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终于把马金千盼醒了，石一丁赵大均带上一堆盗来的宝贝登门请马金千过目，
谁料马金千目不斜视，白都不白那宝贝一眼，喝斥道，鼠窃狗盗，非君子之道，都
送回去，马某玩古物是为了精神上得到充实，弥补知识上的不足，从未为了钱财动
心，马某干净，一尘不染……

    石、赵二人解释说，其实杜家的东西也是不干净的，大都不属正路来历，吃他
几个如何不可？

    马金千说道，马某看不得赃物，白给都不要，把东西送回去，不然，我这扇门
子永久对你二人关闭！

    石、赵二人如吃了两记耳光，灰溜溜地走了。

    原本打算在马金千这里发一笔，却被他一口堵死，石、赵二人摸不清头脑，堂
堂马大夫，石门城里的大玩家，怎么说变就变了？

    是呀，我也没想到，他变了。梅玉岫道。

    不去茗泉居茶园里玩古物唱京戏，不与闲杂人等往来，一心一意经营金千诊所。
马金千给自己立下规矩。出诊室进书房，看《实用外科学》，看《药物化学》，看
《人体解剖图谱》……对每一位就诊者他都认真负责，反复揣摩其疾病根源，用药
严谨适度，一丝不苟。整整一个夏天，马金千都是在自己制定的圈子里有规律地活
动。有回他正手执一张化验单仔细核对梅玉岫作出的血液分析报告时，没有防备，
被《宝黛画报》记者夏湖春又抓拍去了一张照片，马金千跺脚大骂，夏湖春得意洋
洋欣然而去。

    马金千毫无办法，坐下来自语道，对这个厚脸皮的无赖痞子且不去理他，叫他
自生自灭吧。不定哪天碰个头破血流，更或之血肉横飞。

    马金千被范怡斋老先生叫去，拿给他一张石门版《中央日报》，报载：“据共
同社消息，日前，东京方面文化艺术研究所举办了一次中国文物展，展出文物实品
百余件，自秦汉至清中叶物品中有青铜类、陶瓷类、书画类及其他门类的艺术品引
起了日本各界的广泛兴趣和强烈反响，日方表示，为了进一步促进中日文化交流，
东研所近日将派一个专家团来华作更深入的调查访问……”

    这么多好东西怎么一下子就流到了日本？范怡斋质问马金千，脸孔庄严得叫人
生畏。马金千低头不语，他不愿说话，也无话可说。范老先生说，你挑个头，在石
门城文物行里通通气，把手里的东西尽可能守住，最大限度地控制住外流渠道，不
要叫子孙指着祖坟骂大街。马金千为难，他说，我一个人能有多大力量，再说诊所
里忙得不可开交，整天焦头烂额。早就听说，在日本展出的这些东西是从北京琉璃
厂流出去的，那里有几个大号掌柜专门做出口生意……

    有天深夜，金千诊所有人砸门，是几条壮汉背着一个重伤者，需马上手术治疗。
几个人腰间都插了手枪，话语不多。就一个要求，治伤，照价付钱。马金千手脚并
用，一个人忙到快天亮时才把那个伤者包扎好，一伙人扔下五块钱消失在夜色里。
马金千把挖出的一颗子弹头洗净，攥手里不愿扔掉。那颗子弹就如同从他的心里挖
出来一样。天大亮，日本兵、警察、便衣队挨家找人，找那几个壮汉，尤其金千诊
所查得更细。其实没有什么可疑之处，这是医院，救死扶伤，合乎情理。留下些疑
问也属正常，再说，搜查者行列里赵大均也在其中，马金千没遇险情……

    《宝黛画报》刊载消息，本城著名医学专家马金千放弃各种嗜好，专心研究《
实用外科学》，并配发一幅马金千审核化验报告的照片。过了没多久，日本兵营有
请马金千，到那里去帮着医治日本伤兵……

    马金千的头涨大到了极点。他感到自己制定的那个圈子和规律已经土崩瓦解。
市面乱糟，休想躲开。想找块净土稳稳当当过生活，那叫白日做梦。眼前出现的桩
桩件件远比杜老太爷金屋藏娇的把戏吓人得多，他觉得自己真是山穷水尽了。

    梅玉岫拿着一对雕刻精细的戒指给马金千看。又是一对雕有龙凤图案的戒指，
不是白玉，是鸡血石，通体鲜红，没有一丝杂色。马金千看罢便知是石一丁的手艺，
但他没有提，只说，好生收起来，不定什么时候用得着。梅玉岫说，我不想要这对，
还想要那对白玉的。

    马金千问，那对白玉的不是叫你给摔了？

    梅玉岫说，我觉得那对更贵重些。

    有破损，不吉利。

    可它能弥补我心上的破损。

    你是说，你对他有些什么想法？

    不，是他先对我说的，送我这对鸡血戒指时说的，过些时再把这只龙的还他，
单留那只凤的，这样就算完整了。

    你怎样说？

    我说这不可能，鸡血的我不要，你收回去。他不收，我告诉他，你不收回我就
送给马大夫。他说，随你便吧，反正那对坏戒指是不给你了。

    马金千把一对鸡血石戒指收藏起来，等待一个成熟的时机再拿出来。

    这个成熟的机会就是最近几日打心底升起的一个念头，离开石门城，再呆下去
恐怕——想着，他突然把自己脑子封住，不敢往下想，浑身冒虚汗。无论如何得离
开这里，自己离开，身旁的这个梅玉岫也得有个去向。他盯住了石一丁，不是新近
盯上，是赵大均胡言乱语后他就盯上了。早就看准，石一丁时运不到，时运到了他
可不是个单在石门城里玩石头的主，虽说从野石头窝里蹦出来，可是块宝石。

    仔细想想，马金千心里疼痛。石门城里这群人扒拉扒拉，将来他远走高飞，或
客死异乡，想起他，记着他，能常念叨念叨他的只有两个人，一个石一丁，一个梅
玉岫，别的人，都是枉然！无论他怎样，石、梅二人都有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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