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保定西去数十里便是狼牙山。此山正如其名所状,群峰千仞,犬齿排列,雄险
壮观,且山深林密,人烟稀少,自古则为山匪草寇啸聚的蔽所。狼牙山界分晋冀两
省,过山的狭隘路径,是京都西行的交通要冲。山中匪寇,不仅下山扰民,还断路
劫财,屡有晋商被劫官员被害之事。狼山匪患,常随乱世蜂起,又居险难灭,杀人
越货,民怨圣怒,为历朝保定府疆吏头疼棘手之事。
时至民国初年,狼山匪寇猖獗。河北督军坐镇保定省城,为弹压匪患,设治安
局兼司剿匪,特令副官刘思民任局长。
刘思民北洋讲武学堂出身,年近而立,文武皆精,干练倜傥。此番荣为治安局
长,握有兵权,主剿匪生杀,官显权重,刘思民自当欣喜领命,十二分地用心。
乱世用重典,恶人施酷刑,刘思民上任便出重拳。他调兵进山,分头进剿,号
称“山火”行动。大兵到处,匪窟寇寨山石俱焚,匪丁家眷非捕即杀,峰峦叠嶂狼
烟遍起,大小捷报飞传回保。刘思民正值热血年华,邀功争名心盛,打算一举荡平
匪寇,功成此役。然而,狼山剿匪虽声势浩大,且战绩显赫,但余匪藏匿山林,呼
啸再聚,滥杀无辜,抢夺财物。为图报复,竟骚扰至保定城关。
残匪的嚣张,督军很是光火,刘思民工作不力。为遏匪焰,刘思民严令,但凡
涉匪人员,不论有无罪恶,皆当场毙杀,匪首大寇者,解来保定公判。
一日,剿匪前线忽传捷报,抓住狼牙山巨匪丁二卯。
丁二卯是狼牙山匪群中最大的匪寨头子,阴毒手辣,为匪几十载,杀人无数,
遗祸一方,民愤极大,人皆欲啖其肉。前番清剿,寨毁徒散,丁匪侥幸脱逃,终因
仇家债主太多,被人寻踪举报,落入法网。
抓住匪酋,刘思民大喜,立令押回省城,游街三日,再公审毙决。
这日下午,刘思民正理公务,门卫来报,母亲驾到。刘思民微怔,连忙躬身出
迎。
母亲郑氏,年约五十,早年守寡带子,委实不易。因此,思民成人后格外孝顺,
在老家置一宅院,供母颐养天年,常以书信报平安,月关饷银,必寄去赡养费,以
表孝心。母以子的前程为重,偶有疾痛,从不相告,恐误思民公务,回信皆为安好
勿念。正为如此,母亲今日突至,想必有事由。
刘思民接母进来,寒暄几语后便问有何事?郑氏搪塞说,并无啥事,只是家呆
闲闷出来走走。刘思民何等精明,断猜母亲是担心剿匪恐有危险,便说自己身为局
长不临剿匪前线。郑氏虽点头,但眼神依然不安。刘思民暗悔,不该信写狼山剿匪
之事,致使老母为己担心。
刘思民明白,此时如何解释,都难去母亲心忧,既来之则安之,索性让她多住
几日,亲见自己安居城里指挥剿匪,也就安心了。刘思民言明此意。母亲点头。于
是便唤来勤务,嘱咐安顿事宜。交办清楚后,刘思民要去办公室,不想却被母亲唤
住。
刘思民回身:“娘,啥事?”
郑氏吞吐道:“思民,狼山的匪,剿得咋样啦?”
刘思民说:“差不多了。这不,又抓了个匪首,叫丁二卯,正游街示众呢。”
郑氏低声道:“俺在大街上瞧着了。”
刘思民闲扯了几句再次转身,不料又被唤住。
“娘,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郑氏点头:“唔——”
“那你就说嘛。”
“思民,让俺跟丁二卯说句话,行不?”
刘思民几乎惊呆:“什么?你要跟他说话?娘,你说的是狼山的大土匪头子—
—丁二卯?”
郑氏定定地点头:“没错,就是他。”
刘思民失声道:“娘咋会认识丁二卯?还要见他……娘,你别是病了,发烧说
胡话吧?”
郑氏认真地摇摇头:“娘好着呢。”
刘思民不禁质问:“那你知道你在说啥?”
郑氏叹口气:“思民,那俺就实话告你说吧。你爹就是给丁二卯害死的——”
“啥?我爹不是病死的吗?”
“不。是丁二卯用毒酒害死的。”
“那我爹——”
“你爹也不是种地的。他原是狼牙山义和寨的大掌柜。”
“娘——”
“俺也不是你的亲娘。你娘是压寨夫人,也是被丁二卯打死的。”
仿佛天崩地裂,刘思民再也不敢开口,脑袋里茫然一片,心里喃喃自语,这到
底是怎么回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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