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高二的课越来越与实际操作联系起来了，我们幼师班动不动就到县幼儿园去实
习。三天两头地去，跟着娃娃们做游戏、上劳动课。哪个娃娃大便拉到裤子了，谁
跟谁又吵架了，真让人头疼。可是没办法，班主任说了，实习是最关键的，搞好了，
就会有人看中你。留到县幼儿园，当然是我们每个幼师班同学的最高理想。

    于是我们常常早上去，晚上八九点钟才回来，一回来累得就像要趴下。然而，
累我不在乎。我想着在我不在的时候，不知道我们的张老师到底是喜欢上谁了，可
是我又怎么能问呢？我凭什么问人家。

    周三我们回家去背馍的时候，我想刘桂玲会跟我说些什么，可是刘桂玲说了许
多话，但是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张老师。王晓慧还是老样子，不过情绪明显的不错，
而且穿衣服讲究多了，穿着一件显得胸很高的毛衣，真让我们感到脸红又羡慕。而
且最奇怪的是她竟然动不动就唱流行歌：什么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像三
月。虽然基本上全跑调，但是这在她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我确信王晓慧是真的喜欢上了我们的张老师了。人家不是说嘛，只有恋爱中的
女人才会打扮。

    刘桂玲走着走着，忽然指着一树开得很漂亮的桃花说，你们看，这花开得真不
要脸。

    我呆了一下，望了望王晓慧。王晓慧说，刘桂玲，你是不是今天早上没刷牙？

    刘桂玲没有理会王晓慧，走到桃树跟前，使劲折下一个枝子，随着她扭动的姿
势，桃花一片片纷纷掉到地上，让人非常不忍心。

    刘桂玲，你这是在搞破坏，小心看山人折断你的手指头。

    刘桂玲忽然大哭起来，边踩地上的花边说，踩死你，不要脸的孙悦，不要脸的
孙悦。这一哭，连我也莫名其妙了。我以为她骂的是王晓慧，没想到她骂的竟然是
我们的班主任。虽然我不喜欢班主任，可是那也是我们的老师，我不能眼睁睁地看
着别人去骂她，就轻轻地打了她一拳，说，不要胡说八道，快些走，一会儿天要阴
了。

    你们班主任真不是个东西，老缠我们的张老师。我亲眼看见她老爱往我们张老
师的宿舍跑，有一次，还找到我们班来了。你说她要脸不要脸？

    王晓慧也说别哭了，别哭了，哭又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王晓慧，还有张青，我们都是笨蛋，大笨蛋。王晓慧，我知道你那个星期天干
什么去了，你去给张老师拆洗被子去了。

    王晓慧红了脸，说，胡说，你胡说，你刘桂玲说话要有根据。

    我当然有根据，你想骗我，没门儿。我到张老师宿舍去过，那被子是干净的。
本来是脏的，我跟我们班的班长还想着要帮张老师洗呢，可是让你捷足先登了。你
以为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你忘记了，隔墙有耳。而且听说张老师再三不让你干，
你就老哭，张老师只好同意了，结果你害得张老师跟孙悦在一起呆了整整一下午，
孙悦老跟张老师说话，张老师却话很少。就是在那时候，孙悦给别人说的，说张老
师喜欢她。

    王晓慧没有再说话，只管生气地往前走了。沉默就是默认。可怜的我们呀！

    乡间的沟路仍然是那么长，虽然天热了，可是我敢肯定我们的心里充满了冬天
的寒冷。

    张老师呀，你心里怎么想呀？你到底喜欢谁呀？我在心里默默地问张老师。

    就在这时，王晓慧忽然转过头说你们别想那些没用的了，你们听说了吗？我们
职高每班要选五个人到省城去参观省里的职高。一个班只有五个名额，你们想正事
吧。

    什么，到省城？电影厂、百货商场、村里人念念不忘的大雁塔，还有公园、商
店……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立即跑到王晓慧跟前，说，什么标准，是按学习名次
选吗？

    王晓慧说可能吧，反正我刚一听到这个消息就告诉你们了，赶紧想法子吧，这
是多好的机会呀！

    刘桂玲也顾不得哭了，忙拉着王晓慧的手说，是真的吗？到底是谁说了算，班
主任还是专业课老师？

    我怎么知道？不过，我想他们肯定都起作用。对了，你们自己知道该怎么做就
行了，不要传出去。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利。时间就在下周三。

    是不是张老师告诉你的？

    王晓慧冷冷地看着刘桂玲说，你少胡说八道。张老师是那样的人吗？我告诉你，
我是从县教育局我一个亲戚那儿听到这个消息的。

    星期一一上课，我们班孙老师就公布了这个消息，说，先是班里产生，然后再
报学校决定。话刚落，教室里不用说就都炸开了锅。

    一下课，刘桂玲就在我们窗户后面趴着伸头缩脑，一看到我，就不停地跟我招
手。我一问，她说张老师也告诉她们班同学了，说，我们张老师说了，要选学习好
的同学，大家评估计不会产生，取总分成绩在班级前五名。结果很顺利。有我呢。
刘桂玲很激动地说完，说，你们班呢。我哭丧着脸说，我们班主任谁知道会怎么样
呢。真是笨，要是她像张老师那个办法就好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们班选了一堂
课，谁都不愿意选别人，到现在不是还没有结果嘛。

    你是学习委员，去找你们班主任商量吧。

    结果我找到孙老师话还没讲完，孙老师就说你回去吧，人员已经定好了，咱们
班有好几个关系县上已经打过招呼了。

    孙老师，人家美工班的张老师就是按学习成绩取的，谁都没意见。

    你回去吧！孙老师冷冷地说。我的眼泪流出来了。我知道，如果论关系，我永
远也轮不上。我告诉刘桂玲后，刘桂玲恨恨地说，孙悦真是个胆小鬼，你看我们张
老师，谁找人都没有用，就是一条：论成绩，一切都摆平了。而且我还听说他都不
让他外甥去，你说多好的老师呀。

    王晓慧吃着馍。我说，晓慧，你们班呢？

    王晓慧说我不管，反正我无论是专业课还是文化课，都是第一名，谁敢不要我，
我就去告他。

    周三，当王晓慧和刘桂玲穿着新衣服坐到大客车上的时候，我的眼泪就一直没
有断过。我一个人来到操场上，心里别提多难过了。

    大客车走了，学校又恢复到往日的正常。我往教室走，忽然眼睛一亮，我看到
张老师的门开着，我所有的失望一下子没有了，只要张老师在，去不去省城又有什
么关系呢？我装着路过的样子，走过张老师的宿舍，果然张老师看到了我，问，你
怎么没去？

    我的眼泪流出来了，说，你怎么也没去？

    张老师说我在省城上的学，让其他没有去过的老师去。

    我们孙老师太势利。

    不要怪你们的孙老师，她也是没有办法。再说你好好学习，将来出息了，不但
要到省城去，你还能到上海、北京去呢！张老师说着，让我坐下，说，我刚好要找
你呢，你的这篇作文写得不够好，咱们换个思路想想。

    他们走的三天，我过得很愉快，因为我每天都能看到张老师，而且，而且就在
这一天我听从张老师的话，平生第一次写起了叫做小说的东西。我知道文章不是都
叫作文，有些就叫小说，小说是可以虚构的。

    王晓慧和刘桂玲从省城给我带回来了糖，给我大谈省城的公园省城的商场，好
让我不再伤心。我说我这几天过得很开心，真的。她们说你就不要装了。老天，我
是装的吗？只有我心里知道，我比她们更让张老师喜欢，因为，因为张老师给我看
他在省城大学的影集了，还有，张老师还陪我去散步了，那是我一生最难忘的日子。

    我们是沿着我跟王晓慧和刘桂玲经常走的乡间小路一直走到尽头的，尽头竟然
有一条小河。我们三个从来没有走过那么远。小河边有一片油菜地，张老师说真漂
亮呀！我说我除了看过我们村的涝池外从来没有见过小河。

    张老师说那你就好好地看看这条小河，它的名字叫柳叶儿河。的确河床窄窄的
弯弯的，就像一片柳叶儿。张老师坐到河边，我能听到他的呼吸，我甚至能感觉到
他的心跳。

    我第一次给张老师说我不喜欢我现在的专业，我说我不喜欢哄孩子，我多么渴
望像他一样到省城去上大学中文系。张老师沉默了半天，说，其实我也是大学中文
系毕业的，可是我写的东西还没有发表过，可是你发表了，不在于上大学，而在于
写，知道吗？

    就是在那天晚上回来，张老师借给了我小说《红楼梦》、《安娜·卡列尼娜》。
张老师说，你好好写，我认为你将来肯定有出息。就这句话，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张老师说，对了，这是咱们省的文学刊物，你好好读读，写个小说吧。写出你心里
想的，我有位同学在那儿当编辑，我给你推荐。我拿着那本叫《延河》的杂志，一
晚上没有睡着。我到底写什么呢？在我都不知道小说是什么的时候，还能写小说吗？

    张老师说写你感受最深的，写你最熟悉的生活。这话一直在我的脑子里转了一
夜，第二天我就开始动笔了。在从省城参观的同学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稿子交给
了张老师。张老师看了，脸红了，然后说，你写的这个短篇小说不错，我马上给我
同学寄去。

    我写的小说就是以我们三个好朋友喜欢我们的语文老师的真实的事情写成的。
我写得很是感动，写完，给我的两位好朋友念了，我以为她们会反对拿出去发表，
结果，她们却说，给张老师，快给张老师送去。张老师看完，眼睛湿了，说，你写
的这三个女孩子非常可爱，打动了我，一定也能打动编者。

    张老师借给我《人民文学》，借给我《小说月报》，借给我许多书。我看了这
些书，再给我的两个朋友们看，以此解除自己的不安。让我奇怪的是，她们并没有
生我的气，相反，她们翻着写着张老师名字的书，不停地说，好好写，好好写，让
张老师喜欢你，不要让他喜欢那个一点儿也不可爱的孙老师。

    三个月后的一天，张老师忽然到我们的教室来找我，当时孙老师也在我们教室
里，她正在批评我弹风琴的姿势不对，说着，狠狠地打了我的手一下。张老师走过
来了，张老师没有跟孙老师说话，边走边大声地说，张青，你的文章发表了。

    作家就这么好当？我不信。

    孙老师看着张老师过来了，脸笑得像花一样，说，张老师来了，我正给学生讲
弹琴呢。

    张老师高兴地说，孙老师，你快看，张青的小说发表了。

    孙老师并没有接过张老师手中的杂志，而是对我说：我们再来一遍。

    张老师微笑着对我说，好，你们先上课，张青完了到我宿舍来一下。

    我弹，我弹，我弹弹弹。孙老师仍然不满意。我真想不弹了，可是我是幼师班
的学生，我当然不能不弹琴。就像孙老师说的，你现在是学生，你不是作家。

    当我好不容易弹完，到张老师的宿舍时，惊呆了：我的两个好朋友都在张老师
的屋子里，她们跟张老师一样都微笑地望着我。

    张老师说，我们三个已经商量好了，明天，我带你们出去玩去，咱们去看桃花，
我发现了一片桃林，你们能画画的画画，能写文章的写文章，能做饭的就做饭。一
来让你们散散心，二来祝贺你的小说发表。咱们去踏青。

    踏青！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我们高兴极了。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一想到第二天要到一个桃开盛开的地方去踏青，我们三
个人挤在大通铺上，兴奋得一夜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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