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范斌和刘凤霞回到“贩人村”已是三年后了。
站在塬上,远远地望着“贩人村”的房子、窑洞、栅栏、光秃秃的黄土坡,在
深冬的背景中,给人一种更加破败的感受。刘凤霞拉着范斌的手已在塬上站了好一
会儿了。他们各自的心中都有一种很酸涩的味道。
此时,站在塬上的这一对男女,如果他们自己不说,谁还会把他们想成三年前
那个穷得叮当响的范老疙瘩的儿子和那个被贩来的姑娘。范斌整个一个大款打扮,
西装革履,腰别手机,再看刘凤霞,也整个是一个阔太太的打扮,雍容华贵,像一
个电影明星似的。
“好吧,我们就这样办。”
范斌好像有些不自信地重复道。其实,范斌并不想把“贩人村”翻个个儿,他
是“贩人村”长大的孩子,他恨“贩人村”,可那里毕竟是埋他祖坟的地方。刚出
去时,他还思念家乡,想过回去,但在刘凤霞的爱情滋润中,在都市奢华的生活中,
家乡,便一点点地从他的心上抹去了,好像一切都不真实起来。他唯一想念的,便
是妹妹范琳。他不知道妹妹回没回去,他让刘凤霞往家中写了几封信,但也都如石
沉大海,并没有片言只字回复他。刘凤霞却心计很强,见范斌如此也不提醒他,和
他拼命地打工,省吃俭用,两人有了一定的积蓄,刘凤霞这才提起回“贩人村”的
事儿。范斌起先不同意,但经不住刘凤霞的思想工作,最终同意了。范斌想,谁要
是娶上这样的婆姨,别说让他干一样正事,就是让他去赴汤蹈火,他也不会拒绝的,
刘凤霞太可爱了,这当然是范斌的想法。
几年来在外的漂泊,两人也都学了不少法律知识。他们知道,他们的行动要不
取得政府的协助是办不成的。这样,范斌和刘凤霞回到塬上时,并没有直接回“贩
人村”,他们找到了镇上的派出所。派出所只有一个民警在那儿值班。这人一见范
斌和刘凤霞先还是很热情,把歪戴着的帽子也正过来了,然后向范斌敬烟献茶。范
斌扔给他一盒大中华,那人像得了宝贝一样放在鼻前闻闻,然后装进兜中。这才自
报家门,说他姓吕,叫吕冀才,是这儿的派出所所长,问他们有什么事。刘凤霞说
出了自己四年前被贩的经过,又拉出范斌来作证。不料吕冀才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一样,道:“绝不可能。”
刘凤霞有些急,道:“我被贩过怎么还不可能,难道我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
山高水远地找你们逗着玩来了?”
吕冀才道:“在我们这地面上,不会有这样的事。”并加重了语气,“现在党
中央正号召开发大西北,你们不要来此抹黑!”
见这人这么个鬼德行,刘凤霞拉着范斌就走。
但刘凤霞没想到,这个叫吕冀才的民警,几乎坏了他们的大事。按照刘凤霞的
想法,他们先取得政法的协助,然后她孤身一人,再闯“贩人村”,最好是让他们
再贩一次,这样人证物证都有,顺藤摸瓜,把人贩子一网打尽。可是出师不利,范
斌劝刘凤霞道:“算了吧。”刘凤霞的性格却很执拗,她道:“我不为姐报仇,我
晚上睡不着觉。”刘凤霞想了想,决定让范斌先回村探听一下消息,她在县城等他,
同时和县里省里的公安局取得联系,以便再做打算。
两个人在塬上再一次拥抱亲吻后这才泪眼迷离地分手。
范斌回到“贩人村”,心里真是百感交集。几年了,村子的影子常出现在他的
梦中,但当他一旦真正走进村子的怀抱中时,他感到村子是那样破落,那样没有生
机,静得好像只有风声。和广州相比,两地好像差了有两个世纪。那种败落的样子,
让人有要落泪的感觉。这就是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村子吗?不会吧,可这一切又都
是真的。
范斌直接回到自己家的窑洞。窑洞的前脸已有几个地方倒塌了,范斌试着推推
门,门还真开了。他走进去,由于时间长没人住,窑洞只可以说是一个洞了。寒风
吼叫着从外面刮进来,刮得窑洞内的一些不知何时吹进来的草屑树叶一阵起旋儿。
范斌坐在炕边,黯然无语。
他可能想到了过去,想到了在这窑洞发生过的一些事情,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
流下。这时,他听到窑洞前传来一阵试探的脚步声。范斌转过头去,便见到了一个
毛乎乎的脑袋。范斌一时想不起这人是谁,但还是热情地招呼道:“在门口看啥,
还不快进来。”
来人这才埋头走进窑洞中。来人也没认出走进老范家破窑洞的这位衣着光鲜的
人是谁,一双小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范斌,脸上挂着那种像哭又像笑的笑容。最
后,小眼睛眨巴眨巴说话了。
“你是做甚的,为何上人家的窑洞?”
声音粗而沙哑,好像打在窗纸上的一把土面子,糙得沙沙响。但在范斌的记忆
中,一下子找到了这个人是谁。
“范毛?”
“你是范斌?”
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范毛仍然上下打量范斌说:“想不到啊,你这个不贩
人的人,倒是发了大财,做恁生意呢?”
范斌岔开话题,说道:“你们怎么样?”
范毛道:“不好说啊。外面风声紧,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大家都窝在家中,
坐吃山空,就等着房顶上掉馅饼呢。”
范毛打量了一眼窑洞,然后拉着范斌去他家,他说可别在这儿呆了,说不准一
会儿风把窑洞刮塌了。范斌也是一时没地方去,就到了范毛家。
范毛家中也家徒四壁,一个贩来的媳妇几年前就得了精神病,两个孩子望着来
人眼中是惊慌的眼神。范斌拿出一张百元钞票,让范毛置办些吃的。范毛把菜做好
时,范斌让他去请来老族长范发财。他想通过范发财更多地了解些情况。
几年不见,范发财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开口和范斌说话,范斌看到他只剩
下最后一颗牙齿长得老长在外吊着。范斌双手为范发财送上红包,范发财还没见过
这种礼节,当着范斌的面就打开了红包,见里面包着两百块钱,一时眉开眼笑。
“不简单,我早就看出你这孩子不简单,我给你父亲介绍婆姨时,我就料到了
你们家的坟上会冒青烟。”
他们坐在窑洞的炕上,围着一个小炕桌在喝酒。酒喝到中途时,进来一个人,
来人进屋后神神秘秘地把范发财叫了出去。范斌想了半天,才想起进来的这人是范
尚。他从被风刮破的窗纸向外看去,不由得一惊,他看见在外面吕冀才正和范发财
说话。
范斌问范毛道:“那个穿警服的人是做恁的?”
范毛道:“那不是翠岭的吕冀才嘛。他是镇派出所的所长,这些年咱们做生意,
多亏他里里外外关照,咱们才能平安无事。”
“他为何关照咱们呢?”
“这你还不知道哇,”范毛四处看看,他也得了范斌的红包,把范斌当作知心
人,告诉范斌道,“这人是老族长的亲外甥,可有人说,他是老族长和他妹子生出
的杂种,他当兵和上公安局,都是老族长出的钱。”
范斌点点头。范斌头皮感到一阵发麻,他想到他和刘凤霞去镇上派出所时吕冀
才的那种态度,这才明白他们之间的那种内幕。想至此,他不由惊出一头汗来。他
知道,吕冀才一定是在他们走后,便从后面一路追来,而他来的路正好是刘凤霞回
去的路,也就是说,刘凤霞很可能现在已落在了吕冀才的手里。范斌知道,这些人
一个个心狠手辣,是什么坏事都能干出来的。
这时,他见吕冀才和范发财范尚一起向范氏宗祠走去,便借口酒喝多了,到外
面凉快一会儿。范毛贪杯,由他自行去了。
天还是那么阴沉,冷风刮着一片死寂。宗庙的门开着,范斌知道此时范发财和
吕冀才一定在宗庙里。他绕到了宗庙的后面,踩着黄土坡爬上了院墙,静听着宗庙
内的动静。风中传来范发财和吕冀才的对话声。
“这回真亏了你,要不,不知道要添多大的乱子。”
吕冀才牛烘烘地道:“想到我的地头来玩,瞎了他们的眼睛。”
范发财道:“你先在这儿和她玩吧,我去稳住那个王八羔子。”
范发财和范尚从宗庙中走出来,又向范毛家中走去。范斌借着风声的掩护下了
院墙,走到窗下。只见刘凤霞被四马攒蹄地绑在一起,扔在祭坛上。她的嘴被一块
破布堵上了,她的眼睛转头四处看着。范斌一阵拉心拉肺的疼。这时只见吕冀才在
刘凤霞的小脸上摸了一把,说道:“这脸蛋儿,是和乡下的娘们儿不一样。”然后,
他伸手去解刘凤霞的衣服,把两个乳房露出来后,他又去解刘凤霞的裤子,刘凤霞
全身扭动,只能做无力的挣扎。一切都弄妥当后,吕冀才便扒下自己的裤子向刘凤
霞的身上趴去……此时,范斌见自己心爱的人就要遭到魔掌,不由得怒火万丈,他
一脚踢开宗庙大门,向吕冀才扑去。吕冀才很珍惜那身警服,脱下后摆在了神案上,
不料他身后早有人盯住了那把手枪。吕冀才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时,枪已被范斌抽
了出来。不知道是吕冀才命该如此还是天意,他的手枪没上保险,范斌只一勾扳机,
枪就响了,枪筒指向吕冀才,不料那颗小小的子弹却钻进了吕冀才的屁股后面,一
下子把人根从根部炸掉了。吕冀才捂住裆部,哎哟哎哟地直叫唤。
范斌见吕冀才裆部血肉模糊,也弄不明白枪子打哪块了,他怕吕冀才反抗,又
照吕冀才的屁股狠踢了一脚,一脚把吕冀才踢倒在地。又抽出吕冀才的裤腰带,把
吕冀才绑了起来。然后,他去给刘凤霞松绑。刘凤霞穿上衣服后,活动了一下麻木
的手脚,望着范斌莞尔一笑,夸他道:“没想到,你还有这两下子,枪打得这么准。”
说完,她用脚踢了一下地上的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那是吕冀才的命根子。
范斌见自己只一枪就把吕冀才的禿打了下来,知道是碰巧了,不过在心上人的
面前,还是要吹上一吹的:“想打我婆姨的主意,你这东西长结实了吗?”
范斌又用捆刘凤霞的那根绳子,再次把吕冀才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把他拴在
范书同的金身塑像上,两人有一种苦海余生的感觉。两人相互对望,眼睛装满了蜜
一样的情意。
范斌没有放弃警觉,他知道“贩人村”是怎样处理那些反抗的人的。他马上拿
出手机,和县公安局联系。那边听了他们反映的情况后,告诉他们不要慌张,他们
马上就到,希望他们能稳住人群。
范发财刚到范毛那儿,见范斌走了,他知道不好,让范尚马上召集人群。这时
又听到宗庙里传出一声枪声,他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范发财带着范毛走到宗庙门口,刚一露头便被正摆弄着枪的刘凤霞打了一枪,
吓得他屁滚尿流趴下了。这时,“贩人村”的钟声响起来了,那钟声敲得像丧钟一
样,在空中传响着。一会儿。静悄悄的村庄不知从哪里出来了一大群人,他们像一
群狼一样呼喝着,向宗庙前聚了过来。
天越来越暗,一阵阵寒风吹刮着塬上如同鬼嚎。夜幕渐渐合拢,“贩人村”不
知在谁的组织下又一次发起了进攻。人群又喧哗了起来,并举起了无数的火把,他
们仗着人多一点点地向宗庙前靠过来。范斌又向天空打了几枪,但并没有镇住这些
人,形势越来越严峻。
就在这时,警笛声在村边响起,范斌和刘凤霞不由得出了一口长气。人群开始
混乱起来。警笛声对吕冀才无疑是一声丧钟,他先头还在那儿装着半死不活,这时
听到警笛如同听到了催命钟,想借着混乱逃走。但他忘了,他是被拴在范书同的塑
像上呢,他一用力,塑像便倾斜着倒了下来,轰然的一声,将他砸在了下面……
在范斌和刘凤霞的帮助下,“贩人村”的首恶分子悉数被擒,去等待法律的严
惩了。第二天的天很好,太阳暖暖地照着。一对男女站在黄土高原上,望着褐黄色
沉稳的高原,他们相拥在一起,眼里都流出了欣喜的泪花……
后记:范斌和刘凤霞又回到了广州,两口子开了一家小饭店,辛勤打理,饭店
经营得很好。一天,一个年轻的女人走进饭店吃饭,范斌认出,这个女人就是自己
的妹妹范琳,兄妹得以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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