范琳把钱交给范尚,头也不敢抬地领着岁数小的女人走出范
氏宗祠。她们走到门口时,背后岁数大的女人说道:“凤霞,给我报仇。”
凤霞站住了脚步,她回过头去,身后范氏宗祠的大铁门咣地一声关上了。
范琳安慰凤霞道:“你放心,她会没事的。”
凤霞姓刘,叫刘凤霞,是湖南妹子,生在桃花江。一天,刘凤霞和姐姐在水塘
里抓了几只水鱼,两人商量带到广州去卖。还没上火车,她们俩遇到了范毛和范尚。
范毛讲,一只水鱼在塬上能卖八百元钱,他们哥俩就是来湖南贩水鱼的。姐妹俩一
看他们的筐中大小有十只水鱼,一只八百元钱,那么十只就八千元钱,这些水鱼带
到那里就发大财了。范毛和范尚又很会说话,很能讨女人欢心,一会儿姐妹两个就
上套了。她俩带着水鱼,和范毛范尚七转八绕,等她们看出点不对头时,她们已让
刀子逼住了,这样,便来到了“贩人村”,被瓮中捉鳖。
范斌卖炭回来时,还没进窑洞,就被妹妹范琳在窑洞口乐哈哈地堵住了。范琳
的脸红通通地像一朵高原的山丹花,满脸都是兴奋之色。自从父母死后,这个妹妹
就是他最大的依托,也是范斌的希望所在,他的一切都是为了妹妹在做。还没等范
斌说话,范琳拉住了哥哥的手,说道:“哥哥,快洗洗脸,你有了好事儿,我给你
找了个婆姨。”
范斌听后并没有高兴的意思。但还没等他明白过来,范琳便拉他洗了脸,然后
把他推进窑洞。
范斌见一个大姑娘坐在他家的窑洞中。她屁股靠在炕边,双手放在腿上,低眉
垂眼,一副十分温顺的样子。但范斌不是见了女人就迈不动步的男人,他马上想到
了是怎么回事。他用眼睛逼视着范琳道:“是不是动弹那钱了?”
“不动弹那钱,婆姨还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范琳调皮地说。
“混。”范斌听后,只感到血往上涌,一时什么都不顾了,他一挥手,抽了范
琳一个耳光。
范琳被打糊涂了,她用一只手摸着打得火辣辣的脸,一边望着哥哥,她不明白
哥哥为何生这么大的气,心里冤屈得不行。长这么大,哥哥还是第一次打她;她做
过很多坏事,哥哥都没有打她,她为哥哥做了好事,哥哥却来打她。她知道哥哥挣
的那些钱,是给她办嫁妆的钱,但她不想要,哥哥的钱挣得太辛苦,能给哥哥找上
个婆姨,她情愿一辈子不嫁人。可是想不到,哥哥却因此来打她。越想越生气,她
的眼泪不由得噼里啪啦地流下来了,娇孩子的脾气也上来了,哼,我还不管你的事
了呢。想至此,范琳不由得推开窑洞的门,一股风似的跑了出去。
范斌对范琳跑出窑洞并没有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愣愣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
道手往哪里放。他望一眼自己黑黑的大手,感到热热的。他后悔刚才为何会压不住
火,手打在妹妹脸上比打在他自己脸上还疼,那是心疼。
“你为何要打她?”
那声音飘飘地落在他的耳朵上,他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窑洞中还有一个人。
他转过脸去望着这个陌生的姑娘。刘凤霞正用大大的眼睛望着他。他感到眼前这个
姑娘很美,可他感到自己没有权力来欣赏美,他苦巴苦攒的几个钱,就是要给妹妹
置一套像样的嫁妆,他要让妹妹不去坑人也能风风光光地出嫁。那是他全部的愿望,
也是他奋斗的目标。可是妹妹却打破了他的梦想,他岂有不生气之理。范斌没和刘
凤霞说话,刘凤霞却又说话了。
“她那是为你好呢。”
刘凤霞经过短短一段时间的接触,已喜欢上了范琳。她看出来了,那是个心地
善良的好姑娘。
范斌瞅一眼刘凤霞,问道:“你是哪里人,为何被他们给贩来了?”
范斌如此一问,刘凤霞不由得热泪盈眶,她用浓重的湖南口音把自己被贩的经
过讲给了范斌,然后她拉住范斌的手,跪在地上,乞求道:“大哥,我看出来了,
你是个好人,你帮我把姐姐救出来吧,她还有孩子有丈夫,她不能给别人再做老婆。
你救了她,我会一生一世侍候你的,对你好一辈子。”
刘凤霞的下跪,让范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拉着刘凤霞说道:“快起来吧,
我不让你给我当婆姨,可我也救不出来你的姐姐。”
“你不救她我不起来。”
范斌一时没法,只好答应刘凤霞帮她救她姐姐。刘凤霞这才起来。范斌犯难了,
他明白,在“贩人村”去救那些贩来的女人,那比挖“贩人村”的祖坟还要罪大,
所有人都不会让他这样干的。可是,他答应了刘凤霞,他必须为自己说的话做主。
思来想去,他只能隐身去救刘凤霞的姐姐。
范斌一身夜行侠的打扮,离开了刘凤霞。刘凤霞很乖巧地坐在窑洞中等范斌回
来。夜里的寒风一阵阵地摔打着窑洞的窗子,听起来十分恐怖。半夜时,范斌才回
来。范斌敲开门后,刘凤霞望着包着脑袋只露两个眼睛的范斌,再看他的身后,黑
乎乎的夜色中只有寒风吹刮着黄土高原。她的姐姐没有踪影,刘凤霞不由得露出了
失望的眼神。
范斌解开了包在头上的布,他明白刘凤霞的意思,他说道:“你姐姐死了。”
刘凤霞听到这个消息如泥塑木雕一样。范斌并没有注意刘凤霞的反应,他继续
说道:“他们把她放在祭坛上,她一丝不挂,我趴在她的胸口听了,一点气息也没
有了。她满头满脸都是血,她可能是自杀的。”
刘凤霞昏倒在了地上。范斌这才明白他带回来的消息对刘凤霞的打击有多重,
他赶紧把她抱在炕上。可是他不知道不这样讲他又能讲什么?他是个诚实的汉子。
刘凤霞醒来的时候,见范斌坐在地中间望着她。见她醒来了,范斌说道:“‘
贩人村’欠你的,我不欠你的。我妹妹用她自己的嫁妆钱把你买了回来,也就算把
你救了。可我不要贩来的婆姨,你还是早点逃命去吧。”说完,他拿出了一个包裹,
那里面有他给刘凤霞准备的干粮,还有范斌身上的一点钱。
刘凤霞见范斌如此说,也只好忍着巨大的悲痛走了。范斌把她送到了村外,指
给她看夜色中一条灰白的土路,告诉她,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到第二天中午时
便能看到一个汽车站,在那里坐汽车便能回家了。
刘凤霞再一次给她跪下,说:“大哥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说完三步一回
头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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