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地平线广告公司从诞生那天起，就在正规化的路子上走。从广告的策划设计，
到制作安装，名副其实的一条龙服务。省城里干广告的门市不算少，有的街道门挨
门的能数上十几家。甄孝梓觉得那都是小打小闹，自己要干，就得有规模，有品位，
有气派。凭着大脑门儿里的文化底子，几年下来，甄孝梓拥有全市顶尖的策划和设
计人员，高薪聘请了设备管理和操作技工，以市场化运作的机制，打出了一片天地。
甄孝梓的广告经典产品，悬挂在全市最大立交桥的显赫位置上，那叫一个牛气！

    甄孝梓觉得公司还没达到如日中天的地步。年度利润总额，产品市场占有率，
企业文化氛围，员工收入满意度，等等，都有明显差距。甄孝梓铁定了心，再拼它
几年，一定要进入全市十大广告产业的行列。这辈子，怎么着也得混到民营企业家
的份上吧。机遇就在眼前！甄孝梓早早就盯住了商贸城的吴总。近万平方米的广告
装饰权，不论哪家的老总拿下，都会身价倍增。这可是经济效益、社会效益双赢的
好买卖！

    泡上茶，点上烟，打开电脑，甄孝梓开始修改为商贸城做的报价单。经过一番
绞尽脑汁的冷静思考，甄孝梓一反常态，决定来个低价位扩张。熟悉地平线广告公
司的人都知道，这帮精英式的人物们，构思时尚奇特，设计大气精美，清一色进口
装备，喷出的产品早与世界接了轨。说白了，就是活干得漂亮，价格昂贵，一直在
走高端。甄孝梓算计了一下，这次竞标的人肯定多，但大部分不会报高价。在同等
的价位上，就得靠产品质量去说话。“价位走低，质量上扬”，采用这样的战术，
胜算大一些。母亲不是说过“有所为有所不为”吗，这话多哲学呀！虽说自己有理
想，有抱负，但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关键时刻不能犯糊涂。

    甄孝梓对这单生意费尽了心机。哪曾想，结果却始料未及。

    笃笃笃，甄孝梓听到敲门声，“请进”还没喊出口，门就开了，吴总一闪身堵
在门前。甄孝梓“噌”的一下站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吴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失敬！失敬！说着，大步走上前去，俩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吴总站在办公桌前，
环顾一下四周，很羡慕地说：好气派呀！快赶上市长办公室了。甄孝梓很有自知之
明，说：差得远呢，有两样东西咱不敢摆。吴总一扬手，说：别吭声，让我猜猜是
啥？他用手指敲敲办公桌，又把目光投向宽大的书柜前，陡然爽朗地一笑：竖上国
旗，摆上党旗，就不是你甄总了。想得到，又知道该怎么做，这就是水平啊！甄孝
梓掷地有声：等我干到民营企业家的份上，当上人大代表或政协委员什么的，这里
肯定竖国旗，摆党旗。说着，俩人到沙发前坐下来。吴总两眼透着敬佩的目光：你
野心还不小哇！我可等着帮你竖国旗啊。甄孝梓拿起荼几上的“大中华”，抽出一
支递给吴总，说；荣幸！荣幸！但愿会有这一天。借您的光，我也吸根好烟吧。说
完，拉开小抽屉，拿出半盒很普通的烟，往茶几上一扔。吴总两眼盯着那半盒烟，
心想：都什么年头了，还有这等人，难得呀。

    吴总觉得甄孝梓不简单，大脑门上闪烁着文化的光泽，一滴汗珠就能甩出个金
点子。说话很谦和，办事挺稳妥，遇上多大的事儿都能装到肚子里。有点儿“猝然
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的大家风范，吴总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现在，大
街小巷的个人都在做生意，啥品行的人都有。一见面就五吹六拉，有一个说仨。办
事儿拖拖拉拉，虎头蛇尾；坑蒙拐骗，吃喝嫖赌。吴总瞧不起那样的人。今天，吴
总贸然来访，其实就为实地考察。这年头，光听人说不行，怎么着也得走走看看。
再说了，这么大一笔生意，总不能连人家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地签合
同吧。这点经验，吴总还是有的，他不会犯那些低级错误。

    吸着烟，品着茶，看着资料，俩人越聊心里越近乎，简直就是零距离。甄孝梓
觉得火候到了，刚想说点实质性内容，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来电显示，甄孝梓脸色
很庄严，起身就向门外走，边走边冲吴总说：对不起！接个电话。出门刚一拐弯，
甄孝梓打开手机，急切地问：妈！怎么啦？母亲的声音有些急促：儿呀！你回来一
趟吧！甄孝梓心里火烧火燎，耐着性子想问个究竟，却听到“呱哒”一声，母亲那
边撂了电话。甄孝梓雕塑似的站在楼道，心想：妈这是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听声
音不像呀。生谁的气啦？不会吧，早晨还好好的，没人招惹她呀。不管怎样，反正
得回家。甄孝梓攥着手机，就像握着一道圣旨。他丝毫也不犹豫，十分抱歉地说：
吴总，真对不起，我得回趟家！您能在这等会儿吗？吴总大惑不解，心想：正事儿
还没谈，甩开我就回家！还有这等事儿？心里老大的不悦，脸上还很友好，淡淡地
说：您先忙，我还有别的客户。甄孝梓听出了话外音，心想：这单生意，八成要前
功尽弃。

    甄孝梓推开家门，直奔母亲的房间。

    母亲坐在电视机前，正被电视剧的故事情节吸引着，脸上浮现出一阵阵笑意。
看到母亲这般模样，甄孝梓心中那块悬石“咯噔”一下落了地。“逢顺不喜，遇挫
不惊”，那是理论上的说法儿，现实生活中谁都有吃惊的时候。好在这次是虚惊一
场。甄孝梓紧挨着母亲坐下，一只手搭在老人家的肩上，轻轻捏了两下，母亲脸上
漾起幸福的笑纹，伸直了双腿，移近了身子，说：回来得还挺快。甄孝梓抓住电视
插播广告的机会，急言：妈有什么事儿吗？母亲指指床头柜上的电话，抿抿嘴说：
它响了好几回，我一接就断。不会是小偷试探咱家有没有人吧？甄孝梓查看来电显
示，觉得号码很陌生，心想：凑什么热闹？闹啥妖哇？走近母亲跟前，温温雅雅地
说：妈！您放心看电视吧，我不上班了，看谁敢来捣乱！说完回到自己房间，打开
手机联系吴总。一连打了三遍，吴总硬是不接。甄孝梓露出轻蔑的目光，心想：百
事孝为先！他咋就不明白这个理儿？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