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过大清门，穿棋盘街，越江米巷，上下中御河桥，从刑部衙门回家，员外郎赵
舒翘都耷拉着脑袋，一直到进院门。这让管家赵虎很是奇怪。往常时候，赵舒翘总
是扬着头走进门，再走进书房，坐下，看书，等待夫人招呼用饭。那时他年轻，正
三十出头，而且仕途平坦，春风得意。

    赵虎想主人可能是摊上什么事了。他这样想着，便朝东厢房走去。那里，赵夫
人正在准备晚饭。

    见赵虎进门，赵夫人抬右手，用手背抹了抹额上细汗，问，老爷回来了么？赵
虎说，回来了。不过，小的见老爷今天有点不对劲儿。赵夫人一怔，两条柳叶眉向
上一挑，问，到底怎么回事？赵虎说，往常老爷回家，都是扬着脸，可今儿个是耷
拉着脑袋回来的。赵夫人扫了赵虎一眼，说，你先看着点火，我去看看。说罢，将
一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就朝书房走去。

    一进书房，赵夫人就知道赵虎的猜测没有错，因为她看到的是来回踱着方步的
赵舒翘。这是赵舒翘的习惯，每逢遇到难解之事，他总是在书房里踱来踱去。

    赵夫人朝前走了两步，挨近赵舒翘，问，展如（赵舒翘，字展如），今天有什
么麻烦的事么？赵舒翘眯眸，问，你能看出来么？赵夫人说，我听赵虎说的。赵舒
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这个赵虎啊，就是精明。赵夫人问，那么，你是真遇到
什么难办的事了？赵舒翘点点头，说，今天接河南一个案子，我看是一桩冤案。可
河南那边，从抚台到藩台，都想把这案办成铁案。我要是翻过来，就会得罪这些人
；可不翻过来，朝廷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赵夫人低头，想了一会儿，说，你想
秉公而断，就不能单看案宗。赵舒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赵夫人说，你喜欢喝汤，
我每天做汤，都要先尝尝，看看咸淡。咸了，就加些醋；淡了，再加些盐，这样，
才能适合你的口味。赵舒翘一笑，说，我明白了。这也是我想的。明天，我就带赵
虎到河南走一趟。只是，这案如果真翻过来，我可能不会有好下场。赵夫人就一皱
眉，问，这又是为什么？赵舒翘一笑，说，想当年，桐乡夏同善秉公办案，平反了
葛毕氏和杨乃武的冤狱，扳倒了一大批官员。其结果是杨昌浚重新上台后，又把夏
同善治了，害了夏同善一条命。赵夫人听了，眼圈就有些湿润，右手搭在赵舒翘的
肩上，说，那你还能有别的路了么？赵舒翘摇头，答非所问：我看你也该有个准备
了，准备跟我回老家教书去。赵夫人泪水就流出来了，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不过，我想你还可把此事报与薛尚书，看他是什么态
度。赵舒翘说，要说云阶（刑部尚书薛允升，字云阶）尚书，人极正直，又与我同
乡，当然会与我同心。只是，此案若翻，必将连累一批大员，这等得罪人的事，还
是不让他卷进来为好。其实，他不找我，已是默许了，还用明说么。说罢，仰天大
笑，朗朗而道，“元首明哉，股肱良哉”，我赵舒翘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