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再说二丫,虽囚禁在夫人卧房,吃喝有人侍候,且无外人打扰,但终是虎穴羔
羊,惶惶不可终日,食不甘味,夜不脱衣,心里胡乱猜疑,手上不离剪刀,随时防
备祸事临头。这样一连过了三日,二丫实难忍耐下去,心想,是死是活,干脆点儿
算了。
这天下晚,二丫突然跪在翠花面前,利剪抵喉,大声道:“大姐,你言若真,
今夜必放民女下山,否则立见横尸。”
二丫此举,慌得翠花忙好言安抚。然而二丫横心已决,抚慰无效,今天定要个
端的。翠花稍是迟疑,二丫喉下即显血珠。情急无奈,翠花只得道出惊人的密谋。
十几年的匪寇生涯,已使刘发奎渐感厌倦,娶妻成家后,竟使他手段收敛许多,
特别是翠花怀了身孕,就要为人父时,欣喜中更添几分忧虑。自己落草狼山属官逼
民反,若孩子落生后在匪寨长大,则成了寇匪世家。子子孙孙都要为匪,想来不寒
而栗。刘发奎思虑再三,决心让孩子脱离匪寇生涯。他把想法说与夫人,翠花含泪
点头,尽管这要隔断母子情缘,但为了孩子的前程也只好痛心割舍。然而商议寄养
他人时,刘发奎犯难,因匪名昭著,亲戚故交断不敢收,陌生人家谁肯留养,趋炎
山寨的几个乡绅,口蜜腹剑,阴阳难测,更不能托付。翠花细想片刻,说只有一法
可行。刘发奎急切求问。翠花道,可在被劫上山的女子中寻求,欲寻之人,不可为
大户,也不要贫女,最好是殷实达礼的小康人家,且本人也需贤淑节烈、信守承诺
方好。大王一旦遇到合适虏女,要全力救护,免为他人所伤,将养些日,以情感之,
再委言托子,虏女感恩,必然应允,然后再定时日,接洽送子,赠予银两,代为抚
养成人。孩子若有出息,博得几分功名,成家立业,子孙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也不
负大王一片苦心。刘发奎连称此法甚好。密谋商定后,虽有若干民女被“拉肥(绑
票)”上山,皆不中意,眼见夫人肚子日益见大,刘发奎不禁暗急。恰此时丁二卯
劫来二丫,刘发奎偶然得见,心头暗喜,此女非常符合拟想条件,就像老天爷特意
送来孩子的养娘,因此不惜得罪二卯,硬将其救出。翠花见过二丫,也觉此女可托,
便降身待之,姐妹相称,夜诉衷肠,沟通情感。原本打算,过些时日再言托子之事,
无奈二丫今日以死相逼,翠花只好坦言相告。
翠花言罢,二丫如梦方醒,顿明寨主夫人为何这般相待。按说,身陷匪窟,非
辱即亡,完好下山,除非太阳西出。今日幸蒙寨主夫妇托子之望,才得以虎口保全,
实为可遇不可求的造化。知恩图报,人之常情,理应慨然承诺,代养其子,不负恩
情,然而,待嫁之女,私养幼婴,且不说家人不许,外人恶议,族人难容,更如何
面对婆家夫君?
正当二丫欲推不忍欲应难言之时,寨主刘发奎闻讯而进。此时二丫虽无前日的
恐惧感,但仍慌忙跪倒,叩谢大王救命之恩。
刘发奎示意请起,随后诚恳说道:“夫人所言,皆俺苦心。俺人在山寨,身不
由己,无法育子成人,托你代养,实出无奈,万望二丫体谅。”
刘发奎言罢,抱拳躬身。寨主施礼,二丫哪敢承受,急忙再跪垂首,口称“大
王——”却无下言。
二丫的无言,即表示了难以接受,刘发奎与翠花相视黯然。沉默少许,刘发奎
脸色转阴,攒眉切齿,恶气顿生。翠花惊见,忙示意阻止,随后扶起二丫,柔声道
:“俺也是女人,咋不知你带子的难处?可俺们实在别无他法呀!”二丫点头。翠
花叹声:“算啦,看来俺腹中之子与你无缘,这事也就不勉强你啦。”二丫惊愕地
抬起头:“那俺——”翠花苦笑:“就算俺们行了件善事,你可以下山去了。”
二丫惊喜却又不相信地望望寨主。刘发奎阴沉着脸没吭声。二丫心头一紧,猛
然意识到,自己仍在匪首的掌心,犹如狼中羔羊,寨主可以庇佑,也可以要命,只
要刘发奎撒手不管,自己就会落入丁二卯魔爪。想到此,二丫一阵战栗,管它以后
如何,眼前护身保命当紧。
二丫释然一笑:“俺思虑好了。大王和大姐救俺一命,俺无以回报,唯有遵嘱
是从。只要你们信得过,俺定当全力代养贵子,不负恩人所望。”
“二丫,你答应啦?你真是俺的好妹子!”翠花惊喜不已。
刘发奎审慎地盯着二丫,一字一顿道:“你可以不答应,但决不准糊弄俺!要
知道,跟俺打交道,言必信,行必果,说了不算可是不行的。二丫,再掂量掂量,
你还可以反悔。”
二丫垂首,心里苦叹,事到如今,也只有一条道儿走到黑了:“大王,你信不
过俺?”
刘发奎终于笑了,转身喝来喽卒,大声命令,点炮聚将,点队下山,然后对翠
花耳语几句便出屋而去。
翠花笑道:“妹子,喜事到了,大王马上就要放你下山。”
二丫惊喜,却又疑惑寨主聚将。
翠花悄声道:“大王为防丁二卯看到,故意带他们下山,以便俺送你走。”
“真的?”二丫已是喜泪盈眶了。
原来,刘发奎夫妇商定,翠花分娩还需时日,生后满月,即近中秋,为此放二
丫先行回家,约定中秋节后定点交子。二丫闻听,自然欣喜应允。
此时寨内号炮连声,人喊马嘶,乱糟一团,不久便渐渐安静下来,显然是土匪
整队下山了。翠花开门观瞧,果然寨内人马皆无,便招呼二丫出院,直奔义和厅。
刘发奎为防寨破被擒,特地秘修了条逃生暗道,道口设在义和厅里,出口直通
寨后山沟,因生死攸关,只有寨中头目和极少心腹知此暗道。
二人潜进义和厅,翠花扳动机关,暗道门便悄然启开。
二丫见洞内漆黑,不免畏惧战栗。
翠花点亮灯笼递与二丫,道:“不怕,此道绝少人知,你尽可放心前行。约五
六百步,便到出口。洞口有一山石遮掩,其型似狼,人称狼石。绕过狼石右行,即
有小路下山回家,再无危险。”
二丫逃离匪窟心切,将灯笼伸进洞里,光亮驱走黑暗,倒也增些胆气,于是施
礼道别:“感谢大姐救命放还大恩。”
翠花将一包碎银塞给二丫,道:“这是定银,妹子回去后可打点使用,待交子
时再奉上养育银资。”
二丫心知,收下养子定银,便无反悔退路,若推让不收,必令夫人生疑,便慨
然接过,道:“大王重托不敢有忘,何时何地接子,请大姐明告。”
翠花道:“今日是五月初五。俺临产还有两个月。这样,待孩子过了满月,俺
娘儿俩再过个团圆节,到八月十六,当月衔狼山尖时,你就到狼石来接孩子。”
“八月十六,月衔山,狼石。大姐,俺记下啦。”说罢二丫跳下石洞,挑着灯
笼顺秘道而去。
翠花望着渐行渐远的灯亮,不放心地嘱咐道:“二丫,可一准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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