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离开凤阳之后,赵舒翘官星高照,一路走红,由浙江温处道升布政使,再由布
政使升江苏巡抚,仅仅十几年的工夫,就做到刑部尚书,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充军
机大臣,位极人臣。也就是在他的仕途达到顶峰的时候,他的人生也走到了终点。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八国联军打进了北京,西太后挟光绪帝逃到了西安,赵舒
翘也随着西太后回到了故乡。这年闰八月七日,留在北京城负责同八国联军谈判的
李鸿章联名刘坤一、张之洞和袁世凯上奏,说,“德(德国)新使(新任大使)致
臣之洞电,必欲先办主持拳党(指义和团)之人而后开议。各国总领事等所言皆同。
是知各国公愤所在,断难偏护”。而在李鸿章等人开列的名单中,依次是统帅义和
团的庄亲王载勋、协办大学士刚毅、右翼总兵载澜、左翼总兵英年,而后便是庇纵
拳匪的端郡王载漪、查办不实之刑部尚书赵舒翘。
听到这个消息时,赵舒翘正在书房看书。他先是一愣,又是淡淡一笑,心也就
放宽了。而后,他身体后仰,让脑袋靠在太师椅背上,微闭双目,思量起这几个月
的所作所为,怎么想,自己也没有什么大碍。依他的想法,在整个义和团事件中,
在朝廷商讨对八国联军的对策时,他所做的,能被八国联军当做口实来惩办他的,
也不过两点。而且,在他看来,这两点都微不足道。
他还记得,是夏天的那阵,京津地区闹起了义和团。慈禧命令他到涿州去解散
义和团。从骨子里来说,他是同情义和团的,更赞成义和团提出的“扶清灭洋”的
口号。但既然老佛爷要解散义和团,他也不想在这件事上有什么作为。只是,前脚
他刚到涿州,后脚刚毅又跟了上来,主张利用义和团攻打外国使馆。他知道刚毅在
西太后眼里的位置,更知道刚毅比自己权重,因此上,也就附和了刚毅。“要办,
也只能办刚毅这个首犯,自己无论怎么看也是个从犯,又能如何呢。”赵舒翘这样
想过之后,两个眼角里流出一丝笑意,禁不住点点头。
另外还有什么呢。赵舒翘又想起,当八国联军兵集大沽,意欲进攻北京之际,
慈禧曾几次召集六部九卿,商讨战和之策。当时主战主和两派争论得很厉害,甚至
气得主战的西太后拍桌子,主和的光绪帝痛哭流涕。但在这几场战和之争中,他赵
舒翘并没有多嘴,只是当慈禧单召时,自己搞了个折中,说是不如先战,倘战不利,
再议和不迟。可就凭这点,也够不上治罪啊。
赵舒翘越想心里越踏实。他睁开眼睛,目光移向了正墙上挂的一块匾,脸上现
出了红光。那是慈禧赐给他的,上面镌着老佛爷亲笔书的四个大字:镜清光远。他
知道慈禧对自己恩宠有加,也决不会因小过置他于死地。他这样想着的时候,长长
地吁了一口气。虽说如此,他还是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朝书房外走去。
在门前,他看见了赵虎,便让赵虎去找陆惜,请陆惜去北京城打探消息。那阵
儿,陆惜早已投奔赵舒翘门下做了幕僚,成为赵舒翘的心腹。二十多年的宦海生涯,
使赵舒翘养成了谨慎的性格,做什么事情,都多往坏处想。
赵舒翘想得不错,对慈禧的估计也不错,但他错估了八国联军的势力,八国联
军对慈禧的影响。也正是由于外国势力的胁迫,九月二十二日,慈禧明确谕示,
“刑部尚书赵舒翘,查办拳匪,次日即回,未免草率,惟回奏尚无饰词,着革职留
任。”这道谕旨下来之后,感激得赵舒翘痛哭流涕。他先是对着慈禧赐给他的那块
匾跪拜,而后,匆匆进行宫谢恩。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十二月十九日,李鸿章等人又致电行在军机处,称
:“今日十一国使臣会议惩办祸首,其现存各员,均应予以死罪,以谢天下各国。”
慈禧看了这个电文,老大不高兴。她怕洋人,可她也恨洋人,更怕失面子。如此,
她告诉军机大臣,给李鸿章等人下谕旨,说:“和局大纲第二款内载有分别轻重之
说,今忽改称均应论死,则原定条约不足为凭,实属自相矛盾,着设法探明反复之
由,密速电奏为要。”这道谕旨刚发出去两天,慈禧怕李鸿章等人一味听从外国人
的指示,便再一次下旨,说:“惩办祸首一节,此次照会竟系变本加厉,自应极力
剖析。”
慈禧的这几道旨意,赵舒翘自然知道,也暗自得意。殊不料,没隔几天,十二
月二十三日,李鸿章又致电行在军机处,称:“据各国使臣会衔照称,赵舒翘应斩
立决。”迫于压力,十二月二十五日,慈禧不得已下诏:“革职留任刑部尚书赵舒
翘,平日尚无嫉视外交之意,前查办拳匪亦无庇护之词,惟究属草率贻误,加罪定
为斩监候罪名。”这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死刑缓期执行,也对生命无有大碍。
慈禧下这道诏书的时候,赵舒翘正把陆惜迎进了客厅。陆惜一进客厅,两眼的
泪水就止不住地流了。赵舒翘还以为他是为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而伤心。孰料,陆惜
告诉他的竟是一个更坏的消息。据陆惜在京城打听到的信息,说李鸿章很听一个亲
信幕僚的话,而这个幕僚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被赵舒翘参掉了的李鹤年的公子。李
公子对赵舒翘怀恨在心,便利用李鸿章对自己的信任,趁机让李鸿章置赵舒翘于死
地。这样,既讨好了洋人,又清除了一个对立面。李鸿章听了他的话,才借洋人的
口气,一个折子接一个折子逼老佛爷,非要赵舒翘的命。
听了陆惜的情报,赵舒翘哈哈大笑,笑得身边的几个人目瞪口呆。笑过了,赵
舒翘对陆惜说,我和李少苓(李鸿章,字少荃)虽时有摩擦,但那都是为了社稷江
山,如果说是结了仇,也是公仇,而不是私仇。我想他李少荃断不会借此机会加害
于我。他的话音刚落,门外一片喧哗。大家正疑惑时,来宣旨的人已冲进了大院。
赵舒翘听了圣旨,又是仰天大笑。他在刑部任职的时间最长,深知这斩监候的内涵。
想,说不定什么时候,大局稍有回转,他所信赖的老佛爷还会把他从大牢里放出来。
让他坚信这一点的根据还有,慈禧并不把他投进大牢,而是让他呆在家里,也就是
软禁了。
斩监候的罪名很重,生死未卜,但大家都知道慈禧对赵舒翘好,也都想赵舒翘
还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所以,不但不疏远他,而且还来看他,每日里车水马龙,
热热闹闹。只可惜,西安这边的人对赵舒翘仍抱有幻想,京城那边的人却变本加厉,
必欲置赵舒翘于死地而后快。就在十二月二十九日,也就是辛丑年春节的前二天,
李鸿章等又致电行在军机处,称:“倾,萨使(英国大使萨道义—作者注),派其
参赞杰尔逊来告:接政府回电,赵舒翘不允减死,且无论有无证据,必欲治死。朝
廷若再护庇,祸将及身。”慈禧听了这样的话,再也不敢坚持自己的意见了,只好
第三次下谕:“为大局计,不得已只可赐死。”
慈禧已下处死赵舒翘旨意,李鸿章等人怕事有变化,第二天又致电慈禧,说:
“或有为赵称冤者,勿为局外摇惑。”事出无奈,慈禧不得不再下旨意:“兹定初
三日降旨,初六日惩办。”慈禧的这道旨意一经传了出去,舆论哗然,西安士绅三
百多人联名为赵舒翘鸣冤,送到军机处,市面上更是纷纷传言,说假如赵舒翘被斩,
将会劫法场。慈禧怕闹出大乱子,不得已又第五次下诏。光绪二十七年一月三日,
大年初三,赐赵舒翘自尽,并派陕西巡抚岑春煊监刑。
尽管是动乱之世,因远离战祸,又有皇帝驻跸,西安城的辛丑年春节仍然是热
热闹闹。已是大年初三了,大街小巷仍可听到爆竹声,虽说稀稀拉拉,也让人感到
一种节日的气氛。
没有节日气氛的只有赵府。因慈禧已下了死刑的诏书,上赵府的人寥寥无几,
显出了与往常不同的冷清,整个上房下房,都是鸦雀无声,死一般的沉寂。此时,
赵府的人大多都到书房里去了。他们是去给赵舒翘送行。慈禧派来监刑的陕西巡抚
岑春煊已到了赵舒翘的书房,在等待着赵的自尽。
死到临头,赵舒翘仍然不相信自己会死。他踱着方步,就在书房里绕着圈子,
每转到那块匾前,都要停住脚步,仰面看看,而后再踱步。他相信慈禧会重下一道
旨意,赐他不死。他对此坚信不疑,因此,他先是派赵虎去打探消息。赵虎得到的
是不能免死的信息,先在外边大哭了一通,而后再抹去眼角的泪花,回府里说是没
有听到什么消息。赵舒翘听了,微微点头,对岑存煊诉说着西太后不会杀他的理由,
一条一条又一条,哪一条拿出来,都是铁证如山。岑春煊听了,也只是微笑,并不
表态。他无法理解赵舒翘此时的心态,但他心里清楚,老佛爷是再也不会下赦旨的。
只不过,他并不想说透,反正他回报的时间是寅时,他还有足够的时间等待。
时间在赵舒翘的踱步声里一点点消失。眼见得天色大暗,他有些沉不住气了,
就问陆惜,怎么到这时候,还没有消息?陆惜说,不要着急,我想圣旨立马会到。
他这样说着,已明白自己是自欺欺人,便说,要不,我再出去看看?赵舒翘说,你
去甚好,快去快回。陆惜便低头走出了书房。他没有走出赵府,只是躲在签押房里
哭泣,一声声,越来声音越大。这样过了一会,他又走回府中,对赵舒翘说,展翁,
我还是没有探听到消息。赵舒翘这时才有些警觉,他不再踱步,而是坐了下来,对
陆惜说,我死不足惜,只可怜我九十岁的老娘了。为人子不能为母送终,这是我最
大的遗憾。说罢,不觉眼圈湿润。听了他这话,周围已是哭声一片了。没哭的只有
赵舒翘,他将陆惜拉到自己的身前,说,倘若我真的死了,请你为我做三件事。陆
惜就跪了下来。赵舒翘拉起陆惜,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请你记住我的嘱托。第一,我自幼失怙,家境贫寒,读不起书,是柏景伟先生资助
我读书,并一举成名。这些年来,我也回报了一二,但一旦我去之后。恐无人给他
老人家上坟,你就代我年年看看他吧。第二,前两年我倾尽私囊,出资五千两,给
家乡造了一座桥。我事毕后,请你到我家乡去一趟,替我看看。第三,我想即使此
时我被处死,将来总有一天,皇上会给我洗冤的,到那时,还有烦你给我好生写一
篇折子,谢主隆恩。
听了这话,旁边的大同县令张鹤龄禁不住号啕大哭。张鹤龄是赵舒翘的门生,
平常时节,没少得到赵的提携,他是特意从大同赶来看老师的。赵舒翘见了,泪眼
模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就问,我托你办的事怎么样了?张鹤龄听了,哭得更厉
害。那还是前三天,赵舒翘让他给顺天府尹何乃莹发电报,让何求李鸿章说话。这
何乃莹也是赵舒翘的学生,平常时候,也得到赵的许多好处。可何乃莹非但不答应,
还说,我不能因他而丧了我的前程。张鹤龄听了这话之后,怕赵伤心,也没敢告诉
赵舒翘。赵舒翘是何等聪明的人,见此情形,也就不再问了。他还寄希望于慈禧,
禁不住回头硏了房门一眼,自言自语,这圣旨也该到了。赵夫人听了,就抹了抹眼
睛,说,展如,你不要再抱希望了,我想圣旨不会来了。我们一起死吧。说罢,打
开手中的一个纸包,将一块金子递到赵舒翘的面前。赵舒翘犹豫片刻,又瞅瞅岑春
煊,两行泪水如雨而落,再一仰首,就将那块金子吞了下去。
趁着赵舒翘吞食金子的工夫,赵夫人走回后房,翻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块白绸子,
悬梁自尽了。
那边的赵夫人已魂归九重天,这边的赵舒翘还没有死亡的征兆。岑春煊着急,
便叫人拿来鸦片,给赵舒翘喝了下去。赵舒翘喝了鸦片,并不昏沉,只是口渴得很,
不停地大喊着要水喝。眼瞅着时间一点点挨近,岑春煊更是着急,便催促,说展如,
你总得替我想想啊,到了时辰,老佛爷怪罪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赵舒翘长叹了
一口气,说,再给我拿酒来。这时,就有人捧来一坛汾酒。赵舒翘见了,也不吭声,
接过递过来的碗,就一碗一碗往肚里灌酒,也是片刻之时,一坛酒便都被他倒进了
自己的肚子里。
被酒烧得胃肠如火的赵舒翘满地打滚,嗷嗷大叫,却无死的迹象。岑春煊见时
辰已近午夜,心内焦急,便对身边的人说,时辰将到,他还不死,你们谁还有别的
办法?这时,就有人说,如此,我看也只好用“开加官”了。岑春煊就问,什么叫
“开加官”?那人就将“开加官”解说一番。岑春煊听了,吩咐人立即实施。这样,
就有人给赵舒翘七窍涂上黄蜡,就有人在黄蜡上蒙厚纸,而后,又有人把汾酒和石
灰水喷在纸上。仅一会儿工夫,赵舒翘就给闷死了。这时,已是丑时了。
第二天早上,慈禧听到了岑春煊的报告。那时,她脸色阴沉,眼睑低垂,说,
这些被迫处死的人里,只有赵舒翘还懂点事,但他那次上涿州回来复命,不应用拳
匪不能作乱来欺骗我。说罢,老泪便流了下来,一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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