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凤阳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家乡,自古以来就是一个灾害频仍的穷地方。有
一首花鼓唱得好: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是个好地方,自打出了个朱皇帝,十年倒
有九年荒。
赵舒翘上任那一年,正赶上凤阳大旱,灾民四处流窜。凤阳城里,虽然官家开
起了十几家赈灾粥棚,每天还是有饿死的人倒在街头。
这一天,视察灾情回来,赵舒翘径直走进后院。那时,赵夫人正带领几个婢女
在为灾民缝制棉衣。抬头见赵舒翘走了进来,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赵夫人一愣,
嘴唇颤了颤,却没有说出话来。她能说什么呢。这些天来,赵舒翘总是在外边跑,
每天回来,都是一身尘土,满脸乌云。
赵舒翘打量一眼夫人手中的棉衣,再打量打量因日夜赶制棉衣而眼红腮凹的夫
人,打了个唉声,道,像这样的制作,对众多灾民来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赵夫
人手没停头没抬,轻声说,我们也只是尽一点心而已。赵舒翘的鼻子就有些酸,想
了想,说,我有一事想同你商量。赵夫人手还是没有停,只是抬起头来,问,什么
事?赵舒翘说,不知这些年为官,咱家攒下了多少俸银?赵夫人不假思索,开口就
道,大概总有五千两吧。赵舒翘点点头,思忖片刻,又道,我想把这些钱都拿出来,
办个育婴堂,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老弱病残,再开上些粥棚,也好少饿死一些人,
不知你肯不肯。赵夫人听了,也不吭声,将手中的针别在棉衣上,站起身来,踅身
就朝内室走去。
很快,凤阳城里增设了一些粥棚。也是很快,赵舒翘又得到消息,说有人为了
贪污粮食,竟然在粥里放石灰,以此来增加粥的稠度。
赵舒翘听了这消息,便摇起了头。他不相信手下的人竟然如此胆大,但还是让
赵虎准备一套乞丐衣裳。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舒翘就悄悄走出后门,神不知,鬼不觉。那时,整个
知府衙门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蝉在叫,一声高,两声低的,也是有气无力,好像也
饿肚子。
走过府前大街,他就看见东边一条小街上人影幢幢,高的矮的,都朝一个方向
走去。开始时,他还有些纳闷,不知这许多人都是做什么的。但走了一会儿之后,
他就明白了,敢情这些人都是奔粥棚去的,不分男人女人,也不分老少。他们大多
衣衫褴褛,满脸灰土,有拄拐的,有爬行的,也有妇女背小孩的,也有小孩扶老人
的。他的心沉沉的,随着人流漫到了一个高门前。在那里,煮粥的大锅刚刚架起,
等粥的人已排成了长长的队伍,弯弯曲曲,像是一条破烂肮脏的带子。看看那些人
的穿戴,再看看自己的打扮,赵舒翘禁不住笑了,心里泛起一股酸楚。他上身穿的
是一件粗布麻衣,两条袖口已不见形状了,黑不黑,灰不灰,全然看不出颜色;下
边穿一条青色单裤,两膝间各有一块补丁,一块是蓝色的,一块是白色的。也是为
了更像一个要饭花子,临出门时他又从花盆里掏出几把土,抹在自己的脸上,脖子
上。如此,他就是一个十足的乞丐了。只是,他的一条乌黑锃亮的辫子没法掩饰。
无可奈何,他只好将那辫子弄乱,扑上几把黄土,再塞进脖领子里。
他没有站队,像那些真饥民一样,而是一会儿走前,一会儿走后,与人闲唠。
随着谈话的人数增加,他额上的汗水也增多了。毫无疑问,连他自己出钱开的粥棚,
也被人中饱私囊了。
在焦急和痛苦之中,总算让他等来了放粥的时间。他便站在粥锅前,也不排队,
也不要粥,只是看人将一勺勺清汤倒在一只只破碗中。这时走过来一个小吏。那小
吏走到赵舒翘身侧,伸脖,扭脸,白了赵舒翘一眼,而后伸出一只手,往后推赵舒
翘,口里振振有词,要喝粥,到后边排着去;不喝粥,就远点走着,这里不是看驴
皮影的地方。赵舒翘扒开那人的大手,说,我怎么看这粥里边掺了石灰啊。那小吏
脸立马就拉拉下来了。他一句话也不说,抬手就掴了赵舒翘一个耳光子,骂道,你
一个要饭吃的人,管得着么。赵舒翘一手捂着左脸,一手指着那小吏说,你怎么打
人呢?那小吏听了,冷冷一笑,并不答话,顺手又抽了赵舒翘右脸一个耳光子。这
时,赵虎领着几个做公的跑了过来,七手八脚就将那小吏放倒在地。那小吏犹自不
服,便喊,我是王捕快的小舅子,我看你们谁敢动我。赵虎也不客气,扯着他的辫
子说,你是王捕快的小舅子,你没看看你眼前的人是谁。他是赵太尊,赵大人。那
小吏听了,犹自不信,用一双眼睛白楞着赵舒翘。赵虎看了,两手撑腰,对着围观
的人群说,你们也许不知道,这粥棚是知府大老爷用自己的俸银开的,想不到竟也
有人敢做手脚。听了这话,众人先是面面相觑,而后就跪成了一片,叩头的叩头,
作揖的作揖,口口声声叫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这时再看那个小吏,已然瘫在
地上,浑身战栗成一团,像是拆了骨头抽了筋,再也站不起来了。
赵舒翘见身份已暴露,只好踅身朝回走去。孰料,就有一人扑倒在他膝前,抱
住他的两条大腿,仰着一张泪水纵横的脸,喊,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我有冤
枉啊,我有冤枉啊。赵舒翘低头,看出抱住自己两腿的是一个老者,年龄在六旬开
外,面色红润,穿戴亦不破旧。趁赵舒翘低头的工夫,那老者已从怀里摸出一沓厚
纸,呈到了赵舒翘胸间,口里还是一声声喊着冤枉。赵舒翘接了那老者的诉状,又
审视了那老者一眼,说,你的诉状我先拿回去看看。明天辰时你可到知府衙门听信
儿。那老者闻言,伏地就是叩头,再抬头时,已是血流满脸。
回到府中,赵舒翘先换了衣裳,又洗了一回热汤,而后走进书房,看起那份诉
状来。他越看越惊心,越看越生气,气得他连早饭也没有吃下去。
原来,凤阳属下某县有个捕快,名叫卫虎。此人年近五十,人长得五大三粗,
眼狭嘴阔。说起话来,豺声豺气;办起事来,心狠手辣;索起贿来,眼睛连眨都不
眨。如此这般,盘踞公门三十多年,他不但掠得了万贯家财,而且广纳盗寇,遍结
官吏,为非作歹,权势熏天,别说是小小的老百姓,就连堂堂的七品县令郑产,也
惧他七分,言听计从,百般巴结,极尽谄媚之能事。满县城的人都知道,捕快卫虎
是不戴乌纱的县令,县令郑产是戴乌纱的捕快。也是因为有了郑产的纵容,卫虎更
加猖獗,把抢男霸女当做了家常便饭。
这一天,卫虎带了几个爪牙,出城去寻猎美女靓妇。天将黑的时候,他们路过
一个村庄,巧不巧,就看见一个女子去拎水,打从一扇柴门里走出,蓝衣布裙,手
提一个瓦罐,朝村口的井台走去,丰丰盈盈,袅袅婷婷。
卫虎不见则已,一见就禁不住两眼发直,涎水漫流,慌忙让停了轿。跟在身后
的管家丁三见了,颠到轿前,打起轿帘,问,老爷,有什么吩咐?卫虎并不出轿,
一歪头,眼睛斜着那拎水女人,道,看见了吗,拿十两银子,送给那小娘儿们当家
的,就说我抬举他的婆娘了,让他准备准备,我明天来娶亲。说罢,身子往后一仰,
双眼微合,满脸的自在。那丁三听了卫虎吩咐,立马向小院里跑去,狗颠狗颠地。
只片刻工夫,他重新跑到卫虎轿前,说,钱送到了,大爷錟等着明天娶新人吧。卫
虎听了,哈哈大笑,笑过了,就问,那家男子可曾说什么?丁三眼睛一眯,就答,
他说谢谢大爷的恩典了。卫虎听了,摇摇头,明知丁三撒谎,也不点破,两眼一横,
说,今晚你带两个弟兄,看着点,跑了人,我要你的狗命。说罢,就让轿夫起轿。
再说汲水女人盼盼拎水回家,还没有进门,就听见屋里有哭声。她内心诧异,
慌忙放下水罐,走进里屋,就看见丈夫是了了抱着孩子,坐在炕沿上,耷拉着脑袋,
一边亲吻着孩子,一边抽泣。听盼盼走进,是了了抬起头,又失声大哭。盼盼见了,
益发糊涂,便问,好模好样的,你哭的是哪份的呢。说着,她伸出两只手来,去丈
夫怀里接孩子。是了了抹了一把眼睛,将怀中的孩子递给盼盼,说,那个卫老虎明
天就要买你当老婆了。他说着斜视着放在那里的五两银子,泪水就模糊了双眼。这
时,盼盼才看见炕沿上的银子,心里明白大祸即将临头了。只不过,她没有像是了
了那样愁眉不展,而是将怀中的孩子放在地上,踅身,上炕,就去翻腾衣柜。是了
了见了,就问,你想干啥?盼盼回头,说,走,咱们走。穷不跟富斗,民不跟官斗。
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是了了眼睛一亮,连忙也上炕帮盼盼翻腾起来。
天擦黑的时候,是了了背一个大包袱,盼盼背一个小包袱,怀里抱着三岁的孩
子,夫妻双双走出了柴门,一前一后。只是,他们刚转过房头,迎面就遇见了丁三
一伙,嘻嘻笑着,也不说话,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是了了见了,周身就哆嗦起来,
像打摆子似的。盼盼杏眼圆睁,火从中来,就喊了起来:你们这伙强盗,凭什么不
让我们上路,还有没有王法了。丁三就笑,阴森森地说,老实回家呆着去吧,好生
打扮打扮,明天就坐花轿了。这时候,就有左邻右舍走出家门,纷纷围了上来。开
始的时候,还有几人怒气冲冲,摆出一副仗义执言的架子,可一旦认出丁三在场,
立时又霜打的茄秆似的,蔫了。
见此情形,盼盼的眼眶就湿了。她把怀中的孩子递给是了了,扬头对丁三说,
你主子卫虎看中的是我,我也想开了,跟着他这样的大户,我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
贵了。我就等着他明天拿轿抬我了。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得让我的丈
夫走。我不愿意让他看见我坐别人的花轿走出家门。是了了听了,就有一种预感,
隐隐的,觉得盼盼要做出一种非常举动来,禁不住就心惊肉跳,眼盯着盼盼,目瞪
口呆。盼盼就笑,说,你走你的吧,走得越远越好,我这辈子也不想再见到你了。
说罢,就假意上前推是了了,暗中掐了他一把。是了了明白盼盼的用心,但他毕竟
是舍不得盼盼,便哭泣起来。盼盼见了,从他怀里搂过孩子,亲了又亲,送回孩子,
转身就朝院子走去,连头也不回。乡亲们见了,纷纷上前劝是了了。是了了也只好
走了,一步一回头。这时候,天色已大黑了,层层的黑云低压着黄淮大地,像扣个
黑锅底。
翌日中午,卫虎的迎亲花轿抬到了是家小院,吹吹打打,呼呼叫叫,惹得满屯
子人都来看热闹。
听迎亲花轿进了院,盼盼走出了家门,花枝招展,鲜鲜亮亮。丁三见了,弯腰
就掀开了轿帘。盼盼抬头,扫视了一周邻里乡亲;回头,亲近了一番草房土院;低
头,钻进了花轿。也不客气,也不羞怯,更不哭哭啼啼。
天上老云聚集,地上阴风阵阵。花轿走走歇歇,刚走过一半路的时候,突然狂
风大作,乱云翻滚,眼看着大雨就要倾盆。马上的丁三见了,只好带人跑进了路边
的一座大庙。这一伙人刚避进正殿,大雨连同雹子从天而降。也是无巧不成书,就
是在这时候,另一支队伍也顶着雨水从门外跑进大庙。丁三等再仔细看去,竟然也
是一伙迎亲的人。
两队迎亲的人或歇在大殿里,或栖在殿廊下,共盼着雨过天晴。谁知,这雨却
越下越大,天也越下越黑,好不容易见雨有些小的意思了,大庙外竟然响起了枪声。
庙里正惊惊诧诧之际,就听见庙墙外有人狂喊,来强盗了,来强盗了。两家迎亲的
人听了,吵吵嚷嚷,跌跌撞撞,各自夺门,落荒而去,一队朝南,一队朝北。待到
丁三押着花轿回到卫家大院时,已是二半夜了。
卫虎一见花轿进了大院,连忙让家人把新人迎进洞房。而后,他三步两步走进
新房,急匆匆,笑呵呵。但当他揭开盖头看新娘时,不禁愣了。原来卫虎迎来的新
人竟然不是盼盼。
卫虎心中纳罕,就喊来丁三。丁三一见那女子,也怔了。猛然间,他一拍脑袋,
道,有了,有了。卫虎就问他有了什么。丁三就向卫虎讲了庙中避雨的事,说慌忙
中可能抬错了花轿。卫虎听了,点点头,又朝新人盯去,就觉得眼前人比起盼盼来,
非但漂亮,而且年嫩,禁不住就心旌摇荡,走上前去,问,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
字?那女子一见这情形,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她叫国伯英,是国家庄国员外
的千金,因为父亲将她许给了经家庄的经公子,经家今日来迎亲,忙乱中可能被抬
错了花轿。说罢,立起身形,就朝门外走去。卫虎见了,就把胸脯一横,说,既来
之,则安之。你今天已进了我的洞房,就是我的人了,还往哪里走。说完,两臂一
伸,就朝国伯英走去。丁三见了,连忙知趣地走出了洞房。
国伯英见卫虎向自己逼来,一边朝后躲,一边说,你是什么人,竟敢这般大胆,
要是让我父亲知道了,还不得扒了你的皮。卫虎听了,哈哈大笑,说,你没见过卫
大爷,还没听说过卫虎吗。我要是让你爹三更死,连阎王爷都不敢留他到五更。
听眼前人是卫虎,国伯英禁不住就心惊肉跳。但她并不气馁,大声斥责卫虎道,
我国伯英是个清白女子,断不会屈从你的淫威。倘若你真敢用强,我只有死而已,
绝不苟且偷生。
听了国伯英的话,卫虎眨巴眨巴眼睛,一时间手足无措。正在这时,他就听见
了一阵敲门声,乱乱地,咚咚地,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惊心动魄。卫虎正在气头
上,就走出房门,大声呵斥,快看看去,是什么人活腻歪了,深更半夜地,敢砸我
卫虎的大门。他的喊声刚落,就有两个家丁朝前院跑去。
过了一会工夫,丁三从前院跑了进来,气喘吁吁,说,不好了,不好了,经家
庄出人命案子了。卫虎听了,嗔怪地道,天塌下去了?地陷下去了?看把你吓得那
个兔崽子样。丁三怔了怔,又说,那经家庄经中天被新娶来的儿媳妇给杀了。卫虎
听了这话,益发不满意了,便说,他死不死的,跟我有啥关系,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的。丁三翻了翻眼皮,说,杀人的那个新媳妇,就是大爷抢的那个叫盼盼的女子,
杀完人她也自杀了。卫虎听了,这才一皱眉头,道,听你这么说,此事倒真的跟我
有点关系了。丁三就说,怎么没关系,人是你抢来的,你不抢能杀人么。卫虎眯起
一双眼睛,问,你怎么知道那女子杀人了?丁三说,刚才经家的大少爷找上门来了,
说是请大爷过去看看。我想今天是大爷的好日子,就把他打发到县城去了。卫虎听
了,沉吟了片刻,说,依你的想法,现在怎么办?丁三说,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快派
人把那女子的尸体移走,免得留下后患。卫虎听了,脸立刻沉下来了,说,那你现
在不赶快动手,还等到天亮不成。
第二天辰时刚过,县衙外就有人击起了鸣冤鼓。县令郑产升堂,喝令衙役带上
鸣鼓之人。转眼之时,一行三个人就跪在了大堂上。郑产朝下望去,只见三个人都
在二十左右的年纪,满脸的汗水,满身的污泥,还不住地朝下淌着泥水。郑产见了,
纱帽一振,问,你们所告何事,如实诉来,本县大老爷为你们做主。其中一个年轻
人抬起头,就说,小民姓经名有,是本县经家庄人氏,昨日娶妻,不料新媳甫进家
门,就将小民之父经中天刺死,新媳亦自刭身亡。郑产听了,就摇头,说,岂有这
等之事,你仔细向本县道来。那经有听了,一边哭泣,一边讲述了事件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经家庄的经中天和国家庄的国发都是当地的大户,家资百万。早些年,
国发将自己的女儿国伯英许给经中天的公子经有为妻。打从前年国伯英及笄,经员
外经中天就张罗着将国伯英娶过来。不料,那国发迷信,总想着自己女儿是木命,
而经有是火命,火能克木,怕女儿嫁过去吃亏,因此上一拖再拖。最后,拖得经中
天沉不气了,就自己订了婚期,扬言到时候国家不送人,他经家就另聘他人。国发
事出无奈,到了正日子,只好如期嫁女。只是他越想越窝囊,因此上送女到半道,
便假托身子不舒服,嘱咐管家国和几句,自己打道回府了。
迎亲队伍走进经家大院时,夜已经大黑了。国和等送亲的人被邀至大厅,喝酒
吃菜;花轿则被一帮女眷簇拥着,在洞房前落了轿,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岂知,
刚从花轿里走出来的新娘,一见经中天,就破口大骂,老强盗、老流氓的不住嘴。
一边骂着,一边探怀,摸出一把杀猪刀来,冲着经中天的胸膛就捅去。事发突然,
周围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新娘刀横向自己的脖子。片刻之时,两具尸首倒在院中,
喜事变成丧事,经家前院后院哭声一片。前厅的国和等闻讯,也没来得及看看死者,
就慌忙奔回国家庄报讯去了。经有则叫人把经中天抬至大厅,将新娘移至后花园,
自己带着两个家丁,连夜赶往县城告状。
听了经有的讲述,县令郑产觉得蹊跷。他眯起老鼠眼,手拈山羊胡,琢磨一会
儿,这才问道,依你所说,这人是你新过门的媳妇杀的了?经有答,小的不敢撒谎,
这是小的亲眼所见。郑产又问,如此说来,你们国经两家一定是另有冤仇了?经有
答,除了他国发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迟婚期外,实在也没有别的过节。郑产摇了摇头,
一脸山重水复,说,这也就怪了。按常情讲,仅仅是如此纠葛,也犯不着杀人啊。
他这样说,习惯地朝侧瞄去,想询问卫虎,这才想起卫虎带人下乡办案去了。如此,
他只好带着一名仵作,一名刑书和两名衙役,直扑经家庄。谁又料到,当郑产等人
到后花园验尸时,那女尸已然不见了。这让郑产起了疑心,回头问经有,人呢?经
有丈二和尚,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就问身后的家丁。家丁则面面相觑,也是大眼瞪
小眼。郑产见状,踅身就走人。急得经有跪在湿地上,一个劲地乞呼: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你一定要给小人做主啊。那女子杀人,真的是小人亲眼所见。不信,
大老爷可问这满院男女。郑产正沉吟时,打从前院走进来了卫虎。郑产一见,便将
尸身失踪的情况讲给了卫虎,问他怎么办。卫虎早有准备,张口就说,此事好办,
待我将国发那老东西抓回衙去,管他要人,不就结了么。郑产还是不放心,追问,
抓一介乡绅,你用什么罪名?卫虎不以为然,道,只用一个纵女杀翁、移尸图赖的
名义,我就可将他绳之以法了。
翌日,国发被带到了县衙门。大堂上横陈着几套夹棍大板,阴阴森森;直立着
两行皂班衙役,狰狰狞狞。国发一被押到大堂上,双腿先自软了,不待呵斥,便跪
在了石地上。卫虎见了,便是冷冷一笑;郑产见了,也是喜上眉梢。他就知道,此
案好审了,张口便问,你叫什么名字,是何方人氏?国发道,草民国发,乃城东国
家庄人氏。郑产又问,是你教唆你的女儿杀死经中天的吗?国发答,小人不敢。郑
产听了,勃然大怒,一拍惊堂木,喝道,不是你指使国伯英杀人,又是谁指使的?
国发说,这人断断不是小女伯英所杀。我家伯英虽说性格倔强,但知书达礼,绝不
会做此伤天害理之事。这里边或许另有情节,否则的话,我家伯英哪里去了?还请
大人为子民做主,追查元凶,以正国法。郑产听了,从椅子上站起来,道,本官还
没有问你把凶犯藏到哪里去了,你反倒向本官要起人来了。难道不是你纵女杀人,
而后又逃逸图赖的么?国发不服,就道,大老爷有什么凭证说是小女杀人,又有什
么证据说草民唆使小女逃逸图赖?听了国发的反问,郑产的脸上就热出一阵阵红,
冷出一阵阵白,水冰火热。他站起身形,道,大胆刁民,不打如何肯招。来人啊,
一给我重重地打三十大板。听了县官的吩咐,立马走过几个衙役,动作娴熟,如虎
似狼,撂倒国发,一五一十就打了起来。可怜那国发,半辈子养尊处优,哪受过如
此痛楚,三十大板过后,已经瘫倒在地。郑产皱皱眉头,又是喝问,你到底是招也
不招?国发挣扎一会儿,抬起头来,有气无力地说,招,招什么招,草民没做的,
如何能招,除非是屈打成招,像葛毕氏和杨乃武一案。郑产听他说起杨乃武一案,
明明白白地将自己视为贪官,更加恼火,大喊一声,来人啊,再给我用夹棍。国发
一听,周身就哆嗦起来了。他仰起头,一声长叹,道,想用什么刑,你尽管用吧,
只要一口气在,我是不会屈招的。
一阵夹棍过后,国发昏过去了。就有衙役端来一铜盆凉水,泼在了国发头上。
隔了一会儿,国发苏醒了,气喘如丝。郑产见了,怕出人命,就有退堂的意思。卫
虎见了,却说,没想到这老东西,嘴巴这么硬,我看大人不妨试试一品衣。郑产就
问,什么叫一品衣?卫虎轻轻一笑,说,这是小人新发明的一种刑具,它是由薄铁
做成的一种衣裳。用的时候,先放在火上烧红了。然后再扒掉人犯的衣裳,给人犯
穿上,顿时就会皮焦肉熟,任是铁打的汉子也万难承受。郑产听了,周身一阵哆嗦,
说,亏你会琢磨,这般酷刑,如何叫一品衣?卫虎狰狞出一脸坏笑,道,老爷试想
想,倘若大爷用此一品衣,个个案子都能拿下来,步步高升,还愁当不上一品大官
么?郑产听了,点点头,说,既然如此,你不妨取来,就用上一用。他二人的一问
一答,倒在地上的国发听得一清二楚,禁不住毛骨悚然,还没等看见一品衣什么模
样,便哀号道,大人无须用刑,小人都招了也就罢了。
画了押的国发被押在死囚牢里。只不过,承认移尸的国发却总也找不到尸身,
今天东村,明天西庄的,像是没头的苍蝇乱撞。卫虎见了,心里暗自高兴,一回回
通风报信,借机骗取银两。
这日午后,管家国和买通牢头,来探望国发。主仆二人先是相抱痛哭,哭过了,
国和就告诉国发,这些天送给了卫虎多少银子,送给了郑产多少银子,不过,只见
他们收银子却不见案子有转折的苗头。国发听了,就打了一个唉声,长长的,说,
我看你也就不要再送银子了。这些天思前想后,我已然明白了,我们这是中了人家
的圈套了,再花银子也是枉然。当今之计,你要千方百计找到伯英,无论是死的,
还是活的。否则的话,我就是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国和就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因此上,这些天来,起早贪黑,忍饥挨饿,也走遍了几十个村庄,只是未见小姐踪
影。不过,我倒打听到了另一件事,或许就有一线希望。国发听了,眼里流出了一
线亮光,问,你打听到了什么事?国和道,有一天,我访到是家堡,听人说,那堡
里有一个叫是了了的妻子被卫虎抢走了,是了了带着孩子远走他乡,也不知躲到什
么地方去了。国发听了,就摇摇头,道,此事你知道也就罢了,咱祖坟还哭不过来,
哪有心情再去哭乱坟岗子。何况,那卫虎的事,哪个敢管。国和听了,摇头,道,
我总琢磨着,这事与我家小姐的事有些牵连,说不定就是那天咱家小姐上错了花轿。
不管如何,我总须下一番工夫找到小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说不定就有个水落
石出之日。国发仰天长叹:但愿如此。说罢闭上了眼睛。
自打主人身陷牢狱,国和便发誓找到国家小姐。开始的时候,他想尽办法接近
经家的人,不惜赠予银钱,向其家丁询问国家小姐,可人家不是说不知道,就是说
没看清楚,但有一点肯定的是,有个女人真的杀了经中天,也真的自杀身亡。再问
杀人者的去向,就更无人知晓了。后来,他再四处奔走,又探听到了卫虎抢盼盼的
事。于是,他又开始接触卫家的人。只不过,卫家的人一个比一个谨慎,老鼠畏猫
似的,他想尽方法,也探听不出一点破绽来。万般无奈,也只好四处游走,希冀能
有一个收获。也是苍天不负苦心人,就有一日,竟被他看见一个女子,长得非常像
国家小姐,在运河的一条船上。那时,他正好坐的是上行船。发现这一情况后,国
和连忙让船家掉转船头,尾追了上去。当两船相近时,他就看见国伯英朝他摇头,
示意他不要靠近。国和见了,一阵阵喜,一阵阵忧。喜的是,老天开眼,终于让他
寻到了国小姐,主人的冤枉或可昭雪了;忧的是,国小姐尚在恶人掌握之中,倘有
疏忽,非但国小姐性命有虞,主人更无出头之日。
向晚时分,载国小姐的那条船靠了岸,四个人簇拥着国小姐走进了一家酒店。
国和见了,也连忙让船家停了船,跟着走进了那家酒店。
进了酒店,国和在厅堂一个空座坐了下来,想听那伙人都说些什么。孰料,那
伙人并不多言多语,只是大吃大喝。再看国小姐,也只管低头用饭,好似不认识国
和。国和一边喝酒,一边思考着对策。过了一个时辰,他看那伙人有结账的意思了,
就抢先一步走到柜台前,替那伙人付了账。内中一个红脸大汉见了,吧嗒吧嗒嘴,
也跟了过来,拍了拍国和的肩头,说,看这位老兄的样子,还是个阔绰人,肯不肯
多出些银两,我们卖给你一个尤物。国和听了,不禁一阵心跳,但他表面不动声色,
佯装糊涂,打量了那三人几眼,上上下下,又愣头愣脑地问,你们一个个赤手空拳,
有什么尤物可卖呢?那大汉一甩头,眼睛瞄着国伯英,说,看见了吗,那可是雏儿。
国和眼睛就色了,眯眯地,问,你想要多少银子?那大汉跷起一个拇指,支着自己
的下巴,歪头,斜觑着国和。国和摇头,眯着一双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托起了自己
的下巴。那大汉就白了国和一眼,人好,还差那二百两银子么。说罢,踅身就走。
国和见了,连忙拉住他的衣袖,说,成交了。说罢,就随那大汉走到饭桌前,打从
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呈给那大汉,而后,扯了国伯英衣袖就走。国伯英则佯做委屈,
挣挣扎扎,哭哭啼啼。一出了酒店房门,国伯英就说,快跑,免得他们后悔。言罢,
就随着国和朝河边跑去,左摇右晃,扭着一双小脚。
二人刚一上船,国和立马让船家开船,扬起孤帆,顺流而下。国伯英惊诧地问,
我们回家,应逆水才对啊。国和就笑,说,逆水行船太慢,要是让他们追上就糟了。
为了防止节外生枝,我们不妨先顺流而下,找一个僻静处下船,再另寻一条陆路。
三星西斜时分,他们在一处杨柳岸下了船。而后,国和雇了一辆驴车,又重走
回头路。在驴车上,国伯英向国和讲述了这些天的遭遇。
原来,卫虎意外抢到了国伯英之后,先是好言相劝,伯英不从;又欲行强,伯
英更是不从。最后,图穷匕见,卫虎竟然动起了刀子。不料伯英竟引颈相向,欣然
受之。卫虎见再也无法使伯英就范,只好吩咐几个心腹之人,让他们将国伯英卖到
秦淮河去。依着他本来的意思,是杀人灭口。但丁三摇脑袋,说,量她一个小女子,
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即便有个一差二错,我家主人又何惧之有。丁三嘴上这么说,
心里却另有打算。依他的经验,像这种卖人的收获,卫虎多会赏给自己。如此这般,
就有了国和同国伯英相遇之事。
听了国伯英讲了自身遭遇之后,国和也向她讲了她走后发生的事情,并告诉了
她国发现在的处境。国伯英听了,当即昏了过去。隔了好一会,伯英醒来,徐徐地
说,当今之计,我只有上衙门告状,拼死一争了。国和就道,小姐告状,我自然跟
随,倘若此冤不伸,愿随主人于九泉之下。伯英柳眉轻凝,说,既然这县官与卫虎
沆瀣一气,我们一起过堂,恐怕双双被拘,到那时,想上控都没人了。依我的意思,
是我到县城告状,你去凤阳府告状。国和听了,心中就暗自佩服小姐的聪明,说,
这些天来,我已找到了被抢盼盼的丈夫是了了,他已答应等我消息,随时到县城告
状。此外,我也说服了经有,他答应一旦小姐能现身公堂,他将当堂认证,决不食
言。现在所差,就是找不到死者,也就无法能证明那死者就是盼盼。国伯英听国和
提到了经有,杏核眼就有些湿润,长叹了一口气,说,如果知府大人是清官,眼前
的人证也就够用了;倘若那知府是个贪官,你就是找来那女子的尸身,又有什么用
处。说罢,又是低声啜泣。国和沉默了好一会儿,也只好同小姐告别,自己一人走
上了通往凤阳府的官道。巧不巧,他刚进凤阳城,就碰上了赵舒翘粥棚私访,便将
一纸诉状直接递给了赵舒翘。
第二天,国和没等到辰时就找到知府衙门。谁知,他刚一来到大门外,就被一
个人请进了后院。那人就是赵虎。在书房,赵舒翘又让国和从头讲了一遍事情的始
末,最后,决定亲自去解救国发。
这天,郑产刚欲退堂,打从衙门外跑上一个人来,气喘吁吁。郑产正怔间,一
个女子已然跪在大堂之上,高呼冤枉。郑产纳闷,只好重新落座,问,你有什么冤
枉啊,慢慢道来,本县为你做主。国伯英就讲了自己被抢到卫虎家的经过,讲了她
并没有进经家大门,因此上,也就不可能杀死经中天,讲得有条不紊,一字一板。
最后,她请求郑产为她和父亲伸冤,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听了国伯英的讲述,郑产额头就沁出了一层汗水,眼睛又溜向卫虎。卫虎见了,
就走到公案前,低声说,这刁女子明明白白是杀人之后,畏罪潜逃,如今却来诬告,
老爷万万不能听她花言巧语。郑产听了,立即明白了卫虎的用心,点点头,抓起惊
堂木,重重地拍在公案上,道,好一个刁女,快快招来,你是如何杀了经中天,又
是如何逃走,今日又是为着何事前来本堂诬告。
国伯英听了,反倒镇定了。她挺直细腰,面如霜月,神似清雪,道,民女不曾
杀人,也不曾逃逸,请大老爷秉公断案。郑产听了,两眼一斜国伯英,道,来人啊,
给我用拶。国伯英听了,从地上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伸出双手,道,大老爷弄
权,自可用刑;但小女子有理,自然要申辩,想要屈打成招,那是痴心妄想。国伯
英的话还没有讲完,几个衙役已窜了上来,排夹紧绳,就给国伯英上了拶,麻麻利
利。此时,但见国伯英先是汗水满面,而后是周身颤抖,再以后,只听她狂喊一声,
人就倒在地上,昏厥过去了。郑产见了,只好宣布退堂。卫虎跟了上去,让郑产明
天给国伯英用一品衣。郑产道,她一个女子,如何用得这种酷刑。卫虎嘿嘿一笑,
说,难道大人就不想官居一品了么。郑产说,我何尝不想升官,只怕太尊追究起来,
不好收场啊。卫虎说,倘使用一品衣,人非死即招,你何惧之有。退一步讲,就是
他赵知府真的不识好歹,自有我去打点,我就不信这世上真有包公。郑产听了,脸
上黑下来一片乌云。
第二天,国伯英杀翁案又重新开庭了。大堂之上,杀气腾腾;大堂之下,人挤
人拥。许多人都想看看民之父母将如何审理这件杀人大案,尤其杀人者是个女人,
而且又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一阵静堂声响过,身锁双枷的国伯英又被带上堂来。卸掉枷后,国伯英就坐在
了平地之上,头发凌乱,面色蜡黄,但脸上却现出微笑,淡淡的,似隐似现。大堂
外就有一片哭声传来,时起时伏,不绝如缕。
依旧是问姓氏,依旧是问住处,依旧是照样画葫芦,正大光明,一丝不苟。该
走的过场走过之后,郑产一拍惊堂木,喝道,刁女国伯英,有人控你杀人一事,我
劝你今日就招了罢,免得皮肉受苦。伯英抬头,说,民女未曾杀人,断不能招承。
郑产一拍惊堂木,道,今日再不招供,我就让你尝尝一品衣的厉害。伯英抬头,杏
眸瞥了郑产一瞥,说,民女只有一死而已,决不屈招。郑产闻听,恼羞成怒,便令
准备一品衣。卫虎听令,连忙命人抱来一堆木柴,在堂上点燃了;而后,又命四个
衙役用四根长铁钳,夹起四片铁衣,架在火上烧了起来。顿时间,大堂之上,烈火
熊熊,浓烟滚滚;大堂之下,人人惊惧,鸦雀无声。堂上堂下,除却木柴噼噼啪啪,
烟火轰轰烈烈,没有一点声响。再看那女子国伯英,此时竟不动不摇,红光满面,
神情肃穆,形似一尊菩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但听得大街上有人高呼:知府赵大人到。人们正愣怔间,
一顶大轿已轰然落地。轿帘掀处,打从轿里走出赵舒翘。他面带微笑,从从容容,
走上了县衙大堂。堂上郑产早已跪在地上,莫名其妙,战战兢兢。
赵舒翘弯腰,拉起郑产,说,老兄太忙,今日姑由兄弟代理案件,如何?郑产
唯唯诺诺,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赵舒翘也不等他答应,人已坐在了正堂之上。
落座之后,赵舒翘先看了一眼跪在堂上的国伯英,又扫了一眼堂外百姓,道,
有能证明这女子身份的人没有,如有,请上堂来。他的话音刚落,从人群中走出国
和。他三步两步走上堂,跪在了平地之上。赵舒翘微微颔首,问道,你姓甚名谁,
家居何处?国和道,小的姓国名和,家住国家庄。赵舒翘又问,你认识堂上这个女
子吗?国和道,小的认识这位女子,她是小的主人国有的小姐,名叫国伯英。赵舒
翘点点头,又面向堂下,问,出首的经有到了没到?人群中立马走出了首告经有。
他走到堂上,小心翼翼,跪在了地上。赵舒翘就问,你可曾亲眼看见那个杀人女子
么?经有答,小的亲眼所见。赵舒翘就问,你再好生看看,杀你令尊的可是堂上这
女子不是?经有张嘴就答,不是。赵舒翘双目微合,道,你报你亲眼所见,那女子
手刃你令尊之后,又当场自刎,此话是真是假?经有道,小人不敢打诳,那个女子
当场自杀,是小人打发家丁抬到后花园之中,等待官府来人验明正身的。赵舒翘一
笑,道,你再看看,眼前这女子是不是那个自刎之人。经有仍不看国伯英,答,不
是。赵舒翘道,如果此女是那杀人元凶,即使不死,颈上当留下刀痕。他一边说,
一边站起,绕过公案,走到国伯英面前,道,抬起你的头来。国伯英闻言,扬起脖
颈,杏眸盈泪。赵舒翘略一打眼,便道,众人皆可看见,此妇颈如凝脂,何曾有半
点刀痕血迹。言罢,俯身,对着经有说,有妻如此贤淑,又深明大义,你是何等有
福之人。听本官一句话,待服阕之后,仍娶此女为妻,实乃家中不幸之大幸也。那
经有听了,抬头扫了国伯英一眼,又慌忙跪地叩头,像捣蒜一样,也不知是给赵舒
翘,还是给国伯英。此时,赵舒翘已走回案后,猛地一拍惊堂木,大声喝道,来人
啊,把罪犯卫虎给我绑起来。卫虎还在懵懂之时,已被几个兵丁捆了起来,三下五
去二。卫虎不服,大嚷大叫:敢问知府大人,卑职所犯何罪?赵舒翘听了,怒火中
烧,道,你是何等之人,无品无阶,竟也敢狂称卑职,真不知世上还有羞耻二字。
你要问我为什么要办你吗,让我告诉你吧,你贩卖私盐,抢男霸女,勾结强盗,逼
良为娼,无论哪一条,都够死罪。卫虎就嚷,空口无凭,你说话要有证据。赵舒翘
就道,证据就在眼前,难道这国小姐不是你抢去的吗。卫虎一摇头,说,不是。赵
舒翘又问,那么民女盼盼是不是你抢走的?卫虎还是一抖眉毛,说,不是。他的话
音刚落,就从大堂下走上来是了了。他怀里抱着孩子,跪下,说,请青天大老爷做
主,小的就是盼盼的夫婿是了了。小的老婆就是这卫虎给抢走的。赵舒翘瞪着卫虎,
道,这回你还有何话可说。卫虎一摇脑袋,轻蔑地一笑,说,他是诬告。赵舒翘听
了,咬了咬牙,恨恨地道,人证就在面前,你尚敢如此抵赖。看来像你等蠹吏,不
打也未必肯招。说罢,赵舒翘就让衙役重打卫虎四十大板。四十大板过后,卫虎勉
强站起,摇摇晃晃,睁起两只三角眼,瞪着赵舒翘。赵舒翘并不回避,道,你到底
招也不招?卫虎一昂头,说,不招,不招,就是不招,看你能奈我何。赵舒翘冷冷
一笑,道,听说你发明了一种刑具,叫什么一品衣。本官尚没有见识过,今天倒要
长进长进。说罢,就让兵丁再去抱柴,重新点旺堂上那堆已经熄灭了的火。卫虎见
了,就大叫,好你一个赵舒翘,你就是整我一个死刑,等待秋决,也须三个月,我
想要你一条命,不出三旬。赵舒翘闻言,哈哈大笑,说,未来之事,留与未来之人。
今天本官倒先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说罢,他双目一合。几个兵丁见了,立马走
上前去,就扒卫虎衣裳。卫虎两膀一晃,眉毛一立,说,不用侍候,大爷我自己会
脱。说罢,乱扯下自己的衣服,晃动着厚厚的一身白肉,乜斜着赵舒翘叫嚣:你今
天敢给我上一品衣,我明天就让人扒你皮。赵舒翘听了,并不睁开眼睛,嘴角抿出
几分轻蔑。此时,四个兵丁各操一根长夹,夹着一品衣,就朝卫虎走去,一步步,
小心谨慎,怕铁衣掉下来,烧了自己的脚。卫虎眼盯着那红彤彤的一品衣,一身白
肉颤动起来,就在那一品衣即要上身时,他妈呀一声,人瘫倒在地上,怪叫:不要
动刑了,我全招也就是了。卫虎嚎罢,扫了赵舒翘一眼,哑着嗓子说,我卫虎今日
就算栽在你的手里了。不过,他鼻子哼了一哼,又接着说,不过,我敢保不出半月,
我这个案子就会翻过来。赵舒翘微开双目,哼了一哼,道,我也敢告诉你,只要我
赵舒翘在凤阳府一天,此案就一天不可翻。卫虎脖腔后就透出一股凉气。他一眯眼
睛,细声说,大老爷要识趣一些,饶了我卫虎这回,我会保你步步高升,直至穿上
一品朝衣。赵舒翘一笑,说,能不能官居一品,是本官的造化,但今日你敢不如实
招供,本官就让你先穿一穿一品衣。这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罢,他
整整顶带,站立起来,宣读判词:国发、国伯英无罪,当堂开释;卫虎作恶多端,
民愤极大,带回府衙,再行审理。他的判词刚一结束,知县郑产已然瘫倒在地。堂
外百姓却欢声雷动,就有几个拥上大堂,跪了下来,一哄声高喊冤枉,请青天赵大
老爷做主。
赵舒翘前脚将卫虎带到凤阳府,给卫虎说情的人后脚就跟上来了,一个接一个,
从道台、臬台,藩台,一直到京城里的六部。赵舒翘全然不为所动,而且,每有一
次说情,他都要提审卫虎,重打三十大板。就有一次,赵舒翘连夜升堂,又痛打了
卫虎五十大板。卫虎心里诧异,就问,你为什么夜里打我。赵舒翘一立眉毛,道,
因为刚才我的小妾替你说项。卫虎听了,就摇摇头,自言自语:大清国真有这等清
官。
又过了不长时间,赵舒翘得到京城里的密报,说是朝廷已有了升他任浙江温处
道的旨意。得讯之后,他连夜堂审,杖毙了卫虎,以免留下后患。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