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赵大均在杜府得了几回手，上了瘾，又乘机拿了几把。他说，都是些小零碎，
顺手捎带，捎带来了就存在石一丁这里。石一丁曾警告他把手缩回来，他只笑笑，
脸上不见颜色，过几日，依旧还是捎带。暂不出手，囤积吧。

    石一丁没脾气，由他去吧。闲来把那堆小零碎拿出来看看，精巧雅致，挺好玩。
象牙雕的折扇，只有一枚铜元大小，扇骨上还雕有几行小字，实在精细到家了；一
枚闪亮的金币，上面铸有一个外国人的头像，还有外国字，石一丁看不懂，反正是
个好玩意；一个小桃核，被雕成一叶舟楫，上面还有个斗笠蓑衣翁在撑船；一面青
铜古镜，一对景泰蓝小瓶，一匣乾隆期的古墨；一块小石头，田黄冻石，还是一方
印章——这是一方用田黄冻石刻制的朱文印章：“神品”。石章如大拇指大小，颜
色金黄，晶莹剔透，鲜嫩温润，欲滴，欲流，欲化。

    石一丁的心猛地夯动了几下，眼前这块石头确是一块田黄冻石，市面上极难见
到，即使看到一两块，也只是少数的明坑或乾隆坑的旧物，乾隆年就已有“价比黄
金”之誉，现今则市价五倍于黄金，极不可得。

    石一丁细看印文，“神品”二字眼熟，似曾相识，见过。见过好几回，这莫不
是——石一丁的心提到了喉咙口，整条身子都硬了。

    石一丁握着石头在地上打转转，他心里空空的，血流止住了，脑子里变成空的。
他害怕，左顾右盼，怕突然冒出来一只眼盯住他，不敢往下想，更不敢做定数……

    石一丁把石头握了一宿，一宿没合眼。

    田黄冻石印章交到了马金千手里，马金千把印石看了好几个来回，他的眉头拧
紧了，睁圆了眼瞪着石一丁，似欲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吞下去，那目光阴森锋利，刺
得石一丁倒退几步。

    足足有一分钟，马金千又像是从一个噩梦里醒来，他拿着石头去了书房。

    ——“神品”，乾隆帝三希堂的宝贝！

    马金千说，错不了，就是它，打宫里流出来的，这这这……这是万世难得的宝
贝呀！马金千跳脚叫着，说话没了章法，显得狼狈，滑稽。

    书房里，马金千叫石一丁坐下，自己站他跟前，盯着他审问。

    的确是赵大均从杜府里偷出来的？

    是。

    是他亲手交到你手上的？

    是。

    这么说，就连他也不知道这块印章的来历？

    是。

    除去我，你没对任何人讲过吧？

    是。

    马金千紧紧捏住石头印章不肯撒手，翻来覆去看个不停。石一丁笑着说，马大
夫喜欢它？

    马金千没说话，只是盯着石章笑。

    那就送给您吧。

    不不不……马金千一连吐出一大串“不”，道是，君子爱玩，取之有法。他说，
如此贵重之物，怎能随意贪占，马某不是杜家父子！

    石一丁笑说，那就先放这您赏玩几天。

    这……我……你……嘿……马金千语无伦次，他是真爱上了这块石头。石一丁
感到无所谓，放这玩几天吧，若真放不下，那就给赵大均几个钱，无本的货，咋着
也是个赚。

    马金千接收了石一丁的石头，说好，玩几天就奉还。他叮嘱石一丁，万万不可
再对下一个人讲。石一丁答应，一准不会。

    梅玉岫来找石一丁，又是耷拉着脸不高兴，她说，马大夫许是又犯了病，不愿
在诊室里呆着，总钻在书房里，一钻好几个钟点。碰到疑难病人叫他，他还不高兴。
精神恍惚，不知所往，又撞见鬼啦。

    石一丁说，没撞见鬼，倒是撞见神了。石一丁猜透，马大夫又玩上了瘾，管不
住自己。

    梅玉岫说，他光这么神神鬼鬼地下去。怎么受得了，不知什么邪祟又把他给缠
住了。

    石一丁封不住自己的嘴巴，他终于全盘托给了梅玉岫，并紧紧叮嘱道，千万不
可告人，反之，就是个汉奸！

    汉奸！梅玉岫吓了一跳，吓出了冷汗。说，我这里也有个秘密告你，也是紧紧
叮嘱道，千万不可告人，反之，也是个汉奸！

    马大夫往日本兵营跑了好多趟，帮着医治日本伤兵！

    石一丁也吓出了一身冷汗，说，不会吧，马大夫是个铁透了的中国人，怎么会
干汉奸的事，我不信，马大夫是君子中的君子。

    梅玉岫说，我也不信，可偏有这事，他是被逼，没有办法才去。那个什么《宝
黛画报》的记者夏湖春瞎编乱造新闻，把马大夫害了，有苦难言。他怕被人骂，有
出走的意思，说不准……其实都是我瞎猜，哪个知实情。

    石一丁说，即使是真的，也是给逼迫得无路可走，放谁身上也没办法，反正我
一准认定马大夫是个正派人，谁说什么也不听。

    有天半夜，赵大均狠砸石一丁的门。石一丁开门一看，赵大均浑身大汗，穿身
旧灰布裤褂，喘着粗气说，坏事了，杜家在详查收藏的古物，一准要露马脚的，万
一暴露，我是跑不掉的，打不死也得丢了饭碗。我想定，还是先跑出去为上策。那
堆东西你赶紧换个地方藏匿，看护好。有朝一日等我回来咱们再作筹划……

    赵大均逃入夜色，惶急中石一丁竟连一句话也没说，他来不及，更不想多说。

    赵大均到底不知道他所盗窃来的古物中哪个值钱哪个不值钱，当然更不知道那
堆物品里还有一颗叫人心惊胆颤的田黄冻石印章“神品”。石一丁将这个事实隐匿
了，没有吐露给赵大均。“神品”的来历价值叫石一丁咽进了肚里。石一丁刹那间
觉得，是“神品”利刃般割去了他脸上的皮肉，是“神品”遮住了他的虚伪，又是
“神品”还原了一个真实的他！

    说到底，“神品”就是一块小石头。

    “乾隆老爷子用这块小石头钦定了一段艺术史，也甄别了一群名流才子，他用
至高无上的皇权和贪婪无际的占有欲在中国艺术长卷上勾画了不可逾越的一笔。无
疑，‘神品’将无情地改变我的命运和信念……”

    这一段感慨之言是后来发现的马金千的《赏古谈玩录》中所述。

    马金千的笔记中谈“神品”篇幅超越了《黄山观瀑图》，可见“神品”在他心
中的位置。

    说到底，玩还是玩，“神品”也属被玩之物。

    石一丁没有被“玩”所惑，更没有被“神品”所惑。他所钟爱的是石头，再没
有石头以外的东西，经过了一段狂风暴雨血肉模糊的经历之后，他还是钟情石头，
也没有改变对马金千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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