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我们已在职高上了一年。
社会上,好像是一夜之间,忽然冒出了许多新鲜事物,电影《人生》、《高山
下的花环》……音乐满街不是唱的《酒干了倘卖无》,就是《熊猫咪咪》,要不就
是《桃花盛开的地方》……衣服一会儿是幸子服,一会儿又是高领衫。虽然我们的
家里没有富到哪去,但生活明显地有所改观。好像也是在一夜之间,职高女生忽然
变得时尚起来,比县一中那些衣衫不整、面黄肌瘦的女生比起来更加时尚而妩媚。
虽然我们学校不在城区,但我们的心跟县城,跟省城,跟北京,甚至跟着世界在走。
这时候,我们由衷地感谢我们不用拼着死劲去考什么大学,职高怎么了,校长说了,
我们毕业了百分之八十都能有职业。这话实际,证明可不是胡说的,前一阵就有职
中毕业的两个学生,分到县城工作了,回来给我们现身说法呢。只要有了工作,我
们还愁什么呢。学习没有压力,日子过得就有意思多了。
晚上,我们虽然还是在煤油灯前,我们有的画画,有的唱歌,有的就做些女工。
刘桂玲见什么画什么,把我和王晓慧画得已经闭着眼睛都能画像了。接着她就
画屋里的被子,画柜子。画着画着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我们的张老师。于是长叹一
声,说,唉,张老师的心思怎么总也摸不透,他到底喜欢谁呢?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说,张老师是你们的班主任,你说张老师对谁最好?
我说着,望了望王晓慧,王晓慧在拆一包雪白的毛线,面无表情,好像我们说
的任何话都与她无关。我一把抢过她手中的线,说,你说,你喜欢不喜欢张老师?
王晓慧抢过白毛线,说,你们累不累。我前两天看到我们班一个同学穿了件雪
白的高领毛衫,我要织一件高领的毛衣。我算了一下,我买两斤毛线就可以织一件
漂亮的高领毛衣了。
真是没有情趣!且慢,一个女孩子的高领衫能用两斤毛线?我马上提出了我的
疑问,王晓慧脸腾地红了,说,我是给我表哥织的,我表哥在外地上大学。
是不是你喜欢你表哥?老戏上说的不都是姑表亲吗?贾宝玉就是林黛玉的表哥
呀!
刘桂玲眼睛一下子亮了,说,你有你表哥的照片吗?他是不是比咱们的张老师
长得还帅?
胡说什么呢?你们这些人真是胸无大志。王晓慧冷冷地说完,头也不抬地继续
织她的毛衣了。
刘桂玲放下画夹,说,我们班女生只要提起张老师,没有一个眼睛不发亮的。
我敢说我们班语文成绩好,就与张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分不开。你不知道,所有的
女生都抢着在他的课堂上回答问题。我们上自习的时候,只要张老师往教室一坐,
我敢说所有的学生的心都跳得加快了,一个比一个学习认真。
那张老师对谁最好?我急切地说。
目前还看不出来,好像对谁都好。比如陈毛妹的数学跟不上,他给补数学。刘
巧红的作文不好,他给补作文。对了,我们班的吴二梅,穿了一身衣服,张老师也
管,说搭配不好。还建议她穿什么样的衣服。
那对你呢?
刘桂玲脸再次红了,半天才说张老师说我画的画好,有神韵。姐们儿,你想一
想,神韵是多高的评价呀!
你们张老师整个一贾宝玉,一点儿出息都没有。我就想不通你们怎么喜欢这么
一个男人,真是没见过世面。王晓慧说完,把毛线小心翼翼地装到一只塑料袋里,
说,睡觉!不一会儿,就发出了香甜的酣声。刘桂玲悄悄地踢了踢我的脚,嘴贴到
我耳朵边上说,你说王晓慧是不是女人?
我说废话。
她怎么对任何男人都不感兴趣。
你胡说了,她不是给她表哥织毛衣嘛。
我看是她编的,就她那样子,整个一个冰块,哪个男的会喜欢她。除非太阳从
西边出来了。
小心她听见。
没事儿,她已经睡着了。
虽然如此,我们还是再也不敢说话了。王晓慧是个什么人呢?刘桂玲也睡着了,
我还是睡不着。我想了半天,想起王晓慧的男式衣服,想起她的冷漠,几乎从来没
有见过她谈论过任何一个男人。她从小失去母亲,就一个人撑起了家当:做饭、洗
衣,是我们三人中最能干的。再说她家里没有儿子,她当支书的父亲就一直把她当
男孩看待。村里人都叫她假儿子,假儿子当然现在长得也像一个真正的少女了,可
是她从来不让自己显示出性别特色。不过,算账可真是一绝。打算盘简直就像是在
玩耍。听说在他们班,别人用算盘算的,还不如她用心算的准。她年年都是班里的
三好生。
又到春天了,院子里绿油油的一片。校园里四处都是活动的人群,就在这时,
我看到了我们的张老师和我们的班主任孙老师在打羽毛球。我悄悄地躲在身后细细
地打量起来,我的天,张老师穿的高领毛衣真好看。他长长的腿上裹着洗得发白的
牛仔裤。还有孙老师,着的是一件带帽子的运动装,长长的披肩发在风中不停地飞
着。真像一对情侣。我看了一会儿,感到自己浑身无力,就慢慢地朝教室走。迎面
碰上了王晓慧,王晓慧说干什么呢?我说没干什么。王晓慧摸摸我的头,我推开她
的手,往教室一步步地挪去。
到了晚上,我看王晓慧不再织毛衣了,而是不停地打着算盘。从她那不停打错
的数字看,我断定,她的心里也有事。
我说王晓慧,你的毛衣织好了吗?
给我表哥寄走了。
我今天看到张老师跟我们的班主任打羽毛球,他也穿着一件高领毛衣,雪白雪
白的,跟你织的可像了。
王晓慧头也不抬地说本来现在就流行这样的元宝针。
刘桂玲忽然转过头说,晓慧,我也看到了,张老师穿的好像就是你织的那件。
因为今天张老师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我看到你织错的那一针就在他身上。
我紧张地望着王晓慧。王晓慧忽然把算盘扔到了地上,两个珠子哗地掉了出来。
随着这声音,王晓慧第一次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们再说那些混账话,就都给我滚,
滚,滚!说着,跑了出去。
我们两个停了半天,刘桂玲说我该死,都是我脾气太直,现在晓慧肯定不让我
住到这了。
快走,看她跑哪去了?
这一周的周末我们三人翻沟回家时,满山的花都开了,很好看,可是不知为什
么,平常那么爱花的我们,都没有停下脚步,加快着步子往家走。
周日上午,王晓慧说她不能跟我们去上学了,她说她父亲到县城去,上午她就
走。
晚上回到学校的时候,我们看到王晓慧没有在宿舍,也没有在她的教室。刘桂
玲忽然说,她肯定找张老师去了。
胡说,她怎么能去找张老师呢,肯定她还没有回来。
你呀真笨!你看。我顺着刘桂玲指头的方向望去,发现王晓慧装馍的袋子鼓鼓
囊囊地挂在钉子上。
我敢肯定,张老师穿的毛衣就是王晓慧织的,而且王晓慧现在肯定就在张老师
的宿舍。刘桂玲很坚决地说。
不会吧。
不信咱们打赌,你输了给我写篇作文。
我才不赌呢!可是你真的确信王晓慧就在张老师的屋子?
走,咱们现在就瞧去。
那咱们去问张老师什么难题?我想起了王晓慧的那次智慧。
不用,你听我的。刘桂玲跟我来到离张老师宿舍不远的地方,开始大声地叫起
来:“晓慧!晓慧!”叫了四五声,还是没有声音。我心里想,王晓慧多有心机,
哪像你这么笨,一叫就叫出来,还是王晓慧吗!
走吧,别叫了,即使晓慧在,她也不会你一叫就出来。
不行,我要叫,我要让他们坐不住。说着,刘桂玲又叫起来:晓慧,晓慧!
还是没有声音,我们回到宿舍,刘桂玲忽然拿起王晓慧经常泡馍的大洋瓷缸子
吐了一口口水,然后倒了一杯开水,坐到桌前晃起小腿来。
半小时后,王晓慧回来了。我们死死地盯着她看。她的头发没乱,她的脸没红,
一点儿也没有做坏事的任何迹象。
你到哪儿去了,我们找了你半天。走,咱们回吧。
我去散步了,外面田野里四处开满了花,真好看。
是吗?刘桂玲说,我们都找了,可没找见你。
走吧,回。王晓慧说着,就要走,刘桂玲端着那杯水,说,你喝口水再走。
我喝过了!王晓慧已经走出了宿舍。
你在哪喝水的?外面的田野里还有人给你喝水?
我在哪喝水你管得着吗?王晓慧没好气地说。
行了,行了,走吧。我和稀泥。
可是回到住处,刘桂玲又问王晓慧到底去哪儿了:是不是你到张老师那儿去了?
王晓慧说我去了又怎么样,你管得着吗?
我不能怎么着,我只是想让你说实话。刘桂玲忽然说,一下子变得强硬起来。
明天你不要再住到我表姐家了。
我当然不住了,你没看我已经收拾东西了吗?
果然第二天,刘桂玲就要搬东西,还动员我搬,说,反正春天到了,天也不冷
了,住到校园里多方便,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学习。
我求救地看着王晓慧,谁知王晓慧却忽然说,我也搬,搬回学校。冬天咱们再
搬回来,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不要说刘桂玲,就是我也百思不得其解,王晓慧是不是真的去张老师那儿了?
如果是,她就太厉害了,她是我们中间装得最厉害的一个。我们干什么,至少有一
个人知道。她倒好,啥事都不让我们知道。太深沉了。
刘桂玲把我叫到教室外面,说,我想好了,咱们孤立王晓慧。反正到冬天我也
不住到她亲戚家了,我哥说可以住到他那儿,他晚上回家去,我哥要结婚了。王晓
慧是个两面派,太可怕了。
我说算了,算了,都一个村子里的,再说,她爹还是支书。
没用了,现在一分地后,支书一点儿都没用了。真的,我其实也不是对她有多
大的仇,我就是生气她不把咱们当朋友。我想了,咱们两个人团结起来,打败她。
再说张老师还是我的班主任,我近水楼台先得月。
别别别。
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恶气。
反正我不参与!我说。
话虽如此说,我看刘桂玲并没有把王晓慧怎么的,而且比平时还关心一些,我
的心就释然了。
当然,我心里也有小九九,我们谁都不是傻瓜,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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