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早晨,太阳还没出来,徐丽起床,洗脸,拎包出门。徐丽不化妆,也没染红头
发,这种色调儿的青年女性,在城市里,已不多见。
徐丽没打出租,她骑的是自行车,车筐里有一团馒头大的塑料包,上面写着天
客隆超市。天客隆超市就在哥哥徐福家对过。徐丽向哥哥家驶去。
这个城市的早晨,跟黄昏没有多大区别,只要太阳不出来,天地间都是灰色的。
灰色,是这个城市的主要色调。徐丽感受着这迎面而来的沙粒,她眯起了眼睛,似
乎很享受。徐丽就是这样,即使是下着暴雨,她也不穿雨衣,不用雨具,她喜欢这
样。
徐丽有着瘦瘦小小的身躯和几乎平着的胸,使她从后面看,像个十五六岁的中
学生。林瑶瑶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以为她是徐福的弟弟。
徐丽到了徐福家,把车子推到了地下室的小房里,她有钥匙。然后把那团馒头
大的东西,掖到了墙角的一堆杂物中。锁好车子,返身上楼。嫂子林瑶瑶的屋门关
着,好像还没起床。小保姆的房间敞开了,人没在,可能去早市买菜了。徐丽轻轻
走近侄女宝珠的房间,宝珠似在半梦半醒间。徐丽放下手包,脱掉外衣,坐到了宝
珠的身边。
宝珠睁开眼睛,认出是姑姑,两只眼睛像一泓水一样,动了一下,无声地笑了。
宝珠是个聋儿,也带着哑,她都四岁了,可整日安静得像一片羽毛。徐丽不记得在
哪本书上,看到过这样一段话,大意是说:婴幼儿,是上帝派给人间的天使,她们
的天真、可爱,任你如何劳累,都是心甘情愿的。可是随着时日,他们长大了,上
帝就要掉包了,上帝把他们换成了魔鬼。如果一开始就给你一具魔鬼,人类早不玩
了,都绝种了。看着侄女宝珠澄澈的眼睛,徐丽想,宝珠已经残疾,她长大,不会
再被上帝掉包了吧?看着宝珠,徐丽还想到了哥哥,哥哥的那双眼睛。
“姆姆,努努——”宝珠说不清楚一个字,但是徐丽明白她的意思。徐丽抱起
她,走向卫生间。“好,宝贝儿要尿尿。”徐丽把开了宝珠的两条小腿儿,吹着催
尿的口哨,便池里顺利地有了小桥流水声。
“耶,你什么时候来的呀?”瑶瑶倚在了卫生间门口,瑶瑶是华北艺校的舞蹈
演员,都几年不跳舞了,可走起路来依然透着职业特点,鬼魅一样轻。
“昨晚就来了,看你睡了,没去叫你。”徐丽把完珠珠,抱回房间。
“噢,对了,你有钥匙。”瑶瑶跟了回来,又倚在了屋门口。瑶瑶穿的是水粉
色纱质睡衣,内里纤毫毕现,倚门的站姿很轻薄,像个卖春的女人。
徐丽给宝珠穿衣服,她仔细耐心地系着宝珠背后的一排小扣子。穿到下面,又
给宝珠扑了一些滑爽粉。宝珠舒服地配合着徐丽的动作。“丽丽,你对珠珠,比我
这个亲妈还疼呢。”瑶瑶没心没肺地说。
“谁让我是她姑姑呢。”徐丽说。
“是啊,骨血亲,辈辈亲,砸碎骨头还连着筋呢。”瑶瑶说道。徐丽没有接她
的话,徐丽奇怪,瑶瑶才二十几岁,怎么竟会说出一些农村女人才有的顺口溜儿?
从哥哥娶进瑶瑶的那天起,徐丽就没拿她当嫂子。不只是年龄的问题,瑶瑶比徐丽
还小四岁(后来徐丽知道实际是小八岁)。徐丽当面从来不管瑶瑶叫嫂子,瑶瑶自
己也懒得充当。但这一点儿都不影响她们之间的关系。瑶瑶是个缺心少肺的女人,
只长着一张徒有虚表的脸。因为上艺校,她的文化课几乎等于零,这使她的人生非
常轻松,嫁的又是吃喝不愁的丈夫,瑶瑶活得无忧无虑。
瑶瑶对徐丽唯一的不满,是徐丽持有自己家门的钥匙。一个妹妹,却好像比婆
婆的权力还大。瑶瑶一直纳闷儿,徐丽长得瘦瘦小小,可是她那股力量大得惊人。
也说不出是一股什么劲儿,让你说不清道不明,可是你就抗不过她。不知哪儿出了
问题,瑶瑶也懒得想,反正徐丽对孩子好,疼得实心实意,比她这个当妈的还操心,
常来也没什么不好。
给宝珠穿完衣服,徐丽抱她来到客厅,瑶瑶也跟了过来。她小女孩一样抱着双
膝坐在沙发上,仰着脸,跟徐丽说话。
“丽丽,你那么喜欢孩子,就自己生一个呗,我听说国家现在让养了,一个女
人可以生一个,没有爸也行。真的。”
“瑶瑶你一说话怎么就不着四六啊。”
“怎么不着四六了,你喜欢小孩,国家又让养私生子,就养呗。”
徐丽没有接她的话,像没听见一样逗着宝珠玩儿。
“不过,你要是真有了孩子,就知道烦了,天天哄,累死人。”
“我这辈子就要宝珠了。”徐丽说,“将来你改嫁,我给宝珠当娘。”
“我改什么嫁?我和你哥过得好好的。”
“保不准啊,我哥大你那么多,就是你不改嫁,他也得先走。”
“那可不一定,黄泉路上无老少。”
徐丽笑了一下,也是。
“瑶瑶,你就没打算出去工作?你还这么年轻。”
“你哥不让我去呀。人家两口子,都是男人管事儿,女人管钱,夫妻店。可你
哥,他死活不让我去。说我把孩子带大就行了。”
“那你就好好带孩子呗。”
“烦死了,这孩子又不会说话。要是没个保姆,都快把我闷死了。”瑶瑶的表
情不像个母亲,倒像后娘。上帝怎么偏偏让这样人有了孩子?徐丽黯然地想。
这时,宝珠又尿了,徐丽赶紧用两手形成一个斗,一动不动地给宝珠接着。一
直到接完,有些尿已经流到了沙发上,徐丽才起身去卫生间清洗,给宝珠换裤子,
在腿根部扑粉。徐丽做这一切的时候,瑶瑶像个局外人,一直在一边看着。“瑶瑶,
宝珠都这么大了,你要训练她大小便知道去卫生间。”
“她啥都听不懂,我怎么跟她说啊。”
“你没看电视上,一个先天聋哑的孩子,他母亲经过十几年的训练,最后那孩
子不仅能听见,还能发声了,说话和正常孩子无异。专家们说,母亲的话,孩子是
能听见的。”
“专家说专家说,专家没有一句是对的,跟放屁一样,今年他还说是暖冬呢,
你看外面,多冷。”
瑶瑶粗俗得潇洒。她的没文化使她像个哲人一样看透了一切,什么都不信,什
么在她这儿都无所谓。当初她还是艺校没毕业的学生,来蓝岛实习,徐老板问她愿
意去北京吗?她说愿意。问她愿意留下来吗?她说也行。留一段时间后,问她愿意
给徐老板当老婆生个孩子吗?她说生就生呗。她的日子就这样一路下来了。
时日久了,也有厌倦的时候,她现在就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她说丽丽,你一
个人这样,也挺好,不找男人,少生了多少气。你看昨晚,你哥又没回来,人不回
来,电话都不打一个。男人呀,就是那么回事,结完婚就完!
小保姆回来了,她夸张地喘着粗气,放下菜篮子,看见徐丽:“哟,丽丽姐,
您一大早就来了。”
“丽丽昨晚就来了,你也没见?”瑶瑶奇怪地问。
“没有啊?昨晚什么时候来的?”
“瑶瑶,我逗你呢,我是早晨来的。看你这迷迷糊糊的样,你家要是小偷进来,
把你偷了你都不知道呢。”
“小偷他偷人干什么,他要的是钱财。这个家也没什么好偷的了,你哥可能在
外面有新欢了。”
小保姆转身快步去厨房,不听主人闲言。“瑶瑶,家里的事你就不能对外人避
一避?保姆毕竟不会在你家里呆一辈子。”
“这年头儿,男人拈花惹草,彻夜不归,还算什么秘密吗?”瑶瑶说。
徐丽看着瑶瑶喇叭花一样向外翻翘的嘴唇,这样的女人,终生都是性欲极强的。
有丈夫有孩子,衣食无忧,并不能满足她生活的全部。
“男人啊,新鲜劲一过,他就会让你上半夜守寡,下半夜守尸!”瑶瑶愤怒的
嗓门儿并不降调儿。
“他不回来,你也没打电话问问?”
“打,打得通吗?不是手机没电了,就是不在服务区。”瑶瑶一扭一扭地向自
己的卧室走去,这时,徐丽的手机响了,她放下宝珠,是陈冰艳:“丽丽,快来我
家吧。”
徐丽走时,深深地亲吻了宝珠的小手,脖子,脸蛋儿。宝珠的眼里有莹洁的泪
珠,她依恋徐丽这个姑姑。出门时,徐丽对林瑶瑶说,等我哥回来,让他给我打个
电话。
“说不定他死到外头了呢。”瑶瑶赌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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