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刘凤霞走了,范斌等着妹妹回来,但范琳就像一阵风一样,再也看不到影子了。
范斌急得不行,他先是在“贩人村”挨户挨家地找,尤其是范琳的一些小姐妹
们他都问过了,也没有听到关于范琳的只言片语。他又细心地去观察那些人贩子,
发现他们全都在家,没有出去,他便打消了妹妹跟人去贩人的想法。只要妹妹没有
去参与贩人,他的心就宽慰了些……可是妹妹又去了哪里呢?范斌借着卖炭的机会,
在塬上十里八村地去找,但都没有妹妹的音讯。
妹妹像个谜一样地失踪了。
半年过去了,范斌为寻妹妹的踪影走了很多地方,人也瘦了一大圈,精神更加
不好。自从父母去世,他便把一个哥哥的爱全给了妹妹,一切唯妹妹是从,只要妹
妹高兴,他的心里就比吃蜜还甜,但也因为如此,养成了妹妹娇宠执拗的性格,这
也有他的责任啊。
就在范斌为寻妹妹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时,忽一日范毛喝得醉醺醺地过来跟他
说在广州的一家夜总会中看到了范琳。他打着酒嗝说,范琳在那家夜总会中唱歌,
还唱得很好,大街小巷中都在播放她的歌。范斌不相信,他知道范毛这些人说话你
得在一百里以外去听,可这又是关于范琳唯一的一点消息,经过仔细考虑,他决定
去广州找妹妹。
从黄土高原到广州的范斌,无疑是走入了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是
天堂还是地狱,他一时半会儿还难以说清。他只感到他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上,这个
世界四处都是楼房,四处都是人,这些人忙忙乱乱,他们不用种田就有粮吃,不用
种菜就有菜吃。同时,这也是个没有太阳的城市,云彩也不白,天空一片灰蒙蒙的。
城市很大,大得你走不到边儿,但到处都被人和车装满了,走到哪里都是紧巴巴的,
哪像塬上,天高地旷的,一曲《信天游》由着嗓子能喊出二百里地远……
当然,他并不是来观察城市的,他是来寻找妹妹范琳的,坐在车上时,他还满
怀希望,可一下了火车,他就像下雪天的野鸡一样——蒙了。人怎么就那么多呢,
哪里能看到妹妹。有一个来过广州的民工对他说,你想在广州找人,别做梦了,不
要说你,就是公安局的人,找一个人也是难上加难。你不相信?我这么对你说吧,
就是一个熟人,天天和你在一起,可是他不想见你了,一转身你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如果没有地址,你就瞎扑腾,你扑腾个三年五年的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这个民
工是个好心人,才这样对他说的。那个民工对他说,你呀最好是先找点活干,别在
城市里饿死了,找你妹妹也有点希望。他想,也是这个理,但广州用民工的地方并
不多,再加上他人生地不熟的,他四处跑了五六天也没有找到一点活干。
广州太大了,范斌无奈地叹息。
他每天随着一些要饭的人在饭店门口转着,看到客人吃剩下的饭,便赶紧跑过
去倒进自己的饭盒中,服务员像撵狗一样地四处赶他们。吃饱了饭,他便在天桥下
的哪个地方或者说是工地中找一块地方睡觉,好在广州并不冷,只是蚊子多得要命,
不过对于他来说,能忍也就忍过去了。就这样他在广州呆了半年多,但妹妹的音讯
一点也没有。一天,他坐在天桥上听两个民工闲聊,说花都那地方种花的人很多,
要的人手也不少。范斌决定到花都去找点活干。
花都住的大部分人都种花,被人称作花农,家家都很富裕,有汽车和洋房。范
斌仔细考察他们的收入,主要是种花和卖花,所有的土地都种花,一点也不种粮食,
可这些人活得那么好,真是怪事。范斌从来没有看过世界上有过这么些花,好像全
世界的花这儿都有,连高原上的山丹丹这里也有,他们叫做百合,有几十种之多。
每天都有大车小车来这里一车车运花,他们把花运到广州,听说有的还运往北京、
上海。范斌见此有些生气,有那么些人饭都吃不饱,可他们却搞这闲家用玩儿,花
能当饭吃吗?后来他才明白,花不仅能当饭吃,还让人吃得更好呢。
范斌来到花都不久就打了两家工。他先是找到一家肯用他的,说好让他白吃白
住,每月还给他开八百元钱,范斌一听乐得直点头,世界上还有能挣这么多钱的地
方。范斌决定一定好好干,一定不能让主人失望。可没干两天就让人家辞退了。那
家人家养的是兰花,让范斌给花盆里装土,人家告诉他往花盆里装一半砖头一半砂
石,再撒上点肥料就行。范斌想,这不是坑人吗?植物都是在土里生长的,谁见过
砖头砂石里面能长庄稼。他想,这些人要不是不懂种庄稼要不就是想坑人,所以他
自作主张的往花盆里装的都是土和肥料,细心的主人一检查,马上翻脸了:“你的
脑袋是装进水了还是让驴踢了,告诉你的话听哪去了?”范斌不服气,说我这是为
花好。主人更加生气:“你是不懂还是真傻?兰花就需要这种土质,你知道不知道,
这是科学,就你这样的,活该受一辈子穷。”范斌还想说什么,主人已把一天的工
钱点给他,让他走人了。临走时,主人还叮嘱他一句话,“别以为你是谁。给谁干
活就听谁的,想不听的时候你自己当老板。”
有了这次的教训,范斌真学乖了不少,再干活这家是经营橘子的。他家有十几
亩地,全种上了橘子,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种的,那橘子才刚刚半人高,却密密麻
麻地结满了橘子,满地黄乎乎的,看上去很稀罕人。这家主人是个老头,普通话说
得一点也不标准,总把范斌叫成“粪便”。范斌纠正他自己不是粪便而是范斌,但
几次之后老头儿依然粪便粪便地称呼他,他知道老头不是故意的,后来一想也就算
了。不是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广东人讲普通话嘛。老头儿问了他的一些身世后,
讲好了待遇,便让人给他派活。
老头儿用手机唤进了一位风姿绰约的小姐。老头儿告诉范斌,这个小姐是刘小
姐,是范斌的主管。范斌抬头看刘小姐,刘小姐也在看范斌,一看两人都愣住了。
尽管刘小姐一身城里人的装束,描眉画唇,范斌还是认出了她就是自己买了又放了
的婆姨。刘小姐也看清了,这个乞丐一样的汉子,就是买了她又放了她的那个西北
汉子。那是一段难以抹去的记忆,他们谁也忘不了。
“是你?”
老头儿见两人认识,就知趣地告退,由着两人说话。刘凤霞见范斌很拘束,便
把他领到了自己的宿舍。宿舍中很简单也很整洁。一顶蚊帐,几样小摆饰,显得简
约而利落。刘凤霞给范斌沏了一壶茶,又拿出了水果,两人边吃边说话。刘凤霞在
范斌不连贯的讲述中,知道了他是为寻妹妹来的广州,并在寻找中受了很多苦楚。
她在心中产生了很多敬意。她知道这一切都和她有关。不知道是歉意还是一种说不
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便多看了范斌几眼,满眼都是怜惜。刘凤霞也讲了别后她的一
些情况。从“贩人村”出来,她也想到了回家,可是她不敢面对父母和姐夫,以及
姐姐扔下的几个孩子。虽然悲剧不是她一手造成的,她也是受害者,可她毕竟是和
姐姐一起出去的,她没脸回家。车到湖南时,她并没有下车,一路来到了广州。她
想在广州寻找点什么出路后,然后为失去母亲的姐姐的子女多帮助一些,以冲淡对
姐姐死去的愧疚。她到了广州后,也是几经周折,这才来到了花都。她尽心尽力地
干活,老板便让她当了主管。讲起这些,虽然刚刚过了半年多,但两人都有隔世之
感。
说过了话,刘凤霞见范斌一身脏乎乎的,那衣服好像半年多都没洗过,看不出
个颜色,她便打开了自己房间中的热水器,让范斌先冲个凉,她出去给他买几件衣
服。范斌脱光了自己,往那热水器下一站,自己都感到了不好意思——随着热水往
下流下,他看到那水马上就变成了黑色的了。他知道,他在高原上生活,一是没有
洗澡的习惯,再者在漂泊中,他也没地方洗澡,只能任身上的污垢越积越厚。他想
到一个老乞丐的话,这样好,蚊子不会叮咬。想到后自己一阵苦笑。他用刘凤霞香
喷喷的浴液洗发水把自己反复地洗了个遍,感到无比的清爽,心里一阵苦又一阵甜,
还有一丝轻飘飘的感觉,他一时也想不明白那是啥滋味儿。这时,洗手间的门被推
开一条缝,他刚想去推上,刘凤霞在外面说话了:“你把这些衣服换上。” 范
斌在换衣服时有眼泪流出。他从没有被别人关心过,刘凤霞的关心太细致了,她不
仅给他买来了崭新的外衣,连内衣内裤也买来了,不要说是在广州漂泊,就是在高
原上,他何时穿过这么好的衣服。
范斌流着泪换好了新衣服,往外面一站,顿时让刘凤霞一惊。她好像不认识范
斌了,这个小伙子是这样气宇轩昂,黑红的皮肤,瘦高的个子,和那些城里仔相比,
就像石头和豆腐一样,硬的是有棱有角,软的是胎胎歪歪……刘凤霞不由又多看了
范斌几眼,把个范斌的脸都看红了,心里却溢上一股甜蜜。
刘凤霞分给范斌的活儿不重,就是把田地中的橘子一株株挖下来再移到盆中去。
刘凤霞告诉范斌,广州人有个习俗,每年过春节时家家一定要买上一棵金橘摆到家
中,取大吉大利之意。范斌问刘凤霞,一棵橘子能卖多少钱?刘凤霞告诉他,大的
能卖上百元,小的也能卖四五十元。范斌看了一眼地里的橘树,少说也上万株,心
里暗算了一下,想,这老头儿的钱可是多了去了。
范斌在老头儿这干了两个多月,有刘凤霞经常在他的身边,他感到日子过得快
乐无比。吃的好不说,钱也挣得多,尤其是过年时老头儿还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红包。
范斌偷偷打开一看,里面竟包着八百元钱。他偷偷地把红包给了刘凤霞,他每月开
支的钱也放在刘凤霞那儿,让刘凤霞保管。虽然两人没有明确那层关系,但他对刘
凤霞一百个放心。刘凤霞笑他,你就不怕我把钱不给你。范斌也会说话,你不给我
我也愿意。刘凤霞向范斌投去温暖的一笑。
过了年后,喝了开工酒,大家又开始忙上了。广州这地方,没有四季,啥时往
土里撒种都出苗,啥时地里的植物都是绿的。活儿总有得干。然而挣得多了,饭吃
得饱了,衣穿得好了,范斌的情绪却渐渐变得低落了。晚上睡觉时,范琳的身影时
常在他脑海中闪现。他常梦见范琳在雨中哭泣,神态十分伤悲。他不敢说给刘凤霞
听,他怕惹起刘凤霞伤心。但聪明的刘凤霞早就发现了范斌神态的这种变化。
一天,刘凤霞把范斌叫到自己的小屋中。刘凤霞摆了一个小圆桌,上面摆满了
食品,还有一瓶酒。老头儿供应他们伙食,他们为了省几个钱,从来都是在老头儿
那吃。今天见刘凤霞如此,范斌感到有些奇怪。刘凤霞见范斌疑惑的样子,一笑道
:早就想和你单独吃一顿饭,恰好今天有些时间。
两人边吃边聊,讲着讲着,便讲到了敏感的问题。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范斌想了想道:“我想回家。”
刘凤霞一怔,道:“难道你还没有穷够?”
范斌顿了一下,没有立即表示意见。
刘凤霞懂事地说:“我也知道,再穷也是自己的家。可我想,要回家就要风风
光光地回去,像那些客家人一样,在外面漂泊够了,挣了大钱,然后再回家,也能
造福桑梓。你现在回去,要啥啥没有,回去也被人瞧不起。”
范斌叹息了一声。
刘凤霞见范斌如此,动情地说道:“这样吧,要回去也行,你再等一段时间,
等我们再挣一些钱,我便和你一起回去。”
“你和我一起回去?”
“我为何就不能和你一起回去?”
刘凤霞见范斌的憨样,不由轻声而笑。范斌不明所以,问你笑什么?
“你这人真傻。”
“我傻?”
“把自己的媳妇都放走的人还不傻。”
“我媳妇?”
“哼。”
刘凤霞故意生气地哼了一声,然后走过来,倚在范斌的身上。这一倚,让范斌
一动不敢动,嘴中支吾道:“这……这……”
刘凤霞倒是大方:“傻样,我是你的婆姨呀。”
婆姨,这对范斌来说好像是个久违了的词汇,带着浓浓的乡音,像一股热浪直
向范斌扑来。他再也把持不住了,不由得把刘凤霞搂在了怀中。刘凤霞向他递上了
鲜红的嘴唇。
晚风轻抚,世界被隔绝得很远,他们两人沉浸在一种经过患难的甘苦与共中。
范斌没有想到,这辈子不去贩人,还会有婆姨来到自己的身边。虽然刘凤霞也是他
花钱买的,那是妹妹的一时糊涂,但从他把刘凤霞放走的那一个晚上开始,他就没
有抱任何想法了。没想到几千里外相逢,刘凤霞会主动投怀送抱,让他一时激动得
流下了泪来。
刘凤霞也有自己的想法。经过一段都市生活的熏陶,她的眼睛比以前明亮了不
少,观念也发生了改变。大西北那场噩梦一样的经历,也让她看明白了范斌是一个
好男人,他虽然没有文化,也没有钱,但他是个可靠的男人,嫁给他,他会一辈子
对自己好。钱,是随时都能挣的,好男人却不是随时可以碰到的。再者,刘凤霞心
中还装着一段不愿与人语的仇恨,那就是向“贩人村”复仇,为姐姐复仇。而复仇,
她必定要借助范斌。但这一想法还不能透露给范斌,不论怎么说,他也是从“贩人
村”出来的,“贩人村”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一晚,范斌住在了刘凤霞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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