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石一丁把那堆小玩意装进了茶壶,用块紫花粗布包好,藏在了梅玉岫家中。
石一丁向马金千讲述了赵大均的经历,把马金千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感到前几
日所预见的那个不祥之兆正加快脚步朝他袭来,倘若杜家真是发现“神品”遗失,
必认定系赵大均所为,而赵大均已出逃,直接牵连者就是自己和石一丁,金千诊所
集翠阁在劫难逃。
“神品”在马金千手里捏了好几天,该还给石一丁了,但他还没有玩够,这辈
子也不会有玩够的时候。“神品”倘若拿到市上,银价几何,马金千有能力评估出
来,他不敢想象“神品”落入另一个人手中而给他带来的无限伤痛。
他嘲笑那个曾发生在自己心中的刹那间的妄想:再把石一丁叫来,令他在“神
品”上刻上一则边款,也叫做“金千生命”!
这个想法刚刚在心中萌动,他就大骂自己下流,贪婪,小人……
他真想把石一丁打一顿才解气,石一丁拿来“神品”是为了气他?诱惑他?或
者是为了狠敲他一杠?都不是,反正石一丁该挨几棍子。
头脑里有些混乱,脑子有些不长眼,瞎跑。
马金千心虚,害怕,他真的害怕自己再一次陷入昏迷。他把梅玉岫叫来问她,
你看我这几天像不像又病了?
梅玉岫把马金千认真地看几眼说。不像病,有些睡眠不足,有些疲劳。
跟我几年,你感觉自己收获怎样?
我……我不懂,马大夫您指哪些,医疗专业还是指别的什么?
这个,随便吧。
那,我说,首先说是医疗专业,您是从专门学校里训练出来的最标准的医生,
石门城里首屈一指,浑身都是学问,跟着您若学不到真本事,算我真笨:二是做人,
您是个真正做学问的人,是个真正慈悲善良的人,比那些和尚道士们要真实得多,
不图钱财不图虚名,您救治了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是为钱财所动,若石门城里给您
建座庙,立块碑,我第一个赞成;再往下,其三便是您的爱好,叫我评定,您是个
民族主义者,爱自己的民族,爱传统文化,您又是个真实的人。在茗泉居走动的那
群人,哪一个也超不过您,他们中大都是为了在物质上有更大的收获才肯出力气出
本钱。您不是,您的真爱的基础是民族利益,收藏它,是为了保护它传承它,您本
身就是一宝——国粹者,马金千老师也!
好一个黄毛小丫头,成精啦!
梅玉岫一番言,使马金千感到了心灵的震动,同时又使他惊魂不定,如同梅玉
岫拿着“神品”在敲打他的灵魂,在洗刷他的良心——欲敲醒和洗净一个真正中国
人的良心!
马金千把石一丁叫来,关进书房捏着“神品”问他,你用心看这是什么?
石一丁惊讶,道,是“神品”。
你爱不爱它?
我,当然爱。
你知道它能给你带来什么?
也许发大财享福,也许蹲大狱掉脑袋。
它属谁所有?
杜家,不,是赵大均,也不是,是我,是您,马大夫,我说不清……
明白了,其实,它属于你,你是它的监护人。
马大夫,我不懂,我害怕,怕……杜家人闹事……
马金千没有多说什么,他捏紧“神品”告诉石一丁,还给你,一定要还给你!
这是一个秋高气爽没有月色的深夜,在金千诊所的病床上,马金千大夫把石一
丁的大腿切开,将“神品”藏进他的血肉中。物归原主,这是躲避祸事的一个最保
险的办法。
石一丁清楚地记得,那天夜里趴在床上,当他感到大腿被切开时,疼痛得几乎
昏迷,麻药用得不够。马金千说,这类创伤药日本人控制得紧,极度缺乏,没有办
法,忍住。
灯光昏暗,马金千捏着“神品”给石一丁看,问道,看仔细,这是什么?
是“神品”。
再看看,是什么?
是“神品”。
看真实,到底是什么?
是——是块小石头。
小石头藏进了石一丁的肉体中,走到哪儿也丢不了,这个办法唯有马大夫能创
出来。
小石头藏匿了,石一丁紧张的筋骨放松下来,他很坚强,从未感到过疼痛,凿
石头早就练就了一身筋骨。在老家曲阳县凿石头,时不时就砸自己一锤子,疼一会
儿,过几天就没事了。小石头在肉里呆了几天,就没了知觉,马金千笑着问他,感
觉怎样?石一丁说,没感觉。
马金千也跟着恢复了正常,诊室里消闲时他还哼上几句《珠帘寨》。石一丁记
得,马金千给他抽伤口的线时,在铜盆里把手反复洗,洗了好几遍,洗完又用药棉
擦,又擦了好几遍,那双手擦洗了半个多时辰,石一丁等得心慌。马金千上来,只
三两手,就把线抽了,抽完又去洗手,大铜盆弄得叮当响。
下过一场小雨,把城市清洗得干干净净。天空高得见不着边,湛蓝湛蓝,天尽
头,挂着几团薄云。一阵哀婉的鸣叫,天空中飞过一串大雁。秋天又来了。
秋天来了,马金千走了,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他走前给梅玉岫作了交代,
没见石一丁,他走的消息还是梅玉岫告诉石一丁的。
梅玉岫又一次来到集翠阁,低头垂泪,她因失去了马金千伤心,她头一次感到
孤独,一种难以言表的苦楚在咬噬着她的心灵。
许多年后,石一丁和梅玉岫成家后多年,说话间梅玉岫无意透露了真情,她说,
我感觉我爱上了马大夫,是一种非常乱糟的心绪,不知道有多少成分繁混其中,他
是老师,是父亲,是兄长,是……是个天大的荒唐。
梅玉岫说,他走了,把诊所留给了我,若实在经营不下去,叫我找你,他说你
是个靠得住的人。
又是他们结合后的多年。梅玉岫对石一丁说,说真实些,其实那会儿我并不爱
你,对你一点感情也没有,单认得你是个好人,动耳朵也好玩。
梅玉岫说,马大夫根本不用走,没有人会怪罪他。他又没有打骂中国人,单给
日本伤兵看了几回病就叫汉奸呀,为日本人服务的人多啦,都是汉奸呀。还不是为
了吃饭穿衣!
石一丁说,我也弄不清什么叫汉奸,杜宝田坏得很,净欺负中国人,他这种人
就叫汉奸。马大夫给日本人看病,那些日本兵是打中国人时被中国人打伤。给他们
医伤,总归不是脸面上光彩的事!
梅玉岫红着脸道,不允许你背地里贬低他,总归,他还是个崇高的人,无论他
怎样,我都不会恨他。这是后话。
杜家丢失了宝物,出动了许多警察,搜捕赵大均,查访马金千的下落,梅玉岫
被叫去好几回,石一丁等有重大嫌疑的几个人被抓去审讯。石门城经营石头的铺子
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警察和便衣队的人说,就是寻找那块“神品”。石一丁心惊胆
战地被关了好几天,放出来再回到集翠阁时,货物被查抄一尽,铺门上贴了封条,
没路走,住进了金千诊所。
金千诊所招牌不变,梅玉岫接过来支撑。
丢了集翠阁,石一丁方寸不乱,冷笑道,时机一到,我依旧把这个招牌重新挂
起来!他显得坚强自信,因为他的大腿里还藏着个无价之宝。单大腿里的宝贝就能
换来十个集翠阁,暂不说另有一茶壶宝物。
在金千诊所里,石一丁把大腿里的秘密告诉了梅玉岫。她抽泣片时道,马大夫
想得真周到,他把神品也藏进了你的血肉。
石一丁对“神品”始终不置可否,爱,是固然的,但,没有到如痴如迷的程度,
无非就是玩呗。他无所谓地笑笑说,先得活着,保全生命要紧,要吃饭穿衣……
日本人投降半年后,杜家父子被镇压,梅玉岫重又把石一丁的大腿切开,取出
小石头,梅玉岫在她当时的日记中这样写道:“当我从一丁的大腿里取出小石头,
洗净后拿给他看时,他像疯子一般,又哭又笑,整个身子匍匐在地,腿上的伤口还
在淌血。他泪水满面,捏着小石头反复看。在这块石头上流动着几条不规则的暗红
色细纹,一丁说这叫‘血浸’。这块石头在他的大腿里藏了近六年。六年来他用自
己的血液滋养了它,石头里溶进了他的血,石头有了生命,有了精神,有了灵魂,
有了它真正的价值……一丁有了这块从自己大腿里挖出的石头后,如获至宝,他说,
这才是真正属于我的。无论丢弃,粉碎,它身上都有我的鲜血……当时,我头脑清
醒地警告自己要镇静,同时,心中梦呓般不停地祷念,这手术不是马大夫所做,不
是,永远不是……”
石一丁给梅玉岫讲“血浸”的道理,讲了几十年,他俩给马金千上坟时,石一
丁还在讲。
其实,那天,梅玉岫把石一丁的大腿切开,取出石头洗净一看,是一块平平常
常的青田石——“神品”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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