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南阳镇平县是个小县城。全城统共有一条大街,也不过三里地长。大街两边拥
挤着一些商号,最大的一家叫平原君酒楼。
这一天,酉时刚过,打从门外走进两个道人。前边的一个身材修长,眉清面白,
颏下一绺疏须,尽管穿的是一袭道袍,犹掩不住青春活力。他手中持着一支竹竿,
竹竿上挑着一块白布帘,上边写着两行黑色大字。右边的一行是:半字断因果;左
边的一行是:一卦定吉凶。跟在他后边的是一个小道人,人长得瘦小,年龄在十六
七岁,一双鸽子眼里闪着亮亮的光芒,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聪明人。
他们刚选了一张靠窗的桌面坐下,酒保就端着两杯茶过来,小心翼翼,放在桌
上,又笑着,问,两位道长想吃点什么?那大道人没有开口,只是转头,看看小道
人。小道人扫了一眼酒保,说,你们这里有什么好吃的,随便选两样给我们,再烙
两张大饼也就可以了。那酒保还是笑,说,那么,我就给二位点一只叫花子鸡,一
碗清蒸肘子花吧。小道人就说,好,好,就这么着吧。
酒保刚刚离去,又打门外走进三个读书人模样的人来。为首的那位打量打量斜
倚在两窗之间布帘上的八个大字,一笑,回头对身后的人说,陆兄,你看那道人的
口气多大,我们不妨试试他的手段。那个被称为陆兄的人扫了道人一眼,点点头。
前边的那人见了,就走近道人,说,看道师的样子,是测字的,能给我们测一测吗?
道人闻言,微微一哂,说,既然诸位不嫌,贫道愿意效劳,就请先生出字吧。
这时,另外两人已围了过来。前边的那位侧身,让姓陆的先说,姓陆的却让左侧的
人先说。左侧的人摆手,说,还是请王兄先测吧。前边的那人听了,看看布帘上的
字,说,我们三人明年参加会试,你就用因果的“因”字给我测一下吧。道人听了,
左手端杯,朝自己的右食指上滴了点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因”字。手刚住笔,
抬头审那人一眼,拱手相贺,说,无量天尊,善战善哉。此乃“国中一人”之象,
君逢科考,定为榜首。姓王的听了,面露喜色,扭头对陆姓青年说,陆兄,你也出
一个字,让他测测。那姓陆的仍然摇头,说,还是让孙和先来吧。他说这话时,孙
和已凑到桌前,指着那个“因”字,说,还用这“因”字,你再给我测一测。道人
眼视那字,沉吟片刻,点头,说,君此科恐怕难中,但遇恩科,或许见捷。孙和眉
头一皱,道,这又是为什么?道人说,方才那位先生之“因”字,是无心所问,而
你的“因”字,是有心所问。“因”下加心,是个“恩”字。因之,贫道预测,君
逢恩科,定能高中。
孙和听了,频频点头,伸手拉过姓陆的青年,说,来,你来,你也来一个字。
那陆姓青年双眉紧皱,像是不情愿,从桌上拈起一支筷子,想了想,又放在“因”
字上,说,也劳驾先生用这字给我看一看吧。那道人低头,审视了好一会,抬头,
一脸歉然,说,你的筷子压在“因”字当中。“因”字中间加一直,乃“困”字之
象。恕贫道直言,你这一生,恐怕在科举上没有出路了。那陆姓青年脸上阴云一片,
说,这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那道人听了,就问,不知先生有什么祸,
看看贫道能不能解解。孙和听了,就说,好啊,好啊,我陆兄正有大事,烦请道师
用心了。他这话刚说出口,那王姓青年看看左右,小声说,这里不是说话地方,能
不能请道师酒后再另找个地方细细说明。那道人一笑,说,也好,等用罢饭,就请
诸位到贫道的住所去一次。贫道住在人和客栈。他的话音刚落,店小二已端着方盘
走了过来。那三人见了,退到另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申时刚过,只有姓陆的一人走进了道人房间。道人见了,连忙起身让座。这回,
那姓陆的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就说,我家最近涉及一大案,想请先生测测吉凶。
那道人听了,道声,无量天尊。出家之人,与人方便,与己方便。那姓陆的硏了小
道人一眼,欲言又止。小道人见了,扭身就走出房间。姓陆的这才长叹了一口气,
说,不瞒道师说,我平生也不信什么算命批八字还有这等猜字之类的游戏。不过,
今天看道师所说极有道理,也想请道师点拨点拨。道人点头,说,但说无妨。这时,
姓陆的泪水已是盈盈满眼了,说,不知道师听没听说过王树汶的案子。道人摇摇头,
但面上分明现出一种红光,说,贫道并没听说此案,愿意听先生一述。陆姓青年就
说,只是耽误道师太多的时间了。那道人忙说,但说无妨,但说无妨,正好借君一
席话,消此漫漫长夜。青年就娓娓而谈,向道人讲述了一件惊天大案。
原来,镇平县有一个胥吏,名叫胡体安。这胡体安明里是个捕快,暗里却是一
个强盗,黑白两道通吃。心黑手狠,为人狡猾,满县城里的人都惧他,甚至连知县
也让他三分。
就有一次,胡体安指使手下人,抢了一家姓赵的大户。那赵大户知道案子是胡
体安干的,也知道胡体安的关系网,索性直接上告到巡抚衙门。巡抚涂宗瀛接了诉
状,便将案子移交藩司,要求严肃处理。藩司又将案子下移知府,知府依样画葫芦,
又将此案交给了知县马翥。
马翥十年寒窗,一举成名,刚刚得到一个县令,新官上任,总想有所建树。如
是,得了知府的指示,又知道这案子是巡抚亲自督办的大案,自然格外卖力,便严
斥手下,一定在十天内破案。他哪里知道,他的那些手下人大都与胡体安有瓜葛,
能办不能办,办快还是办慢,都由胡体安说了算。
那胡体安听说巡抚发了话,吃惊不小,也不敢等闲视之,连忙找来衙门里的兄
弟,一起商量对策。最终,大家一致同意,像往常一样,买人顶凶。选来选去,胡
体安选中了自己家的小杂工王树汶。这样,诸衙役就把王树汶抓了起来。
开始的时候,王树汶并不认账。这伙衙役先是打他,后来又糊弄他,说只要他
认自己是强盗,是胡体安,不但没有死罪,而且,每天还有好吃好喝,还给他三十
两银子。那王树汶年龄小,只有十五岁,心眼又少,再加之有三十两银子,也就同
意了。
马翥听说抓住了抢劫要犯胡体安,大喜过望,也不细问,就让师爷起草文件,
说是抓到了江洋大盗胡体安,上报巡抚,以此邀功请赏。他哪里知道,此时,那真
正的胡体安已然跑到外县,又当起捕快头了。
就这样,经过了县审,经过了府审,王树汶被押进省城监狱,伸出脖子等死了。
但这些王树汶并不清楚,他还准备熬过三年两载,再出狱拿那三十两银子呢。
直到行刑那一天,在押往刑场的路上,王树汶才知道自己要掉脑袋了,吓得又
哭又喊,说,我不是胡体安,我是王树汶,他们买我顶替胡体安,答应说不杀我。
现在,为什么说话不算数,又杀我,我冤枉啊。
路两边观看的老百姓见这孩子长得又小又瘦,哪里是个做强盗的料,也都议论
纷纷。监刑官陆惺也觉得不对劲,就擅自决定,暂停行刑,自己又赶快跑到抚台衙
门,向涂宗瀛说明了情况。
涂宗瀛听了,大吃一惊,便下令由按察使重新审理。此时,王树汶讲实话了。
他说自己叫王树汶,原来是邓州人,父亲叫王季福,是个农民。他是让父亲卖到胡
体安家,做小杂役的。如是,那按察使又下文书给邓州知府朱光弟,让他找来王季
福,核实这件事。朱光弟接到文书,立即找来王季福,结果,就证明王树汶所说的
是真话。只是,还没有等朱光弟将情况反映给涂宗瀛,涂宗瀛又升任两湖总督,缺
位由河道总督李鹤年接任。此时,胡体安买人顶凶的事已吵得沸沸扬扬了。京城里
河南籍的官员听说了这件事,纷纷上书,要求重审这件案子,并说了李鹤年一些坏
话。
那李鹤年原本武将出身,人粗心粗,不太关心民事,更不耐审理案子。如今,
见京官对自己发了难,不免动了武夫脾气,便另辟路径,绕过王树汶是不是盗魁这
个问题不说,而说王树汶即使是小强盗,按强盗无论大小都处斩的法律条文,也应
斩首。据此,他认定原来判王树汶死刑并不过分。
京城里的官员听到了如此结论,一片哗然。于是,他们又纷纷上书,弹劾李鹤
年,说他制造冤狱。皇帝听了言官的弹劾,又任河督梅启照为钦差大臣,由他去审
这个案子。
这河督梅启照接的是李鹤年的任,手下的人也都是李鹤年的旧部。而按常规,
钦差审案,都是派手下人前去审理,钦差只是錟现成的。因此,那些审案的官员秉
承李鹤年的旨意,得出的结论仍如李鹤年一样。梅启照明知其中有鬼,可一想自己
年龄老了,没几天就退休了,也犯不着再得罪李鹤年,因此,也同意将王树汶定为
从犯,依旧维持原判。
这样的结果自然不能说服京城的官员们。大家一边再上折子,一边运动刑部,
建议由刑部审理这件案子。刑部尚书薛允升也相信王树汶是冤枉的,便上奏本,要
求把王树汶押解进京,由刑部审理。皇帝自然也就答应了。薛允升接了旨意之后,
就让员外郎赵舒翘主办这件案子。
听了陆姓青年的一番讲述,道人沉吟片刻,审视了那青年一眼,问,那么,你
与这案又有什么关系呢?陆姓书生闻言,眼圈就红了,哽咽着说,我就是监斩官陆
惺的弟弟陆惜。不瞒道师,我的兄长先被罢官,罢官后又不明不白地死了。是我不
服,就来到镇平,想了解一些情况,再进京上控。道人听了,说,贫道乃出家之人,
无为无不为,听你所言,我想,要翻此案,必须要先找到那个王季福,只要他一到
京,案子也就会大白于天下了。陆惜听了,说,我也知道王季福是重要人物,因此,
在上镇平之前,已花钱找了几个人看护王季福,免得杀人灭口。道人听了,喜形于
色,说,此事办得甚好。依贫道之见,你不妨就径直带着这王季福进京,到刑部告
状,也免得夜长梦多。陆惜听了,便说,听道师所言,我应立即进京方是上策。道
人并不回答,微合双目。
只过了十几天,陆惜就带着王季福到了刑部。一上大堂,他就大吃一惊,他怎
么看那个接待自己的人都像在河南遇到的那个道人。赵舒翘见了,就笑了,说,我
就是刑部员外郎赵舒翘,现在有这王季福在,此案可翻了。陆惜听了,就是叩头叩
头,也唯有叩头而已。
赵舒翘定王树汶为冤案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李鹤年的耳中。李鹤年听了,知道大
事不妙,便唤来手下的一名道员,让他进京走大学士文祥的后门。这道员是文祥的
一个亲戚,文祥把他放到李鹤年身边,请李鹤年关照。文祥听了道员的话,也不管
青红皂白,便派人找赵舒翘,说是有要事相商。
听文祥找自己,赵舒翘是又喜又惊又忧。他喜的是大学士能亲自找自己,自己
也正好借此机会结交文祥;惊的是大学士竟然能找到自己,一定是与王树汶的案子
有关;忧的是大学士找自己并进私宅,十有八九又是让他把案子翻过来,如果不翻
过来,势必会得罪这位当轴大员,没自己的好果子吃。果然,简单的几句问候过后,
文祥苦瓜着一副脸,让赵舒翘把案子翻过来。赵舒翘听了,想也不想,说,只要我
赵舒翘一天不离开刑部,这案子就一天也不能改。那文祥堂堂大学士,官居一品,
军机大臣,正大红大紫,哪里容得一个六品小官顶撞,便呵斥赵舒翘,你知不知道
你是干什么的,多大的一个芝麻官?赵舒翘便昂起头来,不愠不火,说,承蒙皇帝
恩宠,卑职赵舒翘现任刑部员外郎,位列六品。文祥一立眼睛,说,你知道我是几
品吗?赵舒翘一笑,说,皇恩浩荡,卑职知道大人是正一品。文祥冷冷一笑,说,
我看你是少不更事,目无长官。赵舒翘也不甘示弱,说,卑职吃的是皇上俸禄,就
要为皇上效劳。文祥听了,又是跺脚,又是喘粗气,点着赵舒翘的额头,说,好你
个赵舒翘,别说罢你的官,我就是要你的脑袋,也只是一句话。说罢,端起了茶碗。
知道是送客了,赵舒翘便朝门外退去。在临迈过门槛那会儿,他挺挺腰板,昂起头
来,说,我是大清国的官,不是大学士的官。说罢,昂头而去。一进家门,他先是
哈哈大笑,而后,就张罗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教书去。不料想,就在这节骨眼儿,
文祥的父亲死了,按制,他回老家守丧去了,匆匆忙忙。
如此,刑部的折子顺利递到了皇帝那里。皇帝下旨,释放了王树汶,发配了马
翥和知府,罢了李鹤年和梅启照的官。
一场冤案终于昭雪了,这让赵舒翘很开心,可也很无奈。因为一直到大案结束,
也没有抓到主犯胡体安。只是,自此以后,赵舒翘声名大震,很快被任命为五品郎
中,又被选派到安徽凤阳做知府。那一年,他三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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